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緊閉了半日的房門終于打開,房裏連燈都沒點,夕陽已盡,投進去的都是沉沉暮色。雁喬惴惴不安地湊上去,看見疏雨一步踏出來,小心地問,“姑娘,要去哪兒啊?”
疏雨不答,下裙無力曳過檻邊,她擡了手背輕擺,示意雁喬不要跟着。
雁喬便只能無措地站在原處,心裏急得很,怕姑娘做傻事。眼見姑娘是往扶芳院去,心裏才松了一口氣。
吟秋榭裏,暮春怯于日晚的蕭瑟,收斂了春色。斜風陣陣,修竹參差隐在一片孤翠中,抖落起渾身蕭瑟。疏雨魂不守舍地鑽進了這春寒裏,徑直向扶芳院去。
扶芳院屋內,因着二姑娘病了,怕這倒春寒不饒人,又點起了熏爐來。內間裏,簾栊半卷,岑聞将被衾疊在腹間,百無聊賴地翻着閑書。看到疏雨進來,她有些驚喜,看了看窗外天色,卻又疑惑道:“姐姐?怎麽這麽晚還來了?”
疏雨聲音還有些喑啞,她眼中強擠出幾分溫柔,輕聲說道:“來看看你好些沒。”
岑聞擁着被子挪到裏側,給疏雨騰了一片位子坐,她這會兒燒退了,人也有了些精神,邊挪着邊說:“我好多了,這會兒子頭沒這麽昏了,手腳也有力氣了。”
疏雨頓了一下,看岑聞輕拍了下被子,才斜着身子坐上去,問她:“那嘴還苦嗎?我給你帶了蜜餞來。”疏雨最後還是沒親自出門,只差了雁喬去買回一袋桃圈來。
岑聞自然是要吃着蜜餞的,于是從她手裏接了那桃圈,兩手相碰時,她嘶的一聲,疑惑問疏雨:“姐姐,這手怎麽這般冷?”說罷,自然而然地把疏雨的手塞進被子裏,然後才擡頭含在嘴裏,不一會兒,一股津甜果香就在屋裏漫開。
疏雨看她乖乖坐着,安靜地吃,不時擡頭看自己一眼,心裏柔腸百轉,眼底湧動着千千結。那打在牆上的暖光在燈外不易察覺地跳着,脈脈與岑聞眼裏的漆色相互交疊;複而又聚在岑聞鼻尖,疏雨被這暖融所吸引,心中一陣綿軟,她抿了一下唇,湊了上去,貼上了妹妹的嘴角。兩唇相貼,疏雨嘗到了桃味的甜,但這點甜,不足以解她心裏的苦。她于是緊閉了眼,吻得更深,濡濕了岑聞一張嘴。
岑聞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睫毛簌簌抖了幾下,姐姐從不主動吻她,靠近得突然,眼中撞入的都是姐姐的睫羽,還有若隐若現卻惹眼的一顆小痣。嘴被吮着,她回不過神來,姐姐的唇瓣軟熱,銜着她唇細細摩着,摩得她胸中蘊蓄起一股溫酽。
她輕聲問:“姐姐,你怎麽了?”
疏雨擦了一下嘴角水痕,淡然笑着,開玩笑說:“我想嘗嘗蜜餞。”
岑聞看姐姐在燈下笑着,燭光兀自在她面上攏了一層紗,襯得她笑得不真切。她的直覺告訴她,姐姐現下并不開心。岑聞于是伸了手,貼上疏雨的側臉摩挲着,軟聲問道:“姐姐,你到底怎麽了?”
疏雨吐出一口濁氣,無力地說:“我只是累了,想來你這裏看看你。”
岑聞眼睛不錯地盯着姐姐,探到她眼底一般,問她:“那你看了我,開心嗎?還是…你覺得我這場病都是因為你,你在怪自己?”
被她點破了幾分,疏雨心中壓着痛,輕柔地摸上她鬓角,一字一頓地說着:“是怪我。”
岑聞擒住了她的手,認真道:“不是的,姐姐,因愛而生憂怖,這是常事。但你答應了我不會應下這門親事,我也就沒有再想了。”
“這倒春寒厲害,我明明只是着涼病了,又怎麽怪得到你身上?”
疏雨聽了這話,眼中一片複雜。她想将苦笑掩了去,于是給岑聞掖了下被子,卻被岑聞偷偷伸出的手給拉住手臂,她一時不防,竟被直接拉進了被子裏。看岑聞狡黠地笑着,眼中躍動着溫和漆光,說着:“姐姐,要是心疼我,不如你今晚留下來陪我睡罷。”
“…好啊。”疏雨人都已經被卷進被窩裏了,現在才問。如果放在平常,疏雨早拿來調笑她了。但今天卻格外地溫柔,給岑聞又掖了掖被子,脫下了軟履躺在外邊,伸手放了床帳。冬雲被喚來熄了外頭的燈,這會兒照進帳子裏的,只有皎白的窗前月。
“姐姐,你再給我繡一塊帕子罷,還是要繡銀邊木樨的,木樨要兩枝才襯你我。”
“好。”
“姐姐,你今日怎麽這麽好說話啊,等我好了,你也還會這樣嗎?”
疏雨将臉側過去,慘白地笑着。她是來騙她的,是用這會兒的溫柔給岑聞補上最後一點甜頭的。于是疏雨笑了,嘴上順從道:“好啊,那我以後也會這般。”
第二天一早,疏雨醒來了。她眼中清明,定定望了一眼還在酣睡的岑聞,用手背珍重撫過她鬓邊,唇邊,然後毅然起身。她動靜很輕,但還是被冬雲聽見了,冬雲擡了熱湯水進來,被她眼中的決然所驚,端着銀盆的手晃了一下,有水珠濺起在盆邊,但她也什麽都沒說,手腳勤快地伺候疏雨洗漱完又簡單挽了發髻。
疏雨踏出耳門時,冬雲在後頭輕聲喚了她一聲:“大姑娘——”
回了頭,冬雲似是看透了她,迎着她的目光接着問:“今日您還來嗎?”
疏雨聽了,嗆了一口曉色清寒,她面無表情地回道:“不來了。”以後也都不會來了。
冬雲在身後,看着疏雨那僵直又凄冷的身影,似乎是想起甚麽往事來,終是不忍心地嘆了一口氣,看疏雨從這扶芳院裏走出去。
疏雨走過小園,走到前院,着下人去請岑老爺。雁喬挂着她,聽說姑娘去了前院,便急忙拿了披衣端了茶過來。可疏雨候着的時候,一言不發,也不端奉上的熱茶,聽到爹爹來的動靜,她擡了頭,面上一片肅色,眼神麻木,低聲說道:“爹爹,這門親事,代我應下罷。”
回去的路上,雁喬想到姑娘違背心意應下了這門親事,心中痛惜,險些掉下淚來。她跟着後頭顧自走着,沒注意前頭姑娘停在了院門口,她一時躲不及,撞了上去。
姑娘被她撞得身形一晃,她趕忙去扶,姑娘卻已經自己站定了,她木然地環顧了一遍四周,有氣無力地對雁喬說:“雁喬,去跟下人說。”
雁喬抹了一把臉,擠出幾分笑意來,關切地湊上前去問,“姑娘要交代些甚麽?”
卻聽到疏雨一句,“從今天起,不要讓二姑娘進吟秋榭。”
雁喬被這話驚到了,她不知道疏雨和岑聞之間的事,只知道兩人都在為和李家的親事煩心。她慌張問道:“姑娘,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你好好與二姑娘講罷,她就算到時候使性子,也只是舍不得你,何必要這樣?”
姑娘背着她不出聲,雁喬心急,繞去前頭去看姑娘神色,卻看到不知何時,姑娘面上竟是落下了淚來,淅淅瀝瀝在颌邊斷線,如雷雨霖霪,。
“…我就是怕她舍不得我。”說完轉過身,凄然看了一眼扶芳院得方向,不再留情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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