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家宅院每到過年時總會熱鬧非凡,尤其是最近幾年。一是沈家老爺過年會從外地回鄉,二是沈家本身人多,也算是富甲一方,自然而然就這麽熱鬧。
不過今年沈家比往年安靜得多,但卻變本加厲的奢華。一打聽,原來是沈家來了貴客,怕吵着貴客,也不想失了名頭,想在貴客面前展示沈家的資本,所以才變得低調奢華。
問那位貴客是誰?
這個倒沒人透露,不過聽說是個道姑。
左鄰右舍紛紛猜測,說此人多半是純陽宮來的。
如今正值大唐盛世,純陽作為國教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很高。有的人不遠萬裏到華山參拜祈福,每年都會有純陽弟子下山進行入世修行,百姓無一不似稱他們為行俠仗義豪客,一身藍白鑲件的道袍纖塵不染,如神仙大能救人于水火之中。其中最有名的還是純陽五子,個個皆是心懷天下,大家都傳言他們五人終有一日是會修成神仙的。
于睿聽着這些流言有些無奈,百姓們将純陽吹得神乎其神。不過還好,恰逢盛世,各大門派林立,純陽不是一家獨大,不至于引來禍患。
她以前游歷天下,自然,還懷着一點點能夠見到大師兄的小心思。幼時,她時常聽人提起她的大師兄,便覺得她的大師兄是最強的。于是她便立志要嫁給她的大師兄。
雖然,她根本沒見過謝雲流。
她是個坐不住的人,興趣之一便是走遍天下去看不同的地域風貌。不過這次,她是出來躲人的。
卡盧比。
開元二十二年,她曾深入歌朵蘭大沙漠去探查地貌,還帶回來了一個人,那人便是卡盧比。之後的事,她并不想過多提及。
自她留書出走後,卡盧比上純陽找過她,她皆是避而不見。如今卡盧比已是明教“夜帝”,可他仍每年上純陽只為見于睿一面。
沒有辦法,于睿又出門游歷。恰逢沈家老爺沈仁澤上華山祈福,便邀請于睿去江南游玩。
這沈家老爺也算和于睿談得來,天文地理,旅途奇遇,每每上純陽,總能和于睿相談甚歡,加上沈家本來是供應純陽弟子衣袍布料的商人,也算和純陽宮有那麽些交情,一來二去,兩人自然地成為了友人。
不過這沈老爺,年輕的時候的風流韻事可是不少,某種意義上說沈老爺還能活得潇灑,卡盧比也算仁慈。
事已至此,于睿便沈仁澤同行至江南水鄉,在杭州沈家小住。
于睿素來不喜鋪張奢華的過場,只要是自己感興趣的事,多累多苦也不會有怨言。盡管沈家今年已經低調得不行,但是那些送到于睿房裏的“清粥小菜”無一不是在彰顯着這個家族的奢華,對于睿來講,還是太過了。
杭州的落雪來得比北方晚很多。
這日,房檐上已經積了一層薄雪,一個雪白的團子坐在門檻上,仔細一看,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估摸着只有七八歲,眉目如漆,像是畫中仙境裏的童子,看着這漫天飄雪,卻是板着一張臉,那種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樣子,真是可愛得不得了。他像是一個人在想些什麽,又可能只是在發呆,不過是個小孩子,倒也沒什麽在意他。
于睿做完早課後便想着出門覓些有趣之事,半途飄起了小雪,雖不及純陽之雪凜冽,倒也透着江南的溫婉,別有一番趣味。又恰好行至一處偏僻小院,難得清淨,想進門叨擾片刻,讨口熱茶喝,便見這個雪白的團子坐在門檻上,心下歡喜,便生出了幾分逗樂的心思。
想到這裏,于睿便走進了院子,待走近了,坐在門檻上的團子才呆呆地轉過頭,看着于睿,漆黑的雙眸裏沒有什麽感情。她這才看清楚,這孩子生的一副極好的容貌,卻有些消瘦,看着有些可憐,兩片薄唇抿直成線,面相上來看竟是個寡情相,一生親緣寡淡,恐六親不認,可一身是難得一見的好根骨,若是拜入純陽門下,将來的造化确是無人能測。
那孩子盯了于睿好久,才有些唯唯諾諾地開口道:“神仙姐姐……?”他的語調生硬而呆滞,像極了那些因為意外而失了心智的孩子,不過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孩子沒有他這般清明的眼神。他的樣子落在于睿的眼裏,于睿心下一笑,這孩子倒是有趣。
她伸出手,示意孩子過來,可那孩子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神裏又多了一分警惕。鬼機靈,于睿暗笑到,随即又收回了手,她從來也都是随緣,也不說要強求什麽。
于睿并未踏出沈宅,這處小院仍是沈家的,想來這應該是沈仁澤不知道排第幾的兒子,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丫鬟婆子在旁照料,這孩子一人坐在這兒,也沒人擔心着不着涼,随即于睿又想到,看這樣子,這孩子怕是個庶子,身份地位擺在那裏,也求不來什麽好的待遇。念及此,于睿心下對這個孩子多了幾分憐愛。
那孩子自于睿收回手後便垂下了腦袋,最後于睿還是不忍心,伸出手摸了摸團子的頭,暴露在空氣中的頭發有些冷,不過卻是非常柔軟的觸感。于睿感到團子動了動,接着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娘親”,聲音裏竟帶着哭腔。
想到沈家老爺的傳聞,于睿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大人的恩怨,最後苦的還是孩子。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于睿放開手,柔聲問到。
團子擡起頭,看着于睿的傾世脫塵的面容,伴着這漫天飄雪,就似神仙一樣,他睜大雙眼,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眼淚卻先一步落下,沒有一般小孩子的哇哇大哭,只是輕聲啜泣。
這團子忽然跪了下來,用衣袖胡亂地擦了幾把眼淚,重重地在地上磕了頭,道:“神仙姐姐,求你,讓我娘親回來好不好,阿鶴……阿鶴會認真念書……再也不要不聽娘親的話……怎麽樣都好,神仙姐姐,求你,讓我娘親回來……”說到最後,這孩子已經泣不成聲。
于睿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沒有辦法,她從來沒有哄過小孩子,純陽的小弟子在她的面前從來不會變成這副樣子,就算遇上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哄,正犯難,就見一中年婦人跑進院中,将團子扯進屋,嘴裏還念叨着什麽,等屋裏再沒有孩子的哭泣聲,這老婦才畢恭畢敬的走出門。
“真人見笑了,小公子自夫人去世後便得了失魂症,受不刺激。剛剛在真人面前失禮了,真人莫怪。”那老婦身子弓得很低,似是生怕得罪了這純陽宮來的貴客,說話也戰戰兢兢的。
于睿看着老婦的樣子,估摸這人挺護着那娃娃,心道,那娃娃雖表情呆滞,但目光清明,瞞得過這一大家,不是聰明過人,就是活的如履薄冰。不過于睿并未點破,只是笑了一笑,道:“今日我與小公子有緣,這些小事無須在意。不知小公子的名字?”
“這……”老婦直了直身子,一臉為難的看着于睿,這表情倒是真實。很快,她又低着頭,有些為難地說道:“小公子出生不如沈琛少爺,真人怕是錯愛了。”她這話倒是圓滑,推了于睿對沈小公子好奇,又捧了沈家大少爺。
聽到這兒,于睿也不再說什麽,只是對着那微開着的門縫翩然一笑,轉身踏入漫天飛雪的門外。
老婦看着于睿走遠了,才轉身對着趴門縫那偷看的沈小公子招呼。
“沈哥兒哎,你怎麽這麽不然季媽省心哦!那于真人是你招惹得起的嗎?”老婦一把抱住奶白的娃娃,一臉凄苦疼惜之色,但眉頭緊鎖,似乎也有些責罰之意在裏面,反正全然不見之前的恭敬。
那換作沈哥兒的娃娃,正是沈家庶出的幺子,沈臨鶴。
沈臨鶴在季媽的懷裏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不過伸出了小短手拍了拍季媽的背,道:“阿鶴沒有惹真人,阿鶴只是想娘了。”他語氣平平,像只是在念一句寫在紙上的話,木讷得不像有溫熱血液的人類。
季媽聞言已是滿眼淚光,沈臨鶴的母親去世已有好幾年了,以前她的小公子還能跑能跳,如今卻只愛一人待着發愣,怎麽也逗不笑了。沈老爺自夫人去世後也沒有再過問過沈臨鶴,真是比對曾經的那些莺莺燕燕還要無情。她是看着沈臨鶴長大的,你說養個小貓小狗,養個七八年也養得出感情了,更何況是個人。
“沈哥兒,咱們活給夫人看,活給大夫人看!”季媽吸了吸鼻子,她還是疼這個孩子的,手上将沈臨鶴抱得更緊。季媽雖然不能給沈臨鶴如同嫡子那樣的生活,也是盡心盡力的照顧,遇上了大夫人對沈臨鶴的責罰,她之後總會加倍對沈臨鶴好。想到這些,她抱着沈臨鶴的身子甚至有些顫抖。
“季媽,阿鶴想和真人走。”
季媽聽到這裏,愣了下,然後放開沈臨鶴,臉上盡是驚異之色。
“沈哥兒,過完年你就可以去念學堂了。我家沈哥兒是會考狀元的!”季媽驚呼道,在她的認知裏,沈家已經有了錢,可仕工農商,沈家再有錢也不可能和官府作對,可一年前沈二少爺中了個秀才,不過也是個庶子,他竟也可以在沈家挺直腰杆走。經過這件事之後,季媽就覺得只需要沈臨鶴像大少爺二少爺那樣讀書,考取功名,将來一定可以在沈家挺起腰杆做人。
沈臨鶴搖了搖頭,道:“阿鶴……想和真人走……”
聽到這裏,季媽的臉色一點一點的變得難看。沈臨鶴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然後将額頭抵住季媽的額頭,道:“阿鶴只是想去試一試——”
“沈哥兒,就待在這裏不好嗎?非得學那這個道士去修道?”季媽打斷了他,語氣一下變得冰冷強硬,不像是長輩教育孩子,倒像是一種啼血的诘問。
意料之中的反應,沈臨鶴并沒有被吓到,他也發現了季媽對道士特別排斥,至于原因,季媽總是緘默不言,他也不多問,對于他來說,季媽的過去和他沒有什麽關系。如今他只記得季媽對他的好,想着有朝一日,能夠把季媽當做外婆來孝順。
不過他一定是要離開沈家的。
沈臨鶴并非如外界傳言那樣得了失魂症,他母親的死的确給他打擊挺大的,正因如此,本來就聰明的他,心智成熟得比普通人快得多。
他看得出嫡母對他不喜,甚至是厭惡。以前他娘在世的時候,嫡母不敢明着動他,暗地裏的小動作沒少幹。沈臨鶴的娘不喜歡争這些,沈臨鶴懂他娘,也就自己默默咽了下去,被逼狠了才會反擊。可是一個孩子也鬥不過在深宅裏長大的大夫人,每次反擊,不是被敷衍過去就是被反栽贓到他身上。那時他爹對他們母子喜愛的不行,這些小錯也沒什麽人為難他。
可他娘一去世,那個風流爹便再也不管他了。嫡母先是試探着克扣他的月錢,沒有人說什麽,便放開手腳,先是抽掉了他母親院子裏的仆人,只留了他母親的一個丫鬟給他,後來連那個丫鬟也被打發去柴房,換成了季媽。
因為他娘的關系,多數的沈家孩子是既看不上沈臨鶴又對他有些嫉妒,既然沈臨鶴沒有庇護,孩子們也放手去欺負他,其中數沈家大公子沈琛最甚。去年冬初,沈臨鶴還被人推下池塘,後來大夫人給沈老爺的解釋是孩子們一起玩不小心撞下去了。又替沈臨鶴找了個大夫,送了些藥材過去,這件事便不了了之。從此沈臨鶴也落下了個畏寒的病根。天氣稍微冷了些便容易受風寒。
過了這遭,沈臨鶴才是明白了這深宅大院的冷暖人情,從此之後,除了必要的出行,就窩在自己的屋裏看些書。等自己屋裏的書不夠看了,便跑到父親書房裏。結果碰上了給他大哥二哥教書的夫子,一考,竟是出乎夫子意料,夫子對沈臨鶴喜歡的不行,醉心才學的人哪裏曉得這沈府的水深火熱,便去同沈老爺說了說這件事。沈老爺沒有表現出什麽欣喜之色,只是吩咐了下人,來年開春就将沈臨鶴送進學堂,如果要看書,不要攔着他就是。
不知怎麽的,沈臨鶴閉門讀書在府裏傳了出來,等到了夫人姨娘的耳朵裏就是沈臨鶴閉門苦讀,才學可稱神童。沈臨鶴從小就聰明,也總有人見不得沈臨鶴好。
也是數月前,幾個沈家後輩聚在一起玩耍,不知怎麽的,竟打了起來。沈臨鶴從書房回去,恰好路過。被人用石頭砸了腦袋。
等到沈臨鶴醒來之後,就只有個癡癡傻傻的小孩了。都說沈臨鶴是被石頭給砸傻了,沈老爺也沒有去看過沈臨鶴,只是讓自家夫人多派幾個下人好好照顧他,可他也不知道,照顧自己兒子的就只有那麽一個下人。
只有沈臨鶴知道,他自己沒瘋沒傻,除了很痛之外,沒幾天便好了。當時可不是什麽無意間砸到他的,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有人從背後拿石頭砸自己腦袋,好在小孩子力氣小,也沒出什麽大問題。
裝成這模樣,其實也是想博取衆人的憐憫,讓他過得稍微好些。可是孩子畢竟是孩子,又怎會懂得最險惡的人心呢?沒想到他裝瘋賣傻之後,換來的不是憐憫而是更多的欺壓。沈臨鶴這才明白,自己這步,是走錯了。而最近嫡母愈發肆無忌憚,她恐怕是覺得沈臨鶴一個傻子,容易出什麽意外,更何況,不過是個傻子,死了也沒什麽好可惜的。
為了活下去,沈臨鶴必須離開沈家。
于睿于他不過是個機會罷了。不得不說,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便有如此心機,已經有了沈家商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雛形,也可以算得上是可怕的怪胎一枚了。
他沒有再說什麽,恍然間看見了門口飄過的月白色衣角,先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随即又覺得十分安心妥當,便哄好了季媽,轉身回了屋,他翻開書案上擺着的《論語》,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其實是在思考着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之前他也已經打聽好了于睿居住的地方,接下來只需要再制造一個相逢的機會,無論能不能成功,他都要試一試。
可沒想到,自己只是這麽一說,第二天早上去向嫡母問安時,便被下了禁足令,除了自己的那間小院,其他地方都不準去。作為一個傻子他是斷不能出口反駁的,只能笑嘻嘻的擡起頭,說着天真無邪的傻話。
等到問安結束的時候,季媽立馬走了過來,無聲地提醒他要遵守嫡母給他定下的規矩。他覺得有些胸悶,恍然間擡起頭,便看見旁邊的季媽一張欲言又止的臉和她閃躲的目光。
原來是她。
沈臨鶴有些難過,他以前無論做什麽事都會被嫡母知道,因此受盡懲罰。他也懷疑過季媽,可是季媽對他很好,好得他想那時候只覺自己是諸事不順,命中和嫡母犯沖。他将季媽當成親人,可她卻輕易地轉身将他賣了。如今,以前都有了解釋,沈臨鶴沒有哭沒有鬧,如今他已經沒有了哭鬧的資格,只能是垂下頭,将自己所有的情緒一一藏好。
一旁的季媽見沈哥兒這樣子,生怕再惹惱了大夫人,便開口道:“沈哥兒,你別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要是大夫人看到了,又會責罰你的。”
沈臨鶴心中冷笑一聲,她怎麽還能毫無愧疚地和他說話,她怎麽還能!?
他深吸一口氣,擡頭對上季媽的視線,咧嘴笑了笑。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加快了步伐,似乎是想要甩掉季媽,可是沒走出去幾步便被季媽扯住了衣服:“哎喲,沈哥兒,你別走這麽快,當心摔了!”
沈臨鶴聞言不曉得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一只手扯着季媽的衣角,另一只手握得緊緊的,指甲嵌進肉裏,清晰的痛感時時刻刻提醒着他要離開這裏。只有離開這裏,才可以得到自由,才不用受限于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寫基三同人,但願別長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