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伊曉在地毯上醒來。

腦門頂着沙發腿兒了,硌出一道紅印子,酥酥麻麻,也有點疼。

他翻個身,裹得好比個蠶蛹,周身都厚厚軟軟的,舒服得他睜開眼還沒看清自己在哪兒就又飄飄然地眯着了。

在夢裏吧?他猜。

這麽暖和,這麽暄和,是睡在灑滿陽光的雲團裏。

殊不知此時的霈澤就坐在床邊上,手裏拿着個山寨高仿的破手機,塑料玩具似的,他剛把裏頭的鬧鐘關掉,慢一分鐘就會聽見名為《鴨子叫》的鬧鈴聲。

生物鐘還挺準時,霈澤居高臨下瞧着睡得美滋滋的“蠶蛹”,心裏冒出好奇,《鴨子叫》得是個什麽樣兒的鈴聲啊。

陳嬸兒做了一桌早餐,豆漿牛奶都有,糕點的造型要比往日裏可愛許多,竟有白胖胖一籠屜的小豬包,霈澤夾出一個,一口“腰斬”,流出金燦燦的奶黃沙,他嫌道:“太甜了。”

陳嬸說:“那孩子呢?這專門給他的。”

霈澤聽笑了:“哄小孩?”

陳嬸也笑:“那可不。”

伊曉一覺睡到大中午,被尿憋醒,胡亂從雙層毛毯裏掙脫出來,睡眼惺忪地原地轉圈,找不到衛生間了。

寬松的睡衣罩在身上,睡褲早在曉曉爬出被窩的時候就蹭掉了,他捂着自己半硬不軟的雞兒,又口渴,又想尿,還發暈發懵。

原地杵了小半晌,伊曉的腦子終于活過來了。

他噔噔噔地往浴室小跑去,憋太久,尿顫打了好幾個,尿完了還冷不丁再抖兩下,劉海兒都快垂到眼睛下面,也跟着顫悠。

沖水聲把陳嬸引來了。

卧室門沒有關,霈澤臨走時特意交代陳嬸要時時查看房間內的動态,還說小孩兒要是睡醒了哭,就牽着去花園裏蕩秋千。

陳嬸站在門口,只能看見浴室裏的半片人影,直着身的時候還成,一彎下腰捧水洗臉,不成了,睡衣往上滑去,一下子露出圓滾兒的白團子。

陳嬸“哎呦呦”地趕忙遮眼睛。

伊曉沒聽見動靜,洗臉洗了好幾把,關了水龍頭又找不到毛巾了,原地杵了一會兒也沒能想起來,索性濕漉漉的不擦了。

陳嬸見人終于出來了,伸手招呼道:“哎,小夥子。”

伊曉吓一跳,本能反應卻是擡起胳膊死死地護住頭和臉,邊退邊縮,甚至有要蹲下去的趨勢。

陳嬸愣了一下,昨晚少爺打電話回來時,說的是要帶個小傻子回家,常住,不走了。當時一聽是個傻的,心裏只顧着吃驚,以為得傻成什麽樣兒呢,結果一進門,那楚楚可憐的,又乖巧又膽小,直叫人心窩疼。

陳嬸走進來輕拍伊曉:“不怕啊,沒事兒的。”

她按照小少爺教的來說:“你的霈澤哥哥上班去了,你就乖乖在家等他回來。”

伊曉很好哄,陳嬸兒以為至少要拿出以前當月嫂時候的操心勁兒來哄人,沒想到這哪裏是個小傻子,根本就是個小乖。

頭發亂了,陳嬸給梳,伊曉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幾下功夫就擁有了一個不松不緊不礙事的小發揪。

褲腰大了,陳嬸給縫兩針收收,伊曉就在旁邊疊毛毯,又大又厚,他胳膊張到最大了也抖不開,累得哼哧。

肚子叫了,陳嬸打開冰箱問想吃啥,伊曉一眼看見小豬包,饞得抿唇,再配一碗排骨海帶湯,又吃得肚皮沉甸甸。

手上的紗布還有點潮,早起迷糊,忘記“不能沾水”就洗臉了,要在被發現之前全部曬幹。

伊曉坐在秋千椅裏來回蕩,像個小哈巴狗,雙手舉着耷拉在胸前,讓春日明媚的陽光照上去。

陳嬸好午睡,今天卻不放心睡,抱着一籃草莓走來時看他這模樣,頓時笑了。

“這是幹嘛呢?”

伊曉嘴上磕巴,腦袋裏卻轉了幾個彎,他打着飽嗝兒懇求道:“...能不能,不要告訴,小少爺?”

他的霈澤哥哥等于陳嬸的小少爺,一頓午飯曉曉就學會了這個等式。

陳嬸哈哈大笑,搬着小板凳坐到他對面,逗他道:“那我可得收封口費啊!”

封口費就是幫着一起摘草莓蒂。

伊曉摘得不熟練,好幾次把草莓掉到地上去,一掉他就慌亂地道歉,肩膀也聳着,陳嬸看得揪心,抓過他的手安撫道:“不用怕我,我不會罵你,更不會打你。”

伊曉将信将疑,再弄掉草莓時,不等他開口,陳嬸就搶先威脅到:“再說‘對不起’的話,我可就要告訴小少爺了。”

伊曉怕得沒敢吱聲,把草莓吹吹,放進籃子裏。

陳嬸這才笑開:“好孩子,等會兒洗幹淨了多吃幾個,甜。”

下午的時間在秋千裏搖啊搖,就搖過去了。

霈澤一整天都忍着沒給曉曉打電話,這會下班回家了,保姆車還沒開進九棠府,霈澤就搖下車窗開始張望。

他有一種預感。

車子停穩時,夕陽徹底落下天際線,餘晖和夜幕交替,灰藍藍的。

伊曉從秋千上跳下來,姜黃色的襪子踩在棉拖鞋裏,沿着石板路小跑到籬笆門前。

車門開了,小鄭照例先把輪椅搬出來,霈澤扶着車門單腿着地,他沒坐進輪椅,而是沖曉曉招手,眼裏的得意從看見有人蕩秋千時就滿得要溢出來。

“說好的保姆呢,還不過來?”

伊曉慢幾拍聽從指令,趕忙打開籬笆門迎上去,他語氣雀躍:“我來了!”

眨眨眼,又歡迎道:“你回來了!”

果真二了吧唧。

淩霈澤胳膊一伸勾住他肩膀,也不看看自己比他大了得有兩圈,直接往人身上一壓:“走。”

小鄭又把輪椅收回去了,鑽進副駕,和司機互相瞅瞅,倒車離開了。

伊曉被壓得站不穩,他卯足了勁兒,臉漲得通紅,嘴巴金魚似的翕合喘氣,兩人磕磕絆絆地走到秋千前,一屁股坐進去才算解脫,累得曉曉耳鳴冒金星。

霈澤把他拽進懷裏摟着,坐大腿。

“想我沒有?”

“... ...”

伊曉沒答,根本沒聽着,耳朵裏還是尖利的嗡嗡聲,腦袋也空白。

偏偏這幅發呆樣兒叫霈澤春心蕩漾地認成了害羞默認,逮着曉曉的臉蛋就啄一口,再啄一口,啄到唇角、唇瓣上去。

“累死了。”霈澤小聲抱怨,“好多事情,沒閑過。”

伊曉看着他。

“還是丢給我爹吧,他是超人。我就和你繼續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也不知道伊曉聽懂沒有,他還是看着他,點了下頭。

晚飯吃番茄魚,沒有刺,配菜擺了滿桌,就等着往鍋裏下。

他盡保姆責,到餐桌前還給霈澤拉椅子,陳嬸直樂,把酒精紙巾遞給曉曉,讓他們倆都擦擦手再吃飯。

霈澤問:“今天沾水了沒有?”

伊曉攥緊紙巾,緊張地搖搖頭。

霈澤被騙過去了,又問他睡到幾點起來的,都做了些什麽,秋千沒有被拆是不是很高興。

伊曉費勁兒地全都答了,臉頰因為不停地思考、努力地不讓自己磕巴而燒得一片熱燙,透在白皮膚上,粉嘟嘟的。

陳嬸給兩人添了飯端上來,霈澤随口求證:“他說得都是真的?”

“真的。”陳嬸笑到,“倒是我說給他找一套合身的睡衣穿,不要,咋說都不幹,攥着提都提不上的睡褲不撒手,我只好穿針引線給收收褲腰。”

從別人嘴裏聽見自己寶貝秀的恩愛,舒坦。

伊曉卻壓根沒注意聽,一顆心全撲在香噴噴的鍋底上,魚肉滑,夾不上來,急得快要站起來。

霈澤拄着手腕欣賞他幹着急,誇了句:“我的腿怎麽還不好。”

陳嬸哪兒聽得出言外之意,一邊用漏勺給曉曉舀了一大勺鮮嫩的魚肉,一邊寬慰到:“又該複查了吧,少爺千萬別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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