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前頭呼晴沖了上來,帶着身後的溪圓一陣跑。呼晴許久沒回來了,之前還錯過了燕兒的百日宴,這會兒她見到大家,興奮得很,但興奮歸興奮,在沈風靜面前總歸還是收斂些,沈風靜與她們打過招呼,看出了大家有些局促,開解道:“作甚這麽客氣,一會兒蹴鞠的時候,指不定誰就把誰給碰了,到時候再客氣罷。”
呼晴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她今天為了蹴鞠,特地穿了赭色,和場上黃土色相近,這樣就是摔上個幾跤,回家母親也絕對看不出來。
沈風靜将人引到座中,看着人基本到齊了,她對呼晴和溪圓說道:“眼下我們這邊算上岑聞姑娘還差着三人!我來做球頭,還需會蹴圓,腿腳快的姑娘來挾球呢,你們第一輪要來試試麽?”
呼晴躍起,“我與溪圓可以參與!我們打過蹴鞠對壘,雖沒有京城中那麽講究!但基本規矩還是清楚的。
沈風靜爽快答應了,“好!那一道來!”
現在有兩個了,還差一人,沈風靜又把目光投向疏雨,問道:“那還差一位姑娘,還有誰要來試試麽?”
膽子大的姑娘,之前就結好了隊,眼下還有許多姑娘想上場,但都想觀望觀望,第二輪再去。看無人應,沈風靜又把主意打到了疏雨身上,怕她過于自謙,又問了一遍:“疏雨,你真不來試試麽?”
疏雨輕輕搖了頭,但她想到了雁喬,雁喬從前是蹴鞠的一把好手,能以肩背點球,可是往日球會上,連女眷都沒甚麽機會上場,誰又會讓女使來鞠圓呢?于是她看向了雁喬,将一臉無措的雁喬拉到面前,笑着說:“我沒有這能耐,別上了場子皮鞠踢不到你面前,回頭還得挨罵。但這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妹妹,若你們還缺人,便讓她試試罷。”
疏雨怕大家對雁喬有微詞,特意說了這是情同姐妹的交情,而沈風靜自然也記得這是疏雨的侍女,但她可不管這些,她對雁喬招了招手,說道:“既是岑姑娘說的,那我們便來試試!”
疏雨推了一把想去又不敢去的雁喬,補充道:“雁喬的本事,那還是得看球頭會不會領了。”
沈風靜心中好笑,疏雨生怕有人為難雁喬,這是拿她自己做擔保了,沈風靜颔首應了:“好啊,那我須得好好準備了。”
場中立着球門,高約三丈,由網織就,中間留有圓形風流眼,足以容一球進其中。沈風靜帶着岑聞一行人立于網眼左側,髻上纏了紅條,而對面是得月樓掌櫃的獨女陳啓年,她素來行事風火大膽,眼下帶着一衆紮着綠巾的姑娘,萬分期待地看着沈風靜,等着場外擊鼓示意。
沈風靜活動開了手腳,對着陳啓年說道:“陳姑娘手下別留情,咱們今天,放開了玩。”
今日的規矩是,哪方過了風流眼都不算一籌,只有讓對方接不起球,才算拿下一籌。領先三籌的一方獲勝。
陳啓年笑問:“沈姑娘又怎知我們會留情呢?”
這話傲氣,沈風靜回頭看了一眼大家,撫掌說:“那才好!”
說罷,看着旁邊捧着紅綢的随行侍從,終于在開賽前講起了今日的籌碼。
“今日我們賽球,也設了籌碼,三局兩勝,勝的一方,便能拿下這個。”沈風靜打開紅綢,起初大家以為會是京中稀罕的擺件和頭面,結果上頭呈放着的,赫然是二十兩金铤。
大家見慣了珠寶作籌碼,倒很少見有姑娘設這樣的籌碼,紛紛看向沈風靜。沈風靜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不識得挑那些風雅字畫,看着姑娘們的頭面也不少,思來想去還是這金铤最值當。”
“怎麽樣,一會兒第二輪,姑娘們還不争着上麽?”
場邊席間的姑娘們也被她這風格逗笑了,紛紛應着,湊着要換着上。
沈風靜收回目光,颔首示意送上抓阄的匣子來,裏頭只有兩張紙,抓到畫了圓形的一方,便可先開球。陳啓年走上來,沈風靜便說:“陳姑娘先請。”
陳啓年道了謝,将手伸進去,沒想到她糾結抓出了畫有圓形的一條,便攤手示意沈風靜,“多謝沈姑娘慷慨,看來是我們先開球了。”
沈風靜還是象征性的将紙抓了出來,确實是空白條,于是她回頭拿着空白條,歉意地看向隊員,“失了先機啊。”說完,收起了嬉笑,神色平靜地說道:“她們吃不下第一籌。”
衆人被她的話所吸引,場邊鼓聲未起,大家心中卻激動了起來。沈風靜歸了隊,站在球頭最靠前的位置,她看兩邊都準備好了,便看向場邊,示意可以擊鼓了。一身短打的随侍緩緩擡起了手,一時間,場上靜得很,連腳下的風沙都停在了原處。
很快,鼓聲響了,響過三聲。陳啓年将球踢給後方跷球的位置,綠方跷球是茶肆的錢氏,只見錢氏将球運到陳啓年膝上,陳啓年穩穩當當地将球墊起,踢進了風流眼中。場外有人叫好,但要拿下一籌,還要看紅方沈風靜這邊,她們能不能接下這球了。球過了眼,岑聞先率接住了,示意沈風靜往前一步,原來是她看對方陣型,正挾的左後方空落,竿網站得過于靠後,可以試試越過正挾讓球落在其中,對方便有可能來不及救起。
沈風靜了然,爽快颔首,岑聞輕輕一腳将球踢到沈風靜膝頭,沈風靜屈起左腿來,一腳将球踢過風流眼,運氣正好,那球落在副挾左後方三步之地,副挾看準方向要救時,球已經落下了,這會兒場上是紅方拿下第一籌。
疏雨在一旁看着,看岑聞意氣風發的樣子,看得有些入神,而比賽這會兒才算真正繃緊了弦。
綠方吃了虧,自然就調整起了陣型,彼此之間保持了相對平均的距離,等待着沈風靜發球。這次岑聞作為跷球會把球傳給正挾雁喬,由雁喬來傳給後頭的擔任竿網的溪圓和呼晴,最後再把球傳回給沈風靜。雁喬這還是頭一次在這麽大的場子上蹴鞠,她生怕給姑娘丢臉,此時還緊張了起來,岑聞看她憋住了呼吸,便偏頭去喊她:“雁喬。”
雁喬趕緊轉過頭來,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就開球了似的,只留半邊臉給岑聞,恭敬地問道:“怎麽了,三夫人?”
岑聞一聽,平常都反應不過來總喊自己二姑娘的人,這會兒脫口而出三夫人了,确實是緊張過頭了。
岑聞的視線在場邊找着甚麽,嘴上告訴她:“雁喬,看球,看我們,不用看對面和外面。你需要的是把球傳給沈風靜,還有把球救起來。所以看着球,看着我們就好。”
雁喬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這句話拽了回來,她雖還是緊張,但人卻有了實感,吐出一口捉起來,腳步好像也能跟着球一起挪動了。
沈風靜開了球,球很有準頭,落在了雁喬腳邊,雁喬收着力氣,将球踢給沈風靜,“嘩——”的一聲,球又越過了風流眼,落在了對面錢氏右邊,錢氏趕忙跑動,邊跑還邊示意陳啓年。陳啓年後退着,眼看着是要來記高球,但并不是,陳啓年後退幾步,屈起右膝來将球踢過球眼,落在了雁喬身後,看來這次是要以牙還牙了,沈風靜心中興奮了起來。
雁喬看見球朝自己來了,一時判斷不定,這球會落在哪裏,是我左側,右側,還是後方呢。眼見球過了眼落在雁喬後方,岑聞閃身過來準備伸腿救球,突然,雁喬卻用後腿勾起了球,球劃過她的頭頂,落在了她身前,她膝蓋一頂,再轉身一踢,球便去到了溪圓那邊,球從溪圓這裏經由呼晴又傳回給沈風靜。沈風靜對雁喬投來贊賞的眼光,然後扭過頭去了,只見一道弧線劃過,球又越過了風流眼,此時紅方又獲一籌。
這一球用了狠力,直逼綠軍後方,竿網将球翹起,傳回給錢氏,再由錢氏傳給球頭,這一次綠方射門沒有擦過了球眼邊,錢氏跑動得快,本可以一腳将球救起,結果腳尖一挑,直将球送去了線外。綠方失了一籌,但陳啓年性子爽朗,她安慰起隊友來,說道:“不過一籌,讨回來就是了。”
緊接着,又是沈風靜來開這球,場邊座上,姑娘們的情緒都被挑了起來,紛紛屏息看着,雙方各不相讓,這一來一往遠比她們想得還要精彩。
球一如既往地踢進了風流眼,直沖後方去了,這次錢氏卻不急着接這球,其他人将球接了,傳回給錢氏,錢氏一時拿不定主意,但她聽到了陳啓年的聲音,陳啓年朗聲說道:“讓我來!”,寥寥三字,聽起來卻極有把握,錢氏于是頂起了球,陳啓年右腳踢起皮鞠,飛過風流眼,“唰——“一下擦過岑聞耳邊,直逼呼晴面前。這球力道有些大,呼晴極力思索着,這球是不是要出線了,她憋住了呼吸,直覺告訴她,可能是的,于是她打算賭一賭,閃身避開了球。
本來為皮鞠會直接飛出線外,可是一息之間,球竟然落下了,它砸在線內不過一寸之處,呼晴反應不過來了,她驚愕地擡頭,看着大家。岑聞也有些詫異,她也以為,這球鐵定會出線的。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收起了臉上的錯愕,對呼晴笑了一下,大聲說道:“呼晴,不過一籌,能拿回來!”,溪圓也湊過來,攥起拳頭輕輕給了她一拳,給她錘回了神。看她眼神疑惑地看着自己,溪圓狡黠一笑,說着:“這有甚麽的?打起精神來!”沈風靜在一旁看着,看她們默契開解彼此,輕輕笑了一聲,大聲喊道:“再來就是了!”
球這便回到了陳啓年她們手上,岑聞深呼吸了一口,下意識地朝右邊場邊看去,她看到了疏雨安靜坐着,是的,疏雨在看着她,就像她們從前那麽多年裏那樣,安靜地注視着她。
岑聞心中定了下來,收回了視線,只看着對面。
對方将球踢到溪圓那裏,溪圓慣用右腳,一看這球勁朝左邊拐,便趕忙轉過身來,借用腹部和腿部之間的曲度将球的力氣卸下些來,倉促看了呼晴一眼,呼晴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巧妙接過皮鞠,一腳勾起,将球踢給岑聞。
岑聞看着沈風靜,确認着,沈風靜壓低了聲音說:“我們記仇,也來逗逗她們。”岑聞聽她這麽說,心中暗笑,領會地傳了個靠前一些的球,沈風靜看着是要直直将球踢去後方,但她的腿重重擡起,卻只是輕輕将球勾住,轉而斜過身子,将球送過了球眼。
陳啓年以為這球又像之前一樣,落在前頭來不及追的地方,便急着朝前趕去,但沒料到的是,球落下了,只是落在了陳啓年,與錢氏之間的空檔處。
沈風靜她們這邊已有三籌,再來一籌,便能拿下第一輪了。此時雁喬和溪圓真正激動了起來,一個從沒機會與哥兒姐兒站在同一片場地上比賽的人,一個是重心全被壓在了孩子和丈夫身上的人,此刻都渴望起了,這一同跑動,腳步雖每一個弧線而動的機會。
這會兒,又輪到了綠方開球,沈風靜這次沒甚麽策略,打算随勢而動,于是一記不高不遠的球進了風流眼,落在了副挾身前,副挾将球傳給錢氏,錢氏觀察着沈風靜她們的隊形,與陳啓年一同後退着,球越過陳啓年眼前,她将球墊了兩腳,準備要傳過來了,岑聞看着陳啓年的腳尖,示意後頭溪圓和呼晴別忙着跑動。這一球是高球麽,岑聞心想,也不一定。那她是要讓我們以為這球是近還是遠呢?
陳啓年腳動了,岑聞和沈風靜都看到她腳尖略微朝下,于是沈風靜朝後頭喊着呼晴:“呼晴,退後去接!”
果然這球一舉踢到了陣型後方,呼晴用膝蓋收着力氣墊起,再一腳傳給了岑聞,而岑聞卻不急着傳球,她後退幾步,用沈風靜能聽得見的音量說:“要落在她們前頭。”綠方看岑聞和沈風靜往後退去,便跑動了起來,都往後退了幾步,陳啓年急忙說:“挾球留在中間,這不一定就要踢那麽遠。”
确實,岑聞就是做個樣子,看着是要出狠力,但球輕輕落在沈風靜膝上,沈風靜疾走幾步用上了巧力,将球踢過風流眼,将将落在陳啓年身前三丈處,陳啓年往前跑不及,球便落在她腳前的位置上,差一些就能碰到球了。
“咚——”的一聲,鼓聲響了,昭示着紅方已領先三籌,第一輪便就這麽結束了。岑聞還沒擦汗,便急着在場邊,眼珠左右轉着找人。看到了疏雨,即使隔着距離,她還能感覺到,姐姐在看着她,姐姐定是在看着她。岑聞心裏想着:“我想聽她誇我,現在就誇我。”可她剛想擡腿,就被呼晴和溪圓的動靜打斷,她回去看去:呼晴和溪圓沖到雁喬面前,夾住愣着的雁喬,朗聲笑道:“我們還挺行啊!”兩人抱完,又湊上前去,岑聞以為兩人要擁上來,都迎了上去,結果呼晴故意笑着繞過她,先誇贊沈風靜:“好技法啊我們的球頭!發發必中!”。
岑聞無奈,轉過頭看她們跑到前頭去,轉頭間,她看到疏雨站了起來,像是要過來的樣子,岑聞心中跳了起來,可疏雨走到半路,也被旁的女眷絆住了,腳步便停了下來,與對方客套起來。
沈風靜這邊呢,聽了呼晴的誇贊很受用,得意道:“我在軍中也練了六七年蹴鞠了,若還踢不好,那我早被我娘放去燒火棍了!”
這話聽了,雁喬也悄悄笑起來,這會兒呼晴才悄悄溜過來,抱住了岑聞,開心地吵着:“聞兒!最該誇的還是你,多年不玩蹴鞠!沒想到你腳和腦子都還這麽好使!”沈風靜一聽樂了,打趣道“呼晴,誇得好,下次還是別誇了。”
岑聞挨着誇,也不會不好意思,眼睛還在瞟着場邊疏雨的方向,這一眼被溪圓截獲了,溪圓也難得打趣道:“還在看岑姐姐呢?從來就是,只要岑姐姐在,她那勁頭就在。”
岑聞裝作聽不見這話似的,紅着臉岔開了話題,扭頭看着大家,問道:“第二輪換人麽?”沈風靜差人去問了座上的姑娘們,很快就又湊齊了兩只隊伍,于是這輪雙方連球頭一起,全部換了人。岑聞這才和大夥一塊,朝着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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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鞠會是過渡章,給小兩口喘口氣準備離婚打副本。
ps: 宋朝的蹴鞠和漢朝很不一樣,比賽要不就是比白打技法,要不就是結隊築球。但是基本都沒有身體對抗,兩邊各自踢進球門,我看着看着,感覺比起現在足球來說更像排球一點。當然宋朝女性蹴鞠參與率也很高,有很多女子蹴鞠隊,但就像岑聞說的那樣,基本還是表演賽,築球女性很難有分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