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柯玉穿着針織連衣裙等在診室門口,一見淩霈澤坐着輪椅,吃驚道:“天!是你父親嗎?下這麽狠的手?”
霈澤笑而不答,滾着輪椅進了屋子才道:“我得替我爸喊個冤,他從小到大就打過我一回,是什麽給你們留下了他是個暴力狂的印象?”
柯玉關好門,裝修溫馨的房間裏灑下大片陽光。
她坐進沙發裏,和霈澤面對着面,她道:“打一回就将你打進ICU,我這麽多病人,有且僅有你一個有這樣的遭遇。”
“那話說回來,如果以後你的女兒跟你說她是個同性戀,你會怎麽辦?”
“會心疼,這條路太坎坷。”
霈澤攤開手:“對我來說,最坎坷的地方已經邁過去了,我爸現在只有一個要求,別把他辛辛苦苦和我媽一起白手起家的事業給嚯嚯完蛋就算萬事大吉。”
柯玉翻開筆記本,霈澤今天的狀态讓她很高興,她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周。我媽忌日,去墓園看她了。”
柯玉點點頭:“上周一直都是好天氣。”
“是,墓園周圍開了好多桃花。”
柯玉又問:“腿還痛麽?在哪兒受的傷?”
霈澤把毛毯掀開,敲了敲石膏:“在內蒙大草原上騎馬,太嘚瑟,摔下馬了。打着石膏一路折騰回來,把我爸氣得罵都罵不出。”
柯玉笑起來,眼前這個病人已經和上一次來時大不相同。
上一次還是兩年前,大小夥子二十三,蓬頭垢面地推開她的診室門,連着聽他傾訴了兩天之後,消失了,無論她怎樣聯系他,都是無果。
後來某一天,他在異國他鄉給她發了個視頻,聊了幾句。
再後來,每三個月就會有一次這樣的聊天,背景有雪山,有極光,有大海,有峽谷。
柯玉看見他的朋友圈:去攀岩了?
霈澤回到:還是怕。
柯玉蹙起眉心,她的這位患者恐懼高處,他的母親曾墜樓而亡,給他造成過巨大的打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或許會有很多新改變。
“你今天總說起你父親,你們的關系緩和些了,是嗎?”
霈澤沉吟片刻,突然一笑:“我們一起掃完墓回家,他叫陳嬸兒把茶桌收拾幹淨,周圍花瓶也搬走,最後拿起一個沙發靠枕放到桌上。我們大眼瞪小眼,瞪了十來分鐘,他開始罵我這罵我那,罵我兩年不着家,罵到上頭就捶那靠枕,算是好好發洩了一通。”
柯玉稍有驚訝。
霈澤道:“我已經去公司學習三天了,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枯燥無聊。”
問診兩小時,快結束時,柯玉合上筆記本,她猜到:“你現在已經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情了,是不是?”
“你是說自殘?”
“嗯。”
霈澤搖頭:“那是騙你的,我沒有自殘傾向。還有被戀人抛棄也是我胡說的,他其實,不是我的男朋友。”
周末是酒吧街最喧鬧的時候。
屈崎特意到門口來迎接淩霈澤,接手小鄭,說:“放心啊,我給你們少爺準備了熱牛奶,肯定給招呼好!”
石膏拆是拆了,但腳還不能沾地,霈澤坐在輪椅裏看紅男綠女扭個沒完,一邊喝牛奶,一邊搞不懂蹦迪的樂趣到底在哪裏。
還是穿多了,熱得慌。
有美女來搭讪讓他更加待不住。
屈崎浪一圈回來卡座裏歇十分鐘,浪到第三圈的時候,霈澤告辭道:“華夫餅太甜,改進改進,我走了,下回再來驗收。”
屈崎扯着嗓子問:“你從前門走還是後門走?”
霈澤擡手朝後指,也不要他推,自己滾着輪椅穿越人群,慢慢往後門挪去。
倒春寒将盡,後巷能聽到野貓叫春。
霈澤扯了扯衛衣領口,白天穿西裝上班就夠拘束,晚上換了衛衣還是熱一身汗,他呼一口氣,又揉揉被吵痛的耳朵,拿出手機給小鄭發消息。
沒想到還能碰見傻子被訓話。
和上回一樣的牆根兒,和上回一樣的站位。
霈澤拄着輪椅,看那燒紅的煙屁股格外紮眼,估計胖大叔氣急了,抽煙都抽得這樣兇。
“傻仔啊!你讓我說你什麽好!”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霈澤沒能聽到前因,随意瞎猜到,該不會是今天摔的盤子數量創歷史新高?
後廚門開了,擠出來一個紮圍裙的小青年,瞟了霈澤一眼,随後也站到胖大叔對面,挨訓的話都一模一樣:“小劉啊,你又讓我說你什麽好!”
“怪我嗎?我還不夠讓着他啊?他刷碗刷盤那麽慢,每回到交接的時候都還剩一大盆沒刷出來,一次兩次算了,次次都這樣,我還不能有怨言啊?”
大叔“哎呀”道:“知道你辛苦,也沒說不讓你有怨言,可今天怎麽動起手來了?”
“他礙事兒的很,偏要留下來刷,刷刷刷,不知道自己是傻蛋兒嗎?一着急只會幫倒忙,趕快下班得了。我就推搡了他一下,地上滑,誰知道他就摔個四腳朝天。”
“消消氣嘛。那打翻的那些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真是無語。還說傻人有傻福,我看他福氣沒有,惹人生氣的本事倒不小。”
不等大叔再勸,一把啜泣的哭腔終于開口,嘟囔道:“對...對不起...我也、也不想的...”
熱鬧聽不下去了,霈澤如遭雷劈。
他猛地轉過輪椅,脫口而出:“曉曉?”
恰時保姆車駛來,車前燈明晃晃地驅散昏暗,伊曉遲鈍地轉過身,一雙哭紅的眼睛對上霈澤,慢三拍才驚得張圓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