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岑聞将心裏的話倒了個幹淨,此時無力地坐在榻上,想到方才自己說的,甚麽死在一處之類的晦氣話,臉上又恢複了些不自在。兩人到底還是隔了兩年,從前那些自然溫情的事,現在做起來便有些生硬。
外頭夜色已深,疏雨拿不準岑聞有沒有留宿的意思,她只能默默觀察着,岑聞坐在榻上,身子微微前傾,手指不安地劃拉着衣角。她隐約覺得,聞兒今夜會留下,于是試探性地問:“聞兒…”
聞言,岑聞看了過來,她鼓起勁來繼續說道:“我給你拿一套我的幹淨寝衣先換下罷?”
岑聞聽了她的話,其實有那麽一會兒子沒反應過來,她眨着眼思索着怎麽回答。從前兩人互穿衣物的時候也不少,哪會這般客氣呢?她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沉默了半天才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嗯…”
疏雨聽了這聲,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去箱匣裏找出件沒穿過的寝衣,捧着走向岑聞,有些赧然地說着:“委屈你先将就對付一晚。”
這次岑聞沒有推拒,她順勢接了過來,看着疏雨面上的小心翼翼,她幾番要開口,但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吸了一口氣,起身準備去屏風後頭換上寝衣。走到一半時,寝衣上的帶子松松落下,岑聞趕緊低頭去接,這一低頭,她便望見了地上晦明之間,夾雜着的疏雨的影子,正一動不動地依偎在她腳邊,岑聞心中說不出來甚麽感受,大抵重歸于好這一件事,本就要先戳破彼此心中的生硬酸澀,才能嘗到後頭的甜罷。于是她一下子轉了回去,輕聲對疏雨說:“不委屈…”
疏雨聽清了這句,一時心頭有甚麽東西在竄動似的,愣愣看着岑聞,岑聞說完這句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幾步走到屏風後,不出聲了。
內間裏,一時只留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你睡…外頭還是裏頭呢?”是岑聞出來後,疏雨邊收拾衣物,邊問她。
“裏頭。”說着,便三下兩下除了鞋履,疊起腿來進到了內側。她進了被子,便安生地躺下了,一動不動地橡根木頭橫在疏雨旁邊幾寸,她一面怕和疏雨離得近了,顯得自己又是一副上趕着的沒出息樣;一面又怕和疏雨離得太遠,疏雨心中多想。
但疏雨卻動了,她将身子轉過來對着岑聞,月影紛擾間,岑聞能清楚地看見她眼下綴着的痣。
前些日子,她還口口聲聲怨着疏雨,這會兒,兩人竟又像是在吟秋榭時一樣躺在一起,她鬼使神差地,說出一句:“姐姐,你我現在這般,好不真實。”
疏雨知道這是甚麽感覺,可她卻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把臉往前挪了幾寸,讓兩人鼻尖相對,她專注地看着岑聞,引着她來摸自己的面龐。
摸過了眉眼,嘴角,下巴,岑聞不解,卻聽疏雨輕輕地說道:“是真的。”說着,又将相攜的手折回,碰上了岑聞的眉眼,臉頰,癡癡地笑了一下,告訴她:“也是真的。”
岑聞看着,眼神一動不動地黏在疏雨眉眼間,好似還不習慣,又好似害羞得不知說甚麽好了,将半個頭縮進了被子裏。
窗外有星河渺渺等待着質明曙色,檐下的留鳥酣睡着,不作南飛遠行客。秋意也正溫和,纏繞在在有情人枕邊。
翌日醒來,岑聞感覺到有人撥弄着自己的額間,但只是一兩下,便就消停了,于是她睜開眼,便看見了姐姐。看姐姐伸着手想摸一摸她額間,但怕吵醒她,所以手便只停在半途中。
這幅場景于兩人來說都太過久違了,兩人心中都有些悵然,可是帳外的漏光亮得很,岑聞也顧不上那些生硬和小心翼翼,于是她先笑了一下,懶懶地地說道:“外面日頭一定很好。”
疏雨聽了,愣怔了一下,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會這麽說,可她很快明白過來,是了,天亮了,日頭自然很好。于是也會心笑了,“嗯,是很好。”
說完,疏雨下了床,走到窗邊,将檻窗推開,她們聽到燕雀聲透了進來,也聽到了雁喬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傳來。
雁喬跑進來,臉上驚喜交加,懷中揣着個請帖,她看姑娘開了窗,便徑直跑到了窗下,氣都沒喘勻呢,就忙着擡頭說道:“夫人! 咱們,咱們在得月樓遇到的沈姑娘,原來是那京城沈将軍之女。”
“她…她今日差人來送帖子,說她辦了鞠球賽,請你和二…三夫人明日城東場上鞠圓呢!”
疏雨早就料到沈風靜身份,不過沒想到沈風靜這來遂州辦事還要順便辦一場球會,居然還知道她有妹妹,倒是讓她有些許意外。于是疏雨微微探出身子去接那帖子,邊接邊奇怪道:“她倒是請得齊全。”
雁喬這兩年,可是憋得不行。她陪着疏雨外出,要不就是去吃那些無聊的席面,要不就是姑娘陪着李氏去禮佛。眼下有機會能鞠圓,她是樂得憋不住笑,眼巴巴地站着等着疏雨的回信,結果疏雨還沒說話呢,後頭岑聞倒是湊了過來,疑惑道:沈姑娘,是何人?”
這一聲活活吓透了雁喬,她反應不過來似的僵在原處愣愣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岑聞,斷斷續續道:“二…不…三夫人,怎麽一大早也在呢?”
岑聞看帖子看不出個所以然,看雁喬的表情倒是好笑,她睜眼說瞎話:“昨夜太熱了,我來姐姐這兒避避暑。”
雁喬不解,這都九月底了,她前些日子還給姑娘換了厚一些的被褥,這,熱在哪兒呢,還避暑?是來避姑爺罷,等等,她和姑娘前些日子還冷着,怎麽現在也要跟姑娘一樣避着姑爺?
結果疏雨也擡了頭肯定道:“我這院子裏确實涼快些,正好,明日去球會,曬曬這太陽,活動活動。”
雁喬聽了前半句,面上的不解之色有加重的趨勢,但聽了後半句,又顧不上前半句了,她裂開嘴笑着說:“夫人,那我給你準備一身方便的衣服罷,再吩咐廚房明日備些點心果子!”
疏雨被她的笑感染了,颔首點了頭,正要請雁喬送水來洗漱,就看她三步兩步向外頭蹦去,疏雨是哭笑不得,“雁喬,我們,我們沒水洗漱呢。”
雁喬反應過來慌忙折頭,忙不疊地說道:“哦哦,這就來!這就來!”
疏雨看雁喬去端水,轉過頭來,向岑聞解釋道:“沈風靜沈姑娘,是前些日子,在得月樓結識的姑娘。率直潇灑,是沈若婵沈将軍之女。”
誰人不知道沈将軍呢,岑聞不由地誇贊道:“沈将軍,飒爽豪傑!”
可她還有不解,于是問道:“但沈姑娘為何平白來遂州,又為何把我也給請了?”
疏雨給岑聞找了件袖衫披着,怕她着涼,披上才說道:“她來遂州的由頭我一會兒同你細講,請你一同去,約莫是知道你善蹴鞠罷。”
想起了中秋她兩人錯過的燈會,疏雨斟酌問道:“那明日,你要去麽?”
岑聞也想到了那日自己所為,說是因為賭氣先出了門,不如說是因為怕面對姐姐所以先跑了。岑聞于是不好意思地應下了,“我去的,憋在這院裏有甚麽意思。”
“好,我們一同去。”
第二天日頭依舊好,就是秋風臨時起意,也要同人比一比。幼童從球場邊跑過,腳下帶起一陣沙。
疏雨和岑聞乘着馬車過來了,在一片黃塵中仔細辨識着場中的人影。疏雨還沒看完半圈,後頭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俨然是一身勁裝的沈風靜,她簡單束了個髻,左手持一皮鞠,正滿臉笑意地看着她,疏雨示意岑聞,這就是沈風靜了,才笑着回道:“沈姑娘說話算話,就是排場大得很,我看把遂州城裏半數姑娘都請來了。”
“遂州城若是半數姑娘才不過幾十人的話,那改名叫少林寺算了。” 沈風靜話鋒一轉,笑問道:“不過岑姑娘,那日河邊月可好賞?”
“自然比得月樓的人要好賞。“
沈風靜聽了朗聲笑起來,看到旁邊的岑聞,與疏雨長相不甚肖似,但兩人一起下了馬車,形似親密,便又問道:“我是請了兩位岑姑娘,那想必這一位就岑聞,岑二姑娘了!“
岑聞昨日聽姐姐給她講了沈風靜的事,對沈風靜是有幾分羨慕和好奇在的,此時看她一點架子不帶地問起自己,便也大方地上前打了招呼,“岑聞見過沈姑娘”。
沈風靜是不在意岑家兩個姑娘的傳言,出閣沒出閣,嫁進了誰家門,她都沒興趣。她與疏雨投緣,看着兩人眼裏就多了幾分親近。也不循那該喊夫人的規矩,只顧着張嘴喊姑娘,夫人是個辱沒自己的名頭,只有姑娘喊的才是她們自個兒。
她與疏雨投緣,那日送貼的時候得知,疏雨還有個二妹妹,少時不愛女紅,只好學茶,這便對岑聞也帶了幾分好奇,得知兩姊妹現如今都在李家,便一道将人請了過來。
沈風靜想起自己手上掂着的皮鞠,揚起了眉頭,問道:“那兩位岑姑娘可會鞠圓?“
疏雨悄悄靠得離岑聞更近,說道:“我不太會,就不添亂了,但聞兒從前是鞠圓的一把好手。”
沈風靜聽了,視線移到岑聞身上,她期待地看着岑聞,看岑聞老實地眨了眨眼,嘴上說着:“我許久不玩了,但也不是不能一試。“她這話說得幾分傲氣與調皮,沈風靜聽了又笑起來。
“好啊,今日我們在這打一場築球!”
她邊說着,邊把疏雨和岑聞兩人往場邊亭中引,裏頭設了座,有果幹和迎客的茶,她招呼着兩人和先到了姑娘,今日來的姑娘,聽說辦這蹴鞠會的人是沈将軍之女,又聽說來的都是女子,都趕早過來,生怕自己占不到好位置。沈風靜點完人更是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是按捺不住了,想早點去玩個盡興。
這會兒子還有幾個姑娘沒到,沈風靜讓随行在場邊候着,自己在這看着球場,想起甚麽來,開口說道:“京中女子蹴鞠大多是白打,只能比頂球的花把式,而男子卻能對壘築球,比個痛快。”
“不過還好,叔母說遂州姑娘少時便愛在院裏結隊比鞠球,再說你們本就有這秋季蹴鞠會,我這心癢了起來,央着叔母,趁着這秋風涼爽,我還待在遂州,讓我來辦了這一場女子蹴鞠。”
疏雨聽了輕輕搖頭,“是有蹴鞠會的,不過…”, 沈風靜好奇道:不過?“。
岑聞接過了話茬,她補充道:”不過上場的大多還是男子罷了,沈姑娘這是給遂州姑娘們找了天大的一個樂子。”
正說着話呢,遠處兩架馬車又停在了場邊,眼看着來人眼熟得很,岑聞定睛一看,樂了,是呼晴和溪圓來了!
疏雨也看到了,有些驚喜。沈風靜看着兩人神情,便也知道這是熟識的人來了,她好笑道:“怎麽我請的是遂州城裏會蹴鞠的姑娘,這會兒都成了你們認識的姑娘了?”
“那有甚麽不好,一會兒比起球來,溪圓邁個右腳,呼晴都能知道她要把球給自己。”
說着,她又朝着呼晴她們的方向望了一眼,呼晴腳步加快了,估計是遠遠看到了自己和岑聞,岑聞壓着心中的雀躍對沈風靜客氣道:“沈姑娘,我們和你一道去迎她們罷。”
沈風靜利落站起,撩起前頭的簾子,邊走邊對兩人說:“那敢情好,我們走快些。”
走着還想起來,“怎麽總是沈姑娘,岑姑娘這麽喊,聽着怪生疏的。你我都同輩,直接叫我沈風靜就行。”
“行麽,疏雨,聞兒?”
聽到沈風靜喊疏雨,岑聞眼中笑意停了一下,心裏莫名有些醋意。她颔首應了句好,然後探究地看着兩人,這兩人不過一面之緣,就這般熟絡了?
疏雨回道:“好啊,不過我和聞兒沒取字,你就叫我們的名字就成。”
沈風靜好奇道:“你不取字?也不取小字麽?”
疏雨小字是阿弗,是因為她剛說話時,母親問她甚麽她都只會說“不不不。”,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她便回道:“除了我祖母,也沒人喊我的小字,就叫疏雨就成。”
沈風靜應下了,而岑聞心裏頭醋瓶子隔着蓋就能聞到酸味了,她想起,她也不知道姐姐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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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估計了寫作進程,目前離婚進度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