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癡呆

“我不是故意的……”裴炀內疚得要命, 這麽具有時間意義的桌子就這麽被他弄壞了。

見傅書濯沒說話,他緊張地攥住袖口:“對不起。”

桌子壞了本不是什麽大事,何況桌子對傅書濯來說并沒有多少紀念價值, 只要裴炀不把自己弄壞,弄廢什麽都是小事。

不過滿心愧疚的裴炀可太好欺負了——傅書濯故意忽略地上的白蟻, 眉眼低垂,看起來很是傷心。

裴炀手足無措, 連忙上前扶住他胳膊:“你別難過……我、我想辦法給你修好行不行?”

傅書濯實在沒繃住,直接笑場。

他清咳兩聲,一本正經地說:“親我一下, 親一下就不難過了。”

“……”裴炀有點惱,只想把自己剛剛的心疼喂狗。

傅書濯忍着笑,退而求其次說:“我親你也可以的。”

裴炀瞪了傅書濯,手抓着他衣袖僵持半晌,才倏地在傅書濯唇角碰了碰。

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帶着特屬于裴炀的別扭溫柔。

裴炀剛想撤開, 就被傅書濯一把托住後腦, 輕蹭鼻尖:“是你主動的,嗯?”

裴炀張了張嘴,不過一秒的卡頓, 就迎來了傅書濯如風暴般席卷的侵略。

口腔的所有空氣被一卷而空, 裴炀勉強挂在傅書濯懷裏,不至于滑落在地。

“咚——”他知道, 這急促沉重的聲音來自自己快要跳出來的心髒。

裴炀艱難地抵住傅書濯肩膀, 傅書濯以為他不想親了, 強行克制住沖動拉開距離:“抱歉……”

可裴炀只是喘着氣說:“別, 別親那兒。”

傅書濯一頓:“哪兒?”

裴炀呼吸不勻:“上颚, 癢……”

“……”傅書濯頓時笑了,他推着裴炀至閣樓窗口,并單手将玻璃窗推開。

裴炀被迫朝後撐住窗沿,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腰下是半塌不塌的舊書桌。

傅書濯擠開他膝蓋,重新吻下去。

不過這次溫柔多了,帶點缱绻的意味,勾得裴炀魂不守舍,把一切都丢在了腦後,只剩下眼前的人。

裴炀的頭部已經在窗外,全靠傅書濯手托着才沒有倒下去,右邊就是有些破敗的老街。

如果有人路過碰巧擡頭,都能看見他們接吻的模樣。

不,說不定還會因為看不見裏面,以為他們在那什麽。

裴炀被自己腦補得耳根通紅,他用力拍着傅書濯肩膀:“不、唔——”

傅書濯親過瘾後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什麽?”

裴炀別開視線:“不想親了……”

傅書濯十分民主地尊重了裴炀意見,并将他拉起來,不過腿仍然抵在身前,裴炀根本逃不開。

傅書濯捏捏他滾燙的耳朵:“要是你沒失憶,書桌也沒壞……我真想在這c死你。”

裴炀惱了:“胡說什麽!在這裏被人看見怎麽辦?”

傅書濯頓時來了興致:“原來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被人看見?”

這波理解能力滿分。

裴炀徹底不想跟他說話了,心跳快得要命。他掙紮着擺脫傅書濯的控制,剛走沒一步——身後的書桌嘩啦幾聲,塌得徹徹底底。

裴炀:“……”

傅書濯忍笑安撫:“不是你壓塌的,桌子這麽多年沒人用,桌腿都被白蟻吃空了。”

他拿起半根桌腿證明給裴炀看,裏面一排排的都是白蟻。

“……那還修嗎?”

傅書濯好笑搖頭:“這怎麽修?最多重做一個,那也不是原來那個了。”

裴炀抿了下唇:“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傅書濯拉着他往外走,唇角微勾,“真要覺得對不住,就讓我弄壞n……唔。”

最後一個“你”字都沒發出音,傅書濯就被惱羞的裴炀捂住嘴。

傅書濯無辜地眨眼,表示自己不說了。

裴炀這才松開,鼓着氣鑽出閣樓。

他們身上都沾了不少灰,特別是裴炀,後背因為剛剛壓在窗臺有一大片髒污的印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洗幹淨。

裴炀:“這件多少錢?”

傅書濯輕咳一聲:“不貴,幾百塊。”

裴炀心疼壞了:“幾百塊不是錢?”

于是剛到小樓的第一晚,飯都沒吃上,傅書濯就跟隔壁鄰居借了洗衣粉,端着盆坐在院子裏搓衣服。

他好歹也是個前總經理,擁有一家上市公司,如今那雙敲鍵盤的手卻不得不在搓衣板上搓來搓去,還心甘情願。

誰叫他剛剛占了便宜呢。

裴炀換了件白色長袖T恤,下/身簡簡單單一條寬松的淺色牛仔和運動鞋,乍一看乖得要命。

這套衣服是傅書濯選的,裴炀有點緊張:“是不是太裝嫩了……”

傅書濯放下手中衣服,微微挑眉:“本來就嫩。”

或許是一直沒分開過,傅書濯其實不覺得裴炀和上學那會兒有什麽變化。性格喜好都沒怎麽變動,只有對待事業的态度成熟了很多。

而無論有過多少次,裴炀還是一到床上就臉紅,一聽葷/話就惱羞。

折騰了二十分鐘,裴炀那件上衣還是洗幹淨了。傅書濯找了個衣架,晾在院子中間的粗繩上。

他擦幹手:“走了,去吃飯。”

傅書濯帶裴炀走的後門,一出來就是一條河邊小路,對面河岸還有垂柳,柳葉蕩在水面,風一吹就會掀起一片漣漪。

裴炀有些擔心:“你姑姑如果知道你回來會不會找事?”

傅書濯捏捏他手:“他們搬去了省會,這麽多年都沒聯系過,估計都不清楚我是死是活。”

裴炀:“……”

傅書濯十五歲離開,後來了無音訊,從沒回來過,也沒聯系過他們。

他雖然在業內有點名氣,也經常上雜志新聞,但如果是不關心這個行業的普通人,根本就不會知道他。

“就算知道我回來也沒什麽。”傅書濯語氣淡淡,“他們有什麽臉找事?”

“……”

盡管傅書濯現在過得很好,裴炀還是心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下意識收緊手指,與傅書濯相握。

“我怕他們賴上你。”

人心難測,難保他們不會厚着臉皮挾持傅書濯“養育之恩”。

傅書濯:“那就可以去打打官司,說說這套房子的歸屬了,咱爸當初立過遺囑。”

他姑姑一家要不是賣了這套房子,根本無法負擔省城房價的首付。

裴炀:“那就好。”

傅書濯靜了一會兒,又輕笑了聲:“當初我其實想過,一分錢不花直接拿回這套房子。”

他有遺囑在手上,又可以請最好的律師,姑姑那邊根本毫無勝算。

裴炀:“那為什麽……”

有人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兩眼,傅書濯攬過裴炀讓路,才接着說:“因為那會兒我們剛結婚。”

他不是一個人了。傅書濯想着,做事不能太絕,要給家裏的貓兒積點福。

平心而論,傅書濯做事向來絕情,從小就是。否則他也不會十五歲就有和‘家裏’斷絕聯系、獨自規劃未來的勇氣。

但和裴炀在一起越久,傅書濯的心就越軟。

商業競争時會想着做人留一線,給裴炀積德,路過遇見小野貓會買個罐頭,希望生靈念着點好,給裴炀攢點福分。

他和裴炀每年花在慈善方面的錢,幾乎要占他倆個人年收入的五分之一。

畢竟家裏只有彼此,沒有孩子,他倆也不是揮霍無度有特殊癖好的人,錢留太多沒什麽意義。

他和裴炀還笑談過,等以後老了,就立個遺囑,一半的錢給到裴炀家裏人,一半的錢捐出去。

可命運還是沒眷顧他家傻貓。

“到了。”

馄饨鋪挺小,裏面攏共就三張桌子,不過外面擺着幾個大遮陽傘,擺了六七張桌椅。

來吃飯的大多數都是剛忙完的工人,渾身是汗,冷不丁看到兩個小年輕還有些驚訝,用難懂的家鄉話笑着讨論。

傅書濯勾唇:“那邊的大叔說你俊呢。”

裴炀臉一紅,恨不得躲傅書濯身後:“坐哪兒?”

傅書濯看了看:“裏面沒位置了,坐這裏吧。”

兩人來到一個小方桌前坐下,傅書濯要了一份牛肉炒河粉、一份小馄饨。

“馄饨要大份還是小份?”馄饨鋪現在的老板是程奶奶的兒子,叫程實。

傅書濯:“大份。”

二十年前程實不過才十八/九歲,天天被程奶奶訓斥,因為不好好讀書,天天跟家裏要錢在外面混。

沒人想得到二十年後程實會老老實實給家裏看鋪子,手藝竟然還不錯。

他看了傅書濯好幾眼,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眼熟。

“一份大馄饨,一份牛肉炒河粉,還需要其它嗎?”

傅書濯想了想:“再單獨來一盤大份牛雜。”

“好,你們先坐一會兒。”

程實帶着打量的眼光離去,裴炀才松了口氣:“你還會說家鄉話嗎?”

傅書濯搖頭:“只能聽得懂大概。”

裴炀能感覺到側桌的大叔們在看自己,他不自在地側過身體:“他們在說什麽?”

“說你好看——”傅書濯一頓,突然沖大叔那桌笑了笑:“他結婚了。”

原來是他們是在開玩笑說,要是裴炀沒結婚就給女兒說媒。幾人被戳穿讨論也不惱,甚至哈哈大笑起來。

其中一個穿着工裝的中年男人用不太标準的普通話問:“那你嘞?你也行兒!”

裴炀頓時一抿唇,頭也不回:“他也結婚了!”

其中一個黑皮大叔悟了:“散了散了,這倆小夥一對呢。”

傅書濯笑了笑,沒否認。

老板程實很快端來馄饨和炒粉:“慢用——要不要來瓶酒?”

裴炀看了看周圍,大部分桌上都放着啤酒或白酒。他其實有點想喝,傅書濯本想拒絕,但對上他的眼神頓時心一軟:“只能喝一點點。”

醫生并不建議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喝酒,最多只能小飲怡情,放松放松。

當初确診不久傅書濯還因為這事跟裴炀吵了架,那會兒裴炀還沒想停職,偶爾需要應酬。

那天為了一個項目,裴炀跟合作方喝了兩個小時的酒。

傅書濯趕到的時候裴炀已經渾身酒氣,本來還霸氣地跟合作方保證什麽,看到他一來頓時往沙發裏一縮,慫啦吧唧地道歉:“我錯了!你別兇。”

最後合作是達成了,裴炀也被合作方恥笑了半年。

程實給他們拿了一瓶一百毫升的白酒,度數不高。他在圍裙上搓了下手,剛轉身突然靈光一閃:“你是不是傅叔家那個——”

他一時間想不起來傅書濯的名字,但卻百分百确認了。

傅書濯:“是我。”

程實一陣激動:“好多年了吧,你姑姑家都說你死……”

他倏然住嘴,那時候這裏還是個鎮,地方就這麽大,都聽說過傅書濯離家的事。

這麽多年了無音訊,傅書濯姑姑一家直接對外宣稱他死在外面了。

裴炀臉黑得不行:“他們是不是心被狗吃了?”

程實尴尬一笑:“張姨做人确實不行,鄉裏鄉親也都知道,當初我媽知道你被他們逼走了,還跟張姨吵了一架,為你不平呢。”

“是我自己走的。”傅書濯說得輕描淡寫,“程婆婆現在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他跟程實年齡雖然只差六七歲,但隔了一個輩分,之前都叫程實母親奶奶。

上學那會兒,他姑姑姑父會在周末帶兒子出去玩,并把主樓的門和廚房都鎖上,防他跟防賊似的,他就得一個人在家餓着。

程婆婆看不過去,就會給傅書濯下碗熱騰騰的馄饨。傅書濯一直記得這個味道,這麽多年記憶猶新。

提到母親,程實害了聲:“身體還好,就是前不久确診了老年癡呆。總記不清事,脾氣也沒以前好,發起病來暴躁得很。”

傅書濯一怔,下意識看了眼裴炀。

程實苦笑道:“身體估計也撐不了多久,醫生說她病情發展很快,年紀又大,就算照顧得好也就十來個年頭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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