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疏雨進了院門,冬雲便從屋裏焦急地沖進來,她還沒來得開口,疏雨便先問道:“聞兒怎麽樣,燒退了麽?”
冬雲平日裏最是冷靜,這會兒也是真急了,她邊帶着疏雨往裏走,邊開口說道:“還在燒着呢,那退熱的藥送不進來,我便只能拿之前院裏放的酒給姑娘擦身,這會兒人還沒醒。”她方才隔着門聽到了疏雨的聲音,這會兒心中感慨,冬雲低聲說道:“大夫人,是我們對不住你,害得你…”
疏雨打斷了她,毫不在意地說道,“我與聞兒遲早都會走,何來害我一說。”說着,已經走到了臺階前,疏雨心中慌亂,顧不上提裙子就踩上了臺階,竟差點絆一跤,扶着冬雲堪堪站穩後,她穩下心神來,對冬雲說:“一會兒藥便能送進來了,春晖堂的大夫,我也叫雁喬去請了,沒事的。”
這句沒事的,像是對冬雲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內間裏,岑聞感覺頭疼得很,渾身一會兒發熱,一會兒發冷的,人醒不過來。她是記得自己莫名發起了熱,身上痛癢難忍,大夫來看過,說的什麽?她在一片混沌裏極力回憶,終于想起來了,大夫說,這不知是不是痘瘡。
她終于驚醒了過來,大口喘着氣。感覺額上貼着甚麽東西,她伸手去揭,卻被一只伸過來的手攔住,那手熱燙,握得她手腕都隐隐發燙。她往上看去,是姐姐,姐姐臉上蒙着面罩,正按着她的手,不許她去揭頭上浸過涼水的濕巾。
岑聞想起了自己昏睡前的事情,她滿臉驚駭地看着疏雨,自己撐起身子來,捂住自己的口鼻就要往後退,邊退,邊問疏雨:“你瘋了,你進來作甚?!”
她渾身乏力,意識也不甚清醒,逞強喝問:“你沒聽到大夫說我…”
見到她這樣,疏雨甚麽都說不出來,她心疼得緊,湊近了就要告訴她,春晖堂的大夫被雁喬領進來了,剛剛看過她,也說這大概不是痘瘡。只是保險起見,還是要觀察一晚,院裏的人也都需要帶上布巾面罩。
可疏雨一往前湊,她便往床裏縮。見狀,疏雨只能後退幾步,站在離她一丈遠處,緩緩安撫道:“我知道,聞兒。”
“春晖堂的鐘大夫剛剛來仔細看過,說你這症狀其實并不像痘瘡,只需要這燒退了,觀察過一晚,紅疹消下去些,便就只是出了疹子。”
鐘大夫是春晖堂這兩年坐診最多的大夫,年歲不大,卻善治痘症,遂州城內,大家都尊稱鐘大夫一句治痘聖手。
鐘大夫聽說這疑似是痘症,來看過後,便叫人都戴上面罩,又叫人用蒼術,艾葉熏過院內,房中,這才在廂房裏歇下。
疏雨溫聲哄着,把用熱水溫着的肉糜粥打開來,勸她道:“你先打起精神來,把這粥喝了。“
和岑聞從前每次生病時一樣,疏雨溫柔地勸着,看着岑聞形容憔悴,她強擠出笑意來,接着說道:“一會兒才喝得下藥。”
岑聞卻放心不下來,她喉頭也燒得慌,嗓子都是啞的,發出的聲音便有些尖利,“你出去,姐姐,出去吧!大夫不是說,要過了今晚才知道麽,你先..先出去!”
疏雨聽她還要把自己往外推,哽咽難言。她不信這是上天作弄她與聞兒,她只當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好了,便都好了。于是疏雨紅着眼,聲音堅定地說道:“你把粥喝了,我才會出去。”
岑聞本就是病中,她看着疏雨的樣子,自己心裏更不好受,她知道姐姐吃軟不吃硬,便啞聲急着說道:“我會喝的,姐姐,你快回你院子裏,別過來了!”
岑聞這話聽得疏雨寸心如割,她忽然明白了,原來因這情之一字,自以為是地把人往外推是這般感覺。
可這已不是兩年前的吟秋榭,她們也斷不會重蹈兩年前的覆轍。于是疏雨緊盯岑聞的眼睛,逼問道:“為甚麽別再過來?就算…就算你這是痘瘡,我便有抛下你,權當不知道的理麽?”
疏雨已經幾近祈求了,她喉頭梗住了,只能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來說道:“而且,不是說好了麽,我會跟你好好在一塊兒,所以你就…不要再趕我了好麽?”
“我就在外間待着,只有送藥和餐食我才會進來。”
岑聞根本看不得疏雨那哀求的神情,也聽不得她這話,她掩起面來,抽了好幾聲氣,才狠下心來,不看疏雨說道:“我說的那些,甚麽讓你跟我死在一塊兒的,都是渾話,做不得數的。”
“飯和藥送到房門口就好了,你和冬雲都別進來了!”
此話一出,疏雨便感覺好似有涼水兜頭澆下,澆得她遍體生寒。她心中清楚岑聞說的是要讓她出去的假話,但她能應麽,她不能。并且接下來她要說的,句句都發自肺腑。
疏雨深吸了一口氣,心一狠,拉下了自己的面罩,看着瞪大眼睛的岑聞,說道:“不可能,就算你說的不作數,我說的也是真的。”
“不論生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處。”說罷不管不顧地去拉住岑聞的手,固執地要把她拉起來,拉到自己懷裏;岑聞掙着,疏雨的手卻扣得極緊,不顧岑聞的掙紮,疏雨就要撥開面上亂發與她貼近去,讓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叫她再不能将自己往外推去。
岑聞慌亂地推着,臉轉過去不敢對着疏雨,她捂着嘴驚慌地喊着:“姐姐,你不要命了!”
疏雨面上早已是一片凄然,她肯定道:“嗯,你若是不好起來,這命我也是不要了。”
聽了這話,岑聞牙關抖動着,因為病着和情緒激動,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要滾落出來。疏雨看着她,哽咽着說:“所以你好好聽大夫的話,我就在外間等着,給你送粥和藥。”
“好,好,我知道了。”岑聞輕輕地抹了一把臉,擦去那些禁不住落下的眼淚,她收拾好心緒,看着疏雨又喃喃說道。
“姐姐,我知道了…”
這夜,冬雲在廂房裏給大夫收拾了個床鋪,疏雨就睡在外間,趴在桌案上,隔幾個時辰,進去探探她的額溫,給她換降溫的濕布。岑聞睡得不踏實,掀了幾次被子,眉頭緊緊蹙着。疏雨給她把被子緊緊掖到她身下壓着,好歹老實了些,沒再一直蹬被子了。
終于,在日出前,岑聞退了熱,摸着額間和臉上,都沒那麽燙手了,呼吸緩慢地沉沉睡下了。疏雨也累得受不住了,她趴在桌上昏沉沉地睡過去了。沒睡多久呢,卻聽見了冬雲和雁喬在一旁絮絮低語的聲音,她睜開眼,感覺身上披着件外衫,應該是雁喬或者冬雲給她翻出來披上的。
疏雨想看看岑聞現在如何了,但是趴着睡把腳給睡麻了,她便想着撐着桌案站起來緩一會兒,結果起身時腿不小心碰到了凳子,在地上劃拉出一聲刺耳的聲響,驚動了內間說話的人。
雁喬知道是姑娘醒了,第一個跑過來,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欣喜,她幾下跑到疏雨面前,扶住了她,說道:“夫人,三夫人身上疹子消了一些,也沒出水疱!”
“鐘大夫現在正在裏頭看呢,說三夫人這只是麻疹呢!”
疏雨聽了這好消息,一時沒反應過來,等過了幾息的時間,她臉上慢慢浮出喜色來,啞笑出聲來,站穩了腳便跌跌撞撞地沖進內間去。郎中坐在一旁,見她進來,向她點頭示意了一下,微笑着告訴她:“夫人大可放心,這只是尋常麻疹,是因為這位夫人食用了發物,症狀才會嚴重些。”
“昨日開的祛風止癢的藥還能繼續服用,我再加幾味固表的藥,再輔以外用藥膏,不出五六日,就能大好了。”
疏雨經歷此番大落大喜,心中還是緩不過勁來,她平複好心緒,問大夫說:“她這些年,常常抱病,是因為體虛麽?”
鐘大夫搭過脈,知道岑聞氣血上有些虧虛,平日裏,宜多補血,多走動,便告訴疏雨:“夫人瞧着是過于瘦弱,平日裏需适當增些飯量,可多用些谷物,山藥類補氣益氣的食物,多喝牛乳也是好的。”
“不過最應當注意的還是要多多活動,以此固表健體。”
疏雨仔細記下了,叫雁喬拿來銀子,來答謝大夫。鐘大夫堅持不接,擺手說這不是只是看一趟診。
疏雨卻堅持:“您得收下,雖然這不是痘瘡,可您還是救了舍妹一命。救命之恩,這微薄診金又怎麽能夠?”
鐘大夫見她話已至此,終是不再推辭,收下了銀子,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被冬雲送了出去。
外頭現在還不知道裏面岑聞的情況,是鐘大夫同外頭看守的護院理論了許久,堅稱三夫人得的确實不是痘瘡,不信的話,可以自個兒進去看。護院報給李氏以後,才同意放鐘大夫出來。其餘人等,還要等這病大好了,再論。
大夫出去了,冬雲和雁喬去忙着看藥和打水,這房間內靜的,連落一根針在地上都能聽清。疏雨就這麽坐在床邊看着岑聞,昨夜病中煎熬,岑聞睡得不安生,此時好不容易得了幾個時辰安睡,那診脈的動靜自然鬧不醒她。
岑聞胸脯起伏着,鼻息輕緩,吹動了因為胡亂翻身而貼在嘴邊的頭發。
她的手露在被褥外頭,掌心松松攤開,剛好有透過窗格溜進來的光點落在她手心。
疏雨眼神捉到了岑聞掌心的光,她心中有所動,躬身下去,将唇印在岑聞手心,感受着掌中熱度。疏雨一貫不信神佛,可此時也虔誠地輕嘆了一聲,“多謝上天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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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和我默念三遍本章高甜(扛着鍋蓋)。
哦對還有離婚倒計時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