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巷街邊不允許泊車,小鄭又回到曲奇酒吧門口待命去了。

霈澤低頭發消息:看好正門,別讓他溜走了。

助理小鄭:再跟您确認一下,身高大約一七二,很瘦,頭頂紮了個小辮子。

霈澤補充到:雙手貼滿創可貼。

助理小鄭:ok,我就站在大門邊上,放心。

後巷口只剩下沉着臉的霈澤,和眼神充滿打量的胖大叔。

胖大叔問:“那什麽...你真是傻仔,啊,我是說伊曉,你真是伊曉的哥哥?”

霈澤心情不佳。

剛剛那場猝不及防的照面,伊曉邊掉淚邊驚顫道:“...哥哥。”

霈澤急得恨不得站起來,他滾動輪椅,伊曉卻跄着步子往後退,哭成花貓的小臉漲得通紅,再一轉眼,拉開後廚鐵門倉倉皇皇地逃走了。

霈澤扣住手機,擡起眼看着大叔。

大叔穩得住:“先說,你叫什麽名?我看看對不對得上號。”

“對什麽號。”

“他跟我講過,他要找的人叫什麽名字。”

霈澤沉吟一瞬,報上大名。

大叔聽罷點起一根香煙,抽一口,才道:“三個月前吧,還下雪呢那會兒,傻仔到我店裏來,說看到玻璃上貼着招聘洗碗工,他來試試。 ”

“年紀輕輕二十二歲,估計沒上大學吧?說話又慢又磕巴,我以為他口吃,卻不料是呆瓜瓜,複雜一點的乘除法都算不來。”

胖老板猛吸一口,複又吐出大片煙霧:“一開始,我瞧他長得這麽俏,就讓他去店門口招攬客人,幫着點點菜什麽的。哎呀,我想得好,我也看得出來他有在努力做事,可是岔子接二連三地出,點餐不記得桌號,點錯、漏點那都不要提,我像個陀螺似的跟在屁股後面給客人賠不是。”

霈澤安靜聽着。

“開除吧,又怪不忍心,瞧着真是可憐。他自己住在旁邊的老小區,說是沒爸沒媽,前兩年一直在周邊縣鎮的小山村兒裏,現在進城,就是要找他哥哥。”

霈澤眉心緊蹙,問:“你知道他為什麽變成這樣麽?”

大叔搖頭,又發覺出疑點:“變成這樣?他以前不這樣?”

“我們三年前就認識,那時他在美術學院讀大二。”

“哎呀,遭遇什麽變故了吧,這麽一說更可憐了...那你為什麽---”

霈澤垂下目光:“我後來出國了。”

胖老板把煙頭扔進垃圾箱裏,感嘆到:“他該是無依無靠,才想着要找你這個好兄弟吧。你怎麽打算?”

霈澤毫無猶豫:“他摔碎的盤子我幫他賠了,人我要帶走。”

胖老板揮揮手,念叨着不值幾個錢,要霈澤就在這兒等着,他進去把傻仔給提溜兒出來。

酒館後廚沒找到伊曉,一問,跑三樓雜物間換衣服去了。

胖老板敲敲門:“傻仔?”

敲完也不急,門縫兒裏投下影子,說明人還在房間裏頭。

果然,等了幾分鐘,門開了,伊曉淚眼汪汪,手裏拿着剛才摔髒的制服,小聲道:“...對不起,我、我又惹麻煩了...”

胖大叔拍拍他肩膀,問到:“他不就是你霈澤哥哥麽,你躲什麽?”

伊曉抿着唇,本就忍不住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胖大叔長籲短嘆,勸也不知咋勸,翻來覆去一句“多高興啊咋還哭呢”。

伊曉哽咽道:“我、我現在...我不好...”

“誰說的?”胖大叔拽着他胳膊下樓,“說過你傻,說過你笨,但是從來沒說過你不好。小劉今晚是氣急了,你別記着,他不是還給你帶過棒棒糖吃嗎?”

伊曉吸吸鼻子,咬着唇哭得更兇了。

店裏還有客人,下到一樓來全是牛腩鍋的濃郁香味。

胖老板帶他來到後廚,伸手要把制服拿走,沒拿動,伊曉緊緊攥着:“...髒的,髒的。”

老板索性松手了:“也行吧,送你了。”

說罷掃一圈各司其職的衆員工,沒有人望過來,小劉也埋頭坐在小板凳上,吭哧吭哧地刷着兩大盆沾滿油星的碗碟杯筷。

胖老板打消了歡送一程的念頭。

巷口不時有車經過,照在眼前的鐵門上明了又暗。

霈澤沉默半晌,拿起手機撥通家裏的號碼,陳嬸兒接的,以為他要找淩松,便說老爺出差去了,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霈澤心道,這不正好?

電話挂斷,淩松的消息恰好彈出:我得下個月才能回家,你在公司裏,要多多上心。

霈澤将這三句話反複看了幾遍,回到:爸,你才五十出頭,陳嬸兒叫你老爺是不是把你叫老了。

沒得到搭理。

霈澤又編輯到:勞逸結合。

這回淩松回了兩個字:知道。

霈澤揣起手機,抿了抿唇角,眼裏盈上一點笑。

不多時,鐵門開合,久別重逢的兩個人再次打上照面。

胖老板不欲多摻和,把伊曉推出來後就将門落鎖。該說的他都說了,該付的薪資也都付清了,胖老板拎出頸間的開光玉佩摸一摸,心念,算是又做了一件好事情,菩薩多保佑。

伊曉背靠在牆上,眼裏還濕着,背着一個三年前霈澤就見過的帆布胸包,應是緊張得要命,臉蛋又漲得通紅,懷裏抱着一團髒兮兮的制服,手指陷在布料裏,都揉皺了。

霈澤緩緩深呼吸,喚到:“曉曉,過來。”

伊曉看着朝自己伸來的手,不肯動,光顧着悶聲掉眼淚。

“不是要找我麽?”霈澤說得很慢,一字一句,“現在找到了,不該撲過來抱我麽?為什麽要躲?”

輪椅又往前靠近幾步,吓得那雙雪地靴要蹭着牆根踮起來。

霈澤傾身,誘哄道:“乖寶寶,過來。”

伊曉擰着眉心胡亂搖頭,嘴唇被咬得往外冒出血珠。

霈澤收回手,又離開些許。

他問:“想不想我?”

街旁有一輛轎車緩速行過,光影變幻,映出伊曉水光流轉的眼,正小心翼翼地望着淩霈澤。

半晌,他才點了點頭。

霈澤輕輕笑起來:“和你說了嗎,明天不用來上班了,你要跟我回家。”

伊曉呼吸急促,忍不住漏出一聲嗚咽,接着又哭喘出一個鼻涕泡來。

“手疼不疼?”

伊曉不吭聲,只把雙手更往懷裏縮。

“給我牽着,就不疼了。”

伊曉把臉埋進制服裏擦擦,也管不了髒不髒,他哭得什麽都看不清了。

霈澤再一次伸出手,溫柔又耐心:“曉曉,要不要和我牽着?”

伊曉打着哭嗝兒,怔怔地緩了好半天才嗡聲道:“...我、我不好了...”

“怎麽不好了?”

“我...是笨蛋...”

霈澤心疼,卻又有些被惹笑,他聽伊曉繼續艱難地磕巴道:“我不想...再、再被你...包養...”

還知道包養,也沒有很笨很傻麽。

霈澤“嗯”道:“不包養你,只是帶你回家,好不好?”

卻不料伊曉很倔:“那你,害我,沒盤子,刷...”

沒盤子刷,又不被包養,斷了口糧,怪不得剛剛那麽氣急。

霈澤嘆息,好聲道:“你看我,我也不好了,是瘸子,我需要人照顧。曉曉,你來照顧我,願不願意?”

伊曉睜大眼睛,好像此時此刻才發現他的霈澤哥哥坐在輪椅上。

他抽噎道:“瘸...瘸子?”

“嗯。”

“...怎麽、怎麽瘸...了...”

印象裏,哥哥能輕而易舉地抱起自己,從客廳抱進卧室,從床上抵到牆上,從浴缸裏水淋淋地把自己撈起來。

站着也要比自己高,能摘到枝頭的桃花,躺着也要比自己大只,能将他完全地抱進懷裏。

怎麽瘸了?

伊曉揉揉眼睛,覺得心被揪住了:“...疼嗎?”

霈澤立刻放軟了聲音:“牽着就不疼了。”

說着搖了搖胳膊,示意到:“我都舉累了,你要是再不牽着我,我就自己走了。”

伊曉慢了幾秒才驚慌失措,制服掉到地上,他把兩只手都伸了過去,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了霈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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