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幾日夜裏,寒意襲人。疏雨自己坐在窗下臨帖。自那日後,李家得了信,送了納征禮過來,知府大人更是親自登門,來商議婚期。不知是怕夜長夢多,還是李公子那邊另有隐情,婚期竟然急着定在一個月後。
她自那日起,就再沒見過岑聞,有時會聽到院門外隐約傳岑聞的聲音,在喊她,在吵着要見她。但大多數時候,吟秋榭裏一點生氣都沒有。疏雨常常一坐就是一天,一聲也不吭。
這夜,她因着睡不着,又嫌外頭月色惱人,便披了衣服掌了小燭燈,拿起繡花繃子來,想繡完她答應了妹妹的繡帕。忽然,她聽到一陣窸窸窣窣,不是草木相接的聲音,是布料相磨在走路時發出的聲響,由遠及近,直到身影投到門上,看到她房內亮着燈,頓了一下。疏遠心中似有預感,她慌亂地要去吹燈,那門已卻已經打開。
是岑聞,她趁着下人們都睡了才來。裹了披風,挽了發,帶進一身涼意,目光灼灼地盯着疏雨,看疏雨戒備的姿态。岑聞神色中有幾分不自然,于是帶了些逞強的意味,逼近疏雨,不許她後退。
岑聞邊箍住了她,邊切聲說道:“姐姐,你別躲我了。聽我說好嗎,我們時間不多,我備了馬,拿了細軟,夠我們去典一所屋子。你收拾好衣物,我們走罷,走得離遂州遠遠的。”
她那眼中熱意燙人,燙得疏雨都忘記将手往外掙了。
可回過神來,疏雨卻是心下大駭,岑聞竟是要兩人夜逃去他處,可她怕的就是岑聞為了她鬧起來,鬧到不顧一切的地步。疏雨站在原地,心裏一片亂麻,待靜了一瞬,才捏緊了指節對她說:“聞兒,不可能。”
“我既已應下這門親事,就沒有反悔的道理,我不能置岑家于不義。”
岑聞的手緊緊向上滑去,捏住了她的袖子,急切地勸道:“爹爹可以說你抱病去鄠州養病,知府縱再是權勢滔天,又有什麽由頭為難岑家?怎會到置岑家于不義的地步?”
“你我逃了去別處,日後也不會有人能叫我們違心嫁人。若是想回來,等過幾年風頭過了,不也還能回來看看家裏嗎?”
疏雨聽她說着,漸漸冷靜下來,輕聲問:“那你說我們逃去哪裏?”
聽到姐姐嘴裏有松動,岑聞眼裏冒出幾絲奢望來,她溫聲說:“去哪裏都好,去青州,去涼州,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們兩個人安定下來,日後不會再分開。”
疏雨琢磨着着安定兩字,閉了閉眼,鼻腔內泛起酸意來。她心裏默念着,‘怎麽可能呢,兩人逃得再遠,不過是行雲無定’,既然如此,又何談安定,于是低聲問道:“然後呢,你我靠什麽讨生活,靠書畫,靠制茶?靠這女子只能屈居後院的世道?”
“靠你本來可以安樂無憂,卻要因着私逃隐姓埋名一輩子?”
疏雨将袖子從岑聞手裏拽了出來,似乎要把自己從這糾結中也抽出來,她說:“我們若是走了,姨娘一下子就沒了兩個女兒。”
疏雨說的,岑聞又怎會不知,可既然這世間總是要好壞相權衡,那她便不能貪心占了兩邊。她凄厲地,抖着聲音說道:“…可你若是不跟我走,你我之間就甚麽都沒了!”
疏雨不忍心看岑聞這樣,她不過十五,不過只遇見過自己一人,就要把所有的情與愛付予這前路茫茫裏。
疏雨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希望揉碎了,她定定地看着岑聞,嘴唇一張一合,聲聲刺骨。
“本就不可能,聞兒,你我根本就沒有前路。”
聽她這麽說,岑聞睜大了眼,眼淚再關不住,與她的嗚咽一同流出,生怕下人聽到了,又将嘴捂了;咬牙斷斷續續地說:“姐姐,你想想你自己,想想我們罷,你要嫁進李家,要我從此以後怎麽見你?等你回門,等你兒女成雙請我去喝滿月宴的時候,才能見你一面嗎?”
她顫着手,卻仍握緊了手下的袖子,哀求道:“岑疏雨,我求求你,你想想我罷。”
疏雨聽了她這句哀求,心下大痛,她已是強弩之末,忍不住想将妹妹一把抱住,可她不能,下個月她就要去李家了,再不忍心,也只能到這了。于是咽下了一口哽咽,喑啞道:“聞兒,放手,你要把下人都驚動過來嗎?”
岑聞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別過去的臉,她知道了,姐姐是要兩人在此相斷,她紅着眼喃喃問道:“姐姐,你當真要去過那樣的日子去嗎?晨昏定省,生兒育女,圍着後院過一輩子嗎?”
“今日你我走了,日後就算過得再苦,也是自在的。”
疏雨顫聲打斷她:“我不願…!,可是…我去了李家,日子再糟糕,好歹也能記着今日。”
“可若是我們跑了,日後你我心變了,我們…就甚麽都沒有了。”
岑聞不依不饒,疾聲追問着:“為何會變心?!”姐姐,你就這般害怕與我逃出去?!”
疏雨被逼問到這份上,也忍不住了,她激動地回道:“是!我怕得很!”
“我怕你操持生活,不能再這般自在!”
“我更怕你我無以立足,為生活所困,日後想起今日都會後悔!與其落到那般地步,不如…”
岑聞咀嚼着她說不下去的不如,嘲諷地笑出聲來,接着又問:“不如甚麽?不如讓我把之前種種都給忘了?”
“…姐姐,你今日若是不跟我走,日後,我只會恨你。”
疏雨被那恨字狠狠砸在了心口,她心中酸楚,可嘴上卻說:“那你恨我罷,恨我膽小,恨我無能,恨我懦弱罷。”
岑聞聽了,眼中噙着淚,在眼眶裏晃着遲遲不肯落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疏雨,看她明明放不下,卻要咬牙說着絕決的話。
姐姐要她們就在這裏斷了,從此各走各的路,這樣來日還有幾分回憶可以聊以慰藉。可她偏不要!她現在只剩下這孤注一擲,于是她倔強地,紅着眼,攥緊了疏雨的手臂,不再看她一雙絕情眼,恨聲說道:“那你就跟我走,既然兩個人在一起!就不可能只有一條絕路。”
岑聞雙眼通紅,不知從哪裏生出的蠻力,将她一路拉出了門外。見不遠處亮起了燈,應該是驚動了雁喬,她急着掙脫,面上早是淚意斑駁,但還咬着牙使力将手臂往外抽。掙弄間,疏雨脫開了岑聞的手,卻沒察覺後頭是自己房外的臺階。她慌忙落腳時沒踩穩,整個人朝後仰倒下去,摔在地上前,她看見聞兒急着來拉自己的手,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兩人只有指尖堪堪碰到,不待岑聞握住,疏雨便摔了下去,半邊身子砸在了地上。
失去意識前,她先是聽見了雁喬的驚呼,然後感覺到聞兒跌跌撞撞地跑來扶住她的頭,帶着哭腔大喊:“來人吶,來人吶!”
她想說:“這不怪你,是我自己沒站穩…”但耳邊一片轟鳴,眼前黑意逼近,将她拖進了一片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