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餐桌上擺着兩碗香噴噴的扯面片兒,西紅柿肉醬澆汁,小蔥鮮嫩翠綠,還有兩碟爽口的涼拌菜。
陳嬸兒忙完就回屋了,留霈澤和伊曉面對面坐着共進宵夜。
“咕---”一串被香味勾出來的肚子叫。
霈澤聽見了,偏不動筷子,隔着袅袅熱氣欣賞伊曉饞得直咽口水的樣子,深藍色的睡衣太不合身,袖口和褲腳都挽起好幾道,挽得歪歪扭扭,和這人頭上的發揪一個德行。
剛剛在屋裏,兩個人很不愉快。
伊曉從高潮中回過神兒後,嘴巴一扁就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用一雙讨伐的視線看殺輪椅上的男人,可惜霈澤也沒啥好心情,別說解饞,就算撸了、射了,心裏頭也都半點不覺痛快。
“起來。”他一把抽走伊曉腦袋下面的小藥箱。
伊曉氣得嘴唇哆嗦,不情不願地慢慢爬起來,還不待坐穩就被霈澤拽到床邊,赤條條的長腿踩在地毯上,腳尖交疊,繼續生悶氣。
房間裏一時沉默,只有不好聞的膻腥味直往鼻子裏鑽。
伊曉的臉蛋上還挂着一抹乳白,是之前霈澤洩憤抹上去的,他也不知道要擦,嘟唇垂眸,任由自己的雙手被輕輕握住,被翻轉着來回打量。
“都是怎麽搞的?”
伊曉不吭聲。
霈澤也不催,把這些橫七縱八的創可貼一片片撕掉,露出新舊交加的累累傷痕。有的已經結成血痂,有的還皮開肉綻泌出細細血絲,甚至還有兩道從掌心延到手腕,看着心驚。
“...全都是摔盤子摔出來的?”
語氣不似前一句那麽溫柔,伊曉不自覺縮起肩膀,想把手往回抽,抽不動,他眼裏閃出恐懼,紅腫的唇瓣啜喏道:“...對不起...我、我錯了...”
霈澤擰起眉,被他明顯是條件反射的表現刺中心口,又疼又悶,不敢去想他到底經歷了多少苛責和教訓才會變得這樣膽怯,一聽重話就唯唯驚顫地道歉。
“沒關系。”霈澤揉揉他指尖安慰道,“不怪你,不怪你。”
創可貼貼得太緊太久,皮膚被箍得發白,還黏上了膠,要用棉簽蘸着酒精一點點清理幹淨。霈澤怕碰到沒結痂的傷口,動作小心翼翼,他埋着頭,心裏五味雜陳。
以前曉曉在流浪貓狗救助中心幫忙,不是正規的救助中心,是一個環衛工大叔圈起來的一個破舊院子,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小貓小狗,希望能幫助它們找到新主人。伊曉會盡量偷空去幫忙,拌飯投喂,清掃衛生,或者給前來領養的好心人瘋狂安利美言,再和大叔一起慶祝領養成功,亦或遺憾領養失敗。
恰有一次被霈澤撞見,伊曉正包着兩只小奶貓喂奶瓶,外套外面罩着一件環衛服,亮橙色,在陽光下直耀眼,他嘴裏唱着不知名的兒歌,好聽好笑,可一轉過身來,手背上幾道豔紅的抓傷立刻吸去霈澤的目光。
“啊,你怎麽來了?”伊曉驚訝。
霈澤跨在單車上,長腿支地,面色不虞:“打過針沒有?”
“針?”伊曉很快反應過來,“疫苗麽?我打過的,不要緊。”
當晚霈澤帶他去開房,酒店大床的歐式床柱派上了大用場,他在前戲裏捧着曉曉的手親了又親,一遍遍去舔吻那些交錯的傷痕,問他疼不疼,又怨他不知小心,然後在前戲結束時,把這雙手腕用浴袍腰帶捆在了床柱上,美名曰:怕他和小貓學壞,要抓他、撓他。
伊曉既怕又期待,一面搖頭保證“不會的”,一面被深深填滿,平坦的小腹在頂撞中一下複一下地鼓出來,過分的刺激讓他很快就染上哭意,呻吟膩而浪,霈澤伏到他耳邊撩撥着喘給他聽,低語道:“已經學壞了,叫得就像只發情小貓。”
棉簽頓了頓,霈澤收回心思。
他有一萬個問題堵在嗓子眼兒,一個都問不出來,只從醫藥箱裏找出一卷白紗布,将那些還在痊愈的傷口一圈圈纏起來,最後系上一個小小的結。
“不要沾水,知道嗎?”
“... 嗯。”
霈澤三兩下收拾好藥箱,轉身去拿紙抽,下身的狼藉都還沒有清理,卻不料一擡眼就看見伊曉探出嫩紅的一截舌尖,試圖要把緩緩往下流的精液給舔走... ...
真是傻的麽!
霈澤狠狠抽出兩張紙,毫不客氣就往曉曉的臉蛋上呼去,擦也擦得用力,恨道:“等會兒全給我交代清楚!”
客廳裏的古典立鐘指向零點。
伊曉猛吸鼻子,捂着空癟癟的肚子一個勁兒吞口水。
霈澤問:“想吃?”
伊曉點點頭,發揪跟着一歪。
“好好回答問題,回答一個,吃一口。”
伊曉睜大了眼睛,急道:“...快,快問我。”
霈澤忍下愉悅,引用曉曉之前的話道:“你變得不好了,變成笨蛋了,是怎麽變的?”
“...我,摔下去,從樓上。”
墜樓?!
愉悅一掃光,霈澤緊鎖眉頭,不由地聯想到林盈,他的母親,從醫院樓頂一躍而下,就當着他的面,在擁抱過他之後。
自此他痛恨所有高處,好像只要低頭往下看,就能看到他母親躺在一片血泊中,他知道是幻覺,是假象,但是他揮之不去。
而世界上另一個他最愛的人,又是因為墜樓受傷,在他看不見也不知道的地方,受苦受罪。
“為什麽要到樓上去。”
既不是問話,也說得莫名其妙,像是一句充滿迷茫的呢喃。
伊曉卻乖乖地答到:“...要救,一只貓。”
“...它卡在,管道裏,出不來了。”
“...然後,繩子斷了,我掉下去。”
藏在桌下的手指擰絞成一團,伊曉一邊認真地回憶一邊使勁兒攥來攥去,這是他專心思考時的不自覺行為,不然就會因為心急而越發慌張,最後就會話不成句,甚至更糟,比如眼淚打轉兒地嗚咽起來。
“...大叔說,傻人,有傻福。”
“...可是我,變傻了,也找不到你了。”
伊曉很久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他緊張得發起抖,也是激動的,他急喘着問:“...我,磕巴嗎?”
霈澤閉了閉眼,腦袋裏一瞬間出現了無數種伊曉去救貓的畫面,是多細的繩子綁在腰上?還是太舊了,老化了,撐不住他的體重了?
每個星期的房是白開的,有錢買貓糧狗糧了,有錢打針絕育了,不知道沒錢買裝備就開口要嗎?
而且,救什麽貓啊!愛心泛濫的話為什麽要突然斷絕包養關系?不顧他不同意也就罷了,連這些他喜歡的毛孩子們也不管了嗎?
未解之謎。
霈澤越想越氣悶,兩年的心也白散了,氣不打一處來,再看對面這人一眼,挺好,有氣也沒法撒,還得哄着。
他拿起筷子:“磕巴,還傻,快吃。”
伊曉眼睛放光,簡直是肉眼可見地快樂起來了,他捧起大碗,暖呼呼的熱度熨進手心,要他迫不及待地湊近去嘬一口香濃的湯汁。
他道:“...你也,磕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