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臨鶴在房中呆了三日,還是同往常一樣和季媽說話。他如今只是個得了失魂症的傻子,傻子哪懂什麽生氣,明明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不過對于嫡母的禁足,沈臨鶴也不是沒有辦法。

每日晨光微曦他便手捧着一本《道德經》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看得懂。正月裏的天氣還開着窗,為的就是能夠再見上于睿一面。可惜,三日的時光,連于睿的衣角都沒有瞅着,倒是自己染上了風寒,整日咳個不停。

“ 我說沈哥兒,季媽知道你刻苦,可也別開着窗戶讀書啊,這下染上風寒,大過年的,多不吉利。”季媽将銅盆放好帕子浸入熱水中嘴裏也不忘念叨着沈臨鶴。好歹是過年,竟這副病殃殃的樣子,放在誰家,都是不讨喜的。

“阿鶴要……咳咳咳……早日趕上兄長才是……”好在這季媽不認識幾個字,如果要她知道沈臨鶴看的是道家經典,又得好一陣訓。

季媽将熱帕放在沈臨鶴的額上,再往被子中塞了個湯婆子,道:“讀書也比不上身體重要,我去街上給你拿藥,你要一個人乖乖躺着休息,不許亂跑知道不?”說完這些,季媽就轉身準備去拿藥,等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轉身回來,替沈臨鶴掖了掖被角,這才放心的出了門。

待到聽不見季媽的腳步聲後,沈臨鶴睜開了眼睛,他心情有些複雜,季媽是對自己真好,雖算不上細致入微,但也盡心盡力。有時候季媽甚至能讓他聞到一絲娘的味道,可這樣的人,一個轉身也能把沈臨鶴完完全全賣給別人。這樣的人,沈臨鶴恨談不上,愛也不會有。

大不了,兩不相欠吧。沈臨鶴擡手将額頭上的帕子拿了下來,一把扔了出去。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皮膚都起了層雞皮疙瘩。他遮住眼睛,有些哽咽地念着:“娘……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哭得累了,連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被病痛折磨得狠了,沈臨鶴睡得不太安穩,只覺頭疼欲裂,迷迷糊糊間看見一白衣人影,以為是季媽回來了,便虛弱地開口道:“水……”

那人還真的替他倒了杯熱茶,溫柔的扶起他,将水送入他的口中。

奇怪,明明沒有去燒熱水的。沈臨鶴有些不找邊際地想着,鼻尖隐隐約約聞到一點霜雪的氣息,像是夢境一樣。

接着,那人的手撫上他的額頭。那是一只很冰涼的手,很涼,但很舒服,手中有些薄繭,不曉得是怎樣磨出來的。然後一絲暖流從天靈蓋灌入,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風寒帶來的酸痛無力在慢慢消退,沈臨鶴的意識也漸漸清醒。

“季……真人!?”在看清那人的時候,沈臨鶴幾乎是驚叫出聲,不過因為生病,也沒有多驚人。他感受到自己的心髒狂跳不止,他之前還在苦惱如何才能再見于睿,沒想到她竟然自己上門來了。又覺得自己剛剛那聲“真人”甚是不妥,傻子哪裏曉得什麽真人假人的。

于睿倒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把手從沈臨鶴的額頭收回。沈臨鶴看見有藍色的真氣消散于她的指尖,覺得十分神奇,想了想,便伸出手去觸摸還未消散的一縷藍色,可什麽也沒有摸到,也不顧忌什麽失禮不失禮,反正他是個傻子。

見他這幅樣子,于睿輕笑出聲,道:“你這孩子還挺調皮,裝傻是裝上瘾了?”

沈臨鶴萬萬沒料到自己竟會被只見過兩面的人給拆穿。随即又想着,于睿不愧是天下三智之一,不過既然已經被拆穿,也就沒什麽好隐瞞的了,畢竟最後他是要靠于睿走出這裏的,坦誠是最好的結交方式。

他正色道:“沈臨鶴之前多有失禮,望真人海涵。”沈臨鶴先是道了歉,後來又想到,既然于睿看得出來他是裝瘋,其他人未必不會看出來,他疑惑地問道:“不知道真人是什麽時候看出我的破綻的。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爹裝得衣冠楚楚的樣子,別說,還學的挺像。

于睿看着面前半大的孩子非得裝得和個深沉的大人一樣,覺得更有趣了,道:“我可不知道哪個得了失魂症,眼神卻還似你這般清明的。”又目光一轉,瞥到了書案上放着的《道德經》。

“你這小孩倒是有趣,入學堂之前不看先生所授之書,卻看我道家經典,是為何意”

沈臨鶴沒有聽出于睿語氣中的冷冽,倒是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想起之前于睿替自己治病,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編下去,便坦然道:“我想拜真人為師。” 然後毫無畏懼的與于睿對視。

于睿見此也不惱,輕飄飄的移開了目光,道:“你為何要拜我為師?”

沈臨鶴雖然很想說是父親不喜,繼續呆在沈家怕是沒有什麽好日子過。可沈仁澤畢竟是他父親,他也拿捏不準于睿是不是那種特別重禮教的人,便道:“想求個清淨。”

于睿哪裏不知道沈臨鶴的真實目的,可是她也沒道破,道:“你又怎麽知道,我一定會收你為徒?”

“憑真人剛剛替我治病……若不是這樣,真人又怎麽會出手相救?”沈臨鶴激動得臉都漲紅了,不停地咳嗽起來。

“若是其他人,我也會出手相救。”于睿心中覺得有些好笑,這孩子,未免太自信了。但見沈臨鶴這副樣子,終是不忍,将內裏運予掌中,輕拍沈臨鶴的後背,不斷地梳理着他的內息。

沈臨鶴好不容易緩過氣,停頓了下,看着于睿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又道:“那,此等恩情,我無以為報,唯有拜入真人門下,奉養真人終身。”

于睿顯然是沒有料到沈臨鶴竟會說出這般話,只是低聲道了句:“你這潑皮無賴……”

“并不是潑皮無賴,我娘說過,認定了的一定要去努力。我是想拜入真人門下,所以,無論怎樣,我都要試試。”說完,沈臨鶴起身下床,撲通一聲便跪倒在于睿腳下,再沒有了話。

于睿好歹是”天下三智“之一,看出來沈臨鶴心思重,自然也不會被他這些小把戲吓到,若是之前沈臨鶴的話令于睿起了興趣,現在沈臨鶴的行為便是自掘墳墓。修道之人重修心,虛情假意自然是容易分辨的,更何況沈臨鶴面對的還是于睿。看着已經跪在地上的沈臨鶴,于睿心下不喜,男兒跪天跪地跪父母,為了一個目的抛棄尊嚴,這樣的人着實不适合在純陽帶着,但她臉上仍是那一副清清淡淡的表情,“你若是覺得這樣跪着,我便會收你為徒,那你跪着吧。”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沈臨鶴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擔心于睿待會兒真的折回來,便沒有起身。

于是季媽拿藥回來之後便看見這樣一副景象,自家的沈哥兒只着裏衣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吓得她把手裏的藥包都掉了出來。

“我的沈哥兒!你這是做甚?”季媽跑過去準備扶起沈臨鶴,卻發現沈臨鶴根本不願意起來。

沈臨鶴也不答話,季媽看着他一臉嚴肅的表情,估摸着又是惹大夫人不高興,被大夫人責罰,也不再去扶沈臨鶴。只是默默找了件棉衣披在沈臨鶴的身上,道:“沈哥兒,你忍着點,我去給你熬藥。”

雖然季媽給他披了件棉衣,但是該冷的還是冷着,膝蓋也因為長時間的下跪開始隐隐泛痛。沈臨鶴有些絕望了,他太高估自己,以至于将一切都搞砸了。“天下三智”豈是浪得虛名,怎麽容得他一個黃口小兒在這裏自作聰明。如今這個絕好的機會被他給毀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裝傻裝到下次機會來臨。

他娘早在他五歲時香消玉殒,自此之後他爹對他不聞不問,因為嫡母的嫉妒,他也受盡刁難。他恨他娘嗎,在他這麽小的時候便殘忍的離開了他,留他一個人獨活?他恨他爹嗎,作為親生骨肉竟然對他棄之不理?他恨他嫡母嗎,明明是大家閨秀卻處處刁難一個小孩兒?不,他都不恨。他感激着他的母親,将他帶到這世上;他平靜地看待自己的父親,畢竟他将他所有的寵愛都給了沈臨鶴,在他娘去世之前;他甚至可以平淡地接受嫡母的懲罰,只是因為他對嫡母毫無感情。

可他仍想活下去,或者說好好的活下去。

不用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那一家子的其樂融融而自己看起來像個外人;不用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兄長由此求得一月的月錢不扣太多;不用辛辛苦苦的看着別人的臉色過活。

他太累了。

父親還念及血脈親情,興起時會問及沈臨鶴一兩句。但父親常年不在家,祖母在佛堂清修,不到過年過節是不會出來見人的,家中只有嫡母坐鎮,沈臨鶴若是不想些辦法,只能乖乖任宰。

他自幼比常人更加聰明伶俐,思想也趨于成人,全然不似他這個年齡的小孩子,也就是于睿認為的,沈臨鶴心思很重。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道理沈臨鶴明白,也就是為什麽他會這樣裝傻,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嫡母變本加厲。

沈臨鶴也不是個扁圓任搓的包子。一次,我尊你是個母親,為自己孩子謀福利,不計較;兩次,我敬你是個長輩,不追究;三次,我當你是個女流之輩,只在心裏記你一筆;再多,就等着悉數奉還吧。

沒有力量和嫡母抗衡之前,他只能養精蓄銳,不過留在沈家,絕無出頭之日,這也就是為何沈臨鶴非要離開沈家的原因之一。

他狠狠地将拳頭砸向地面,力氣實在太小,對不住各位看官,沒有那種地面龜裂的畫面,倒是把自己的手砸紅了,有些地方還磨破了點皮兒。

熬好藥的季媽進來看見自家少爺在砸地,以為他失魂症又犯了,心疼得不得了,說什麽也不讓沈臨鶴再跪下去,一把抓起沈臨鶴,将他抱到床上去。見沈臨鶴紅着眼眶,眼神無光地盯着某處看,長長地嘆了口氣。

“沈哥兒,來先把藥喝了。”季媽端着那一碗熱氣騰騰的看着就很苦的藥送到沈臨鶴的嘴邊,他別開了頭,無聲的拒絕。

季媽一改往常的連哄帶罵的姿态,只是靜靜的将藥碗放在桌上,陷入了回憶,良久,她才開口。

“我曾經也有個兒子,很聽話。”季媽露出了一生中最溫柔的表情,回憶着。那是沈臨鶴從未見過的表情,柔和得和他娘在世時有些相似。

“那年家鄉發了洪水,都吃不起飯。一個老道士給了我們幾斤白面,一袋饅頭,我家那口子,就把兒子給賣了。”沈臨鶴聽了這個,轉過頭看着季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季媽也沒準備要聽他說什麽,自顧自地又開始說道:“後來啊,我家那口子得疫病死了,好好的一個家,就這樣沒了。”

她神情悲戚,又是想起了什麽,接着道:“還好沈老爺收留我這苦命的婆子,不然只得落個曝屍荒野的下場。”季媽說到這裏,有些苦澀地笑了笑,“過了這麽多年了,我又遇到了我的兒子。我以為生活就好起來了,可老天還是不放過我。那道士淨教給吾兒坑蒙拐騙,他就在我面前,被人活活打癱了啊……”說道這裏,季媽終于是大聲哭了出來,在這安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凄厲。

“再怎麽說……他是我兒子,哪有娘不疼孩子的……可憐我那兒子,明明那麽聰明,卻變成這樣。”她看着沈臨鶴,臉上已是老淚縱橫,沈臨鶴知道,她不是在看他,只是透過他看到了她的兒子。

為何她會如此厭惡道士,沈臨鶴終于知道了原因,聽着這些,他有些明白了,哪怕她再心疼沈臨鶴,在大夫人的淫威下,她仍不得不出賣沈臨鶴,因為,她還有個兒子在等着她。

可他還是固執地不肯原諒季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楚,他沈臨鶴又有什麽錯,非得處處受嫡母監視迫害?他只當季媽對他的好和對他的壞相互抵消,各不相欠。他沈臨鶴只要這一生不要對不起誰,也不讓別人對不起他自己,足矣。

窗戶被關上了,沈臨鶴不再想去他和季媽的對與錯,只是癡癡地聽着門外的風雪之聲。季媽也沒有看他,沉浸在回憶的悲傷之中,哭得忘我。

也不知道那漫天的風雪,比起沈臨鶴的心,誰更涼薄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兒子你還太天真,于睿師叔來教你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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