第58章 帝都幻夢(五)
那是皇宮中最陰暗、隐蔽的角落, 通往哪裏的入口已經被木板釘死,只有一棵枯樹,枝丫上還挂着蛛網, 從牆的另一面吹過來, 如同厲鬼的奪魂攝魄的爪子。
哭聲也是從牆後面傳來的。
小謝不過是個普通宮女, 剛入宮才不到兩年, 年紀也很小,剛才一直跟着羅盤走,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這吓人的地方, 抓着巫啓寒的手臂直打哆嗦。
“是這裏?”巫啓寒擡起頭, 目光仿佛要越過牆面。
“羅盤上是這樣顯示的。”林半見把羅盤收起來, “看起來要翻牆才能過去了,小謝,你要不要在外面等?”
“我不要在外面等!”小謝立刻哭着回絕, “別、別丢下我一個人!”
“一般遇到會去這種院子的鬼魂, 多半還有其他同伴, 你若是跟來, 翻過牆, 我們也不一定能護你周全。”巫啓寒說。
小謝緊緊抓住巫啓寒的手臂,“那我也不要在這樣的地方!”
“或者我先送你回去?”林半見提議。
“那怎麽行?”小謝更不答應, “我姐姐還在裏面,怎麽能丢下她走呢?”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林半見嘆了口氣, 把自己一直随身攜帶的那個護身符從身上取下來, 綁到她腰間。
巫啓寒見狀十分驚訝, “半見……”
那護身符可是對鬼魂有很強的震懾作用, 林半見小時候非常怕鬼, 家裏禦靈的還有畫符的除妖師就為她專門做了一個這樣的護身符,和巫家辟邪朱砂作用差不多,都是對厲鬼作用不大,可是驅趕小鬼很有功效。做好以後,她一直戴在身上,從未取下來過。
“沒事,”林半見笑嘻嘻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再用這些東西,豈不是讓人笑話?”
巫啓寒欣慰地微笑一下。
“嗚嗚,多謝小娘子。”小謝哭哭啼啼道。
翻牆之前,巫啓寒伸手進腰間的小罐子,摸了一點巫家特制的蟾蜍唾液,分別點在自己和林半見的眼皮上,這是專門用來給除妖師捉鬼用的,除妖師都是普通人,擁有陰陽眼的可以算是鳳毛麟角,于是就研究出各自地方法捉鬼。
巫啓寒用的這個本來是所有除妖師出門都要帶的裝備之一,但是猶豫林半見還有巫啓星出門的時候以為只需要去家附近的淺城待幾天,就沒帶。巫啓寒行事嚴謹,所以樣樣都準備了一些,這些基本的裝備更是一件沒少。
夜黑風高,牆內女人的哭聲還在持續,而且哭得十分凄慘滲人,陰風飒飒,刮過牆角瓦铛,發出細微的鳴叫。
姐妹兩個同時翻牆而過,無聲落地。
院子裏頓時安靜,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周圍雜草叢生,北面有一間破屋子,門窗皆被腐蝕殆盡,黑洞洞的三個窟窿。
巫啓寒下意識伸出一只手擋在林半見身前,眼睛敏銳地掃視前方。
“啓寒姐姐,”林半見吞了口口水,“這裏的人好多……”
在兩人進來的瞬間,院子當中的鬼魂全部向他們看去,那些都是宮中的亡魂,穿着各個朝代的衣服,但全都是枉死相,有服毒死的,也有上吊死的,更有被板子打死的,一個個全都不滿于自己的死亡,臉上帶着怒氣。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巫啓寒厲聲喝問,絲毫不怯場。
從一衆陰影後面,走出來那個名叫周紅的宮女,光着腳,穿着單薄的白色中衣,臉上觸目驚心地挂着兩行血淚,眼睛腫得老高,周圍一圈隐隐泛着紫。
她惡狠狠看着巫啓寒,“壞朕好事者,誅!”
這是一句命令,話音剛落,那群鬼魂一擁而上,巫啓寒起手甩出一條白練,上面淬了符水,能夠直接打在靈體上,那些魂魄人多勢衆,然而都不是什麽厲害角色,頓時被巫啓寒打得無法上前,各個臉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情。
林半見甩出白玉令,三五道白光同時迸射出來,抵禦了一小半鬼魂進攻。
那些鬼魂發現這兩人不好對付,交手幾次後便一哄而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群廢物!”只留下周紅在原地叫罵。
巫啓寒飛身上前,手裏抓着白練,聲音清冷,“快離開周紅,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
然而周紅卻輕蔑地笑了一下,“休想。你若是敢動我,她也不會好過。”
“确實。”巫啓寒将白練收起,“啪”地在她腦門上貼了一張鎮鬼符,周紅頓時渾身癱軟,倒進巫啓寒懷裏。
“啓寒姐姐。”林半見收好白玉令,跑過來幫忙。
“這鎮鬼符只能暫時不讓鬼混控制周紅的身體,但是還不能将它完全趕出來。”巫啓寒将周紅橫抱起來,“我本以為是個小鬼,看樣子并非如此。今天先緩一緩,之後再想辦法吧。”
“好。”林半見點頭答應。
小謝見周紅出來了,滿臉是血的樣子着實有些駭人,但是巫啓寒說沒什麽大事,只是需要卧床休息兩天,小謝這才放下心。
折騰了大半宿,大家都很疲憊,便回去休息了。
林半見躺在床上,聞着宮廷熏香的芬芳,美美地睡了一覺,這一天實在是挺忙的,本來以為入宮了可以不那麽忙了,誰想到還是有本職任務要忙,實在是累人。
好在宮中的食物比其他地方要好□□致許多,睡的被褥也更暄軟舒适,忙碌過後更能理直氣壯地享受了。
然而當她從酣睡中醒來,正打算心滿意足地伸個懶腰,卻又聽到了嗚咽聲。
林半見:……
不是吧?還來?
意識的輕煙袅袅蜿蜒,仿佛從陽光普照的海面一直下潛,滑入碧藍,降到深藍,思緒的潮水漾漾滔滔,将人的裹纏,拉往無盡的黑暗所在。
令狐羽這次墜落得比以往更深。
首先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睜開眼睛,梳着雙髻的女孩手裏拿着一只木雕的小花,另一只手握着塗了顏料的小刷子,正在上色,她坐在一棵大樹高高隆起的樹根上,穿着粉繡鞋的腳來回搖擺,嘴裏胡亂哼着歌。
忽然察覺到有人來了,擡起頭,那雙杏子眼迎着陽光,水汪汪的,就連眼角都漾開了甜滋滋的笑意。
“楚師兄,你看,好不好看?”她從樹根上跳下來,腳步輕盈,三步一跳撲進那白衣男子的懷裏,把拿着木雕小花的手舉得高高的,是一朵黃燦燦的向日葵。
令狐羽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為什麽沒第一個發現他?明明他也在看她啊。
林半見和楚懷錦說了兩句話,才轉而看向他,眼神頓時變得寒冷,“我為什麽要第一個看見你?我又從來沒喜歡過你。”
“不……”令狐羽的手緊緊将左胸口的衣襟抓在一起,“不可能,你明明同意和我成親的,你還讓我親了你!”
“那只是逢場作戲。”林半見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背後靠着楚懷錦,兩人的表情,仿佛認為他的痛苦有些可笑,“令狐羽,你那麽厲害,我們那麽多人加起來都不夠你一只手的妖力,我怕你萬一哪天不高興,把我們都殺了,所以才對你逢場作戲的。”
接着,她又扭頭在楚懷錦耳邊,用他也能聽到的音量耳語道:“楚師兄,你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嗎?”
楚懷錦擡起一只手在她耳邊回答:“聞到了,是狐妖的騷味。”
兩個人同時笑起來。
令狐羽緊張得發抖,趕緊抓着自己的衣袖來回聞,又去聞自己的衣領,他明明藏得很好的,狐妖一族天生就有勾魂攝魄的香氣,他從來都不喜歡這種谄媚的味道,在林半見身旁時,更是小心掩藏,沒想到還是讓她聞到了。
他開始向後退,不想讓她再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他最不想被她讨厭。
明明頭頂豔陽高照,他卻渾身如多冰窟,仿佛又回到曾經那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裏,能聞到的只有自己渾身傷口流淌出的血腥味。
然而退了兩步,他就停下了。
因為林半見和楚懷錦摟在了一起。
楚懷錦那只髒手竟然輕而易舉就環住了她的腰,讓她貼金自己的身體,而林半見并未阻止,反而一臉陶醉,她微微踮起腳尖,仰起頭,眼睛逐漸閉上。
那是一個……索吻的姿勢。
令狐羽的眼睛鎖定她,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他聽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奔騰,心髒如擊鼓一般蠻橫地敲打。
“咚!”“咚!”
一下快似一下,力道卻越來越強。
最後赤紅的火焰沖天而起,他向兩個人撲了過去,直接就将楚懷錦撕成了碎片,反身抓住林半見的雙肩,眼中怒火升騰。
“你是我的!!”
現實中的林半見被突然撲上來的令狐羽吓得尖叫一聲,直接跌坐在地上。
一覺醒來,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座密室當中,四面都是牆,沒有窗戶,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張挂着帷幔的床,在後面是一個上鎖的門。
她睡在床上,聽到嗚咽的聲音便徹底清醒了,下床就看到令狐羽蜷縮在角落裏,脖子上拴着一根黑色的鎖鏈,黑色的項圈一指寬,在他白皙似雪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令狐羽身上只粗略地套了一件中衣,而且最可怕的是,還沒有系帶,意思就是,裏面的一切都能看到。
順便一提,他身材超級好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了。
他似乎正在做什麽噩夢,大口喘着氣,後背都被他帶出明顯的起伏,蝴蝶骨在單薄的中衣上勾勒出輪廓,有些脆弱的可憐。
林半見剛想觸碰他,他就立刻醒了,與此同時,還顯出一半原形,發冠崩繃開,長發披散,頭上還長出一對狐貍耳朵,八條毛茸茸的尾巴似蓮花綻放,熱氣翻湧席卷,排山倒海而來。
他把她撲倒在地,緊緊禁锢在身下,動彈不得,嘴裏還着魔似地呢喃着:“你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半見,你對我有什麽不滿意我都可以改……但是你只能和我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只能和我在一起,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的心就會好疼啊……”
作者有話說:
小狐貍嘶哈嘶哈。
我們下周見了,寶子們,一定要來哦,來了有好吃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