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朝宛怔望着屏幕裏的女人。

明明只離開了幾天,卻覺得過了很久,久到季檀月的柔軟嗓音落在耳中都覺得陌生。

她從沒有見過女人眼底烏青這麽嚴重。

是因為雲茜,還是因為她?

“尊重逝者,依法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

視頻中,季檀月微收下颔,聲線一如既往。

朝宛卻看出了女人眼底壓抑極深的疲憊。

心底像被細密小刺輕戳,泛起陣痛。

“讓各位影迷朋友擔心了,抱歉。”

房間裏,只有手機仍在繼續播着視頻的聲音。

季檀月話音微頓,長睫在玉瓷般的臉上打出小片陰影。

“我會暫時無限期隐退,調整好狀态再與大家見面。”

手機從朝宛掌心滑落,無聲掉進被褥裏,房間裏唯一的冷光源也熄滅了。

隐退。

忽然失去了繼續關注事件動向的所有心思,她将手機關機,蜷進酒店陌生溫度的被褥裏。

耳邊仍在不斷回放剛才的視頻聲音。

暫時,無限期隐退。

可季檀月答應過她,不會隐退的。

短短半分鐘的致歉視頻,充斥着黯然、掙紮,以及将熄灰燼般的恹意。

朝宛想起那一晚,她做了有關季檀月的噩夢。

女人蜷進沙發邊角,死寂且無生機,時間仿佛默片般無聲流淌。

醒來後,她急切地想找到季檀月,用自己的體溫與擁抱,讓周身色彩灰敗的女人暖過來。

擁抱不可以,就用親吻。

她不想看見季檀月難過的樣子。

那一晚,季檀月摟着她吻了很久,直至氣息紊亂,氧氣剝離。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做噩夢。”女人嗓音輕柔。

“因為有小笨雀在。”

可是她現在卻逃出季檀月身邊了。

朝宛肩膀輕顫,揪着被子,将哽咽聲壓得幾乎不可聞。

她怎麽會認為季檀月從不騙人。

眼底烏青那麽重,分明從始至終就是一個撒謊的壞蛋。

致歉視頻熱度幾日居高不下,評論區一片負面聲音。

焦點被盡數轉移到季檀月身上,有關“上餐”的傳聞反倒被壓過去。

朝宛在蘇門的幾日,沒有心思散心。

很多次想購買返程機票,可指尖點進界面,又怔怔退出。

消息界面空蕩且毫無波瀾,她不确定。

不确定季檀月現在是否真的需要她。

可就在即将啓程下一地點的前天,朝宛忽然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

[戚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通過後,對方很快發來消息,語氣溫和且征詢。

[你好,我是季檀月的私人醫生戚年,現在也在蘇門出差。]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占用一點時間,和你談一下嗎?]

地點定在了蘇門的某家咖啡廳。

朝宛拘謹地坐在約定位置等待,很快面前有位年輕女人入座。

戚年裝束素淨,眉梢眼尾自帶笑意,叫人只看一眼便覺心中平靜,如沐春風。

因為之前弄混戚年與戚依依的事,朝宛有些窘迫,不太敢擡頭與面前人對視。

但局促氣氛很快就被戚年一句話打破。

“果然是很乖的小朋友。”

戚年聲音舒緩,仿佛自帶消解隔閡的魔力,朝宛被吸引去了目光,擡眼悄悄望去。

“謝謝戚醫生。”她輕聲答。

表面拘謹,可實際,心中壓抑着的問題幾乎要傾瀉出來。

她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戚年為什麽知道她在蘇門,為什麽要約她見面。

空隙間,有侍者送上了飲品,一杯濃美式,還有一杯牛奶。

戚年将牛奶杯輕推向朝宛,開口:“暖暖手,最近蘇門降溫了。”

朝宛垂眼,把杯子捂在手掌間。

她早就過了喝牛奶的年紀,為什麽人人都喜歡給她點呢?

就連季檀月也是這樣。

會是季檀月告訴戚年的嗎?

怔楞很久,耳邊傳來小勺撞擊杯壁的輕響,朝宛發覺,戚年在專注而沒有侵略性地打量她。

倏然回過神,她輕抿唇,喝了一口牛奶掩飾。

剛才糾纏的思緒竟然一直落在季檀月身上。

只是見到與季檀月相關的人,就忍不住一直去聯想,去揣摩。

可她分明前幾天還想通過散心,徹底忘記女人。

“打擾到你的行程了,我可以稱呼你朝朝嗎?”戚年溫聲征詢。

“前陣子看了你出演的電影,很喜歡,聽到粉絲們也都這樣稱呼你。”

朝宛差點窘迫到背過身去,臉被牛奶杯裏飄出的熱氣熏得微熱。

“可以的。”聲音很小。

“朝朝,我猜你在想,為什麽我會知道你的微信,還約你出來見面。”

戚年用小勺攪拌咖啡,視線始終落在朝宛身上,溫和專注。

“除了想看看我新粉上的小侍衛外……”她頓住話音。

“也受某位朋友所托。”

朝宛忘記了握住牛奶杯,愣愣盯着戚年看。

朋友。

可還沒來得及欣喜,下一句話就打破了她的期待。

“但我們見面的話題不是這個。”戚年微笑,“只是想講一個可愛的小故事,朝朝願意聽嗎?”

朝宛垂眼,輕點頭。

心頭的期待正一點點消減。

她既沒有從戚年口中得知半點有關臨南的事,也同樣沒有聽到期盼的那個名字。

戚年撐着下颔,靜靜看她,似乎察覺出了她的失落。

和面前的這位戚醫生相處時間過短,朝宛沮喪發現,她根本讀不懂面前人的情緒。

“好,那我就開始了。”戚年收回視線,溫聲開口。

“故事要從哪裏講起呢?最初似乎也是這樣繁雪的時節。”

“在私人診室門口,我收留了一只無家可歸的受傷小狗。”

小狗。

是童話故事嗎?

朝宛抿了一口牛奶,思緒不由自主地随着戚年的嗓音走。

“小狗長相乖巧,但并不親人,甚至還總是試圖咬傷我。”

“經過觀察,我發現,每次路過臨近的餐廳它都會難過,而且煩躁拆家。”

“直到某日,小狗偷偷溜了出去。”

“我親眼看見,長相乖巧的它與餐廳老板撕咬成一團。”戚年聲音平緩。

“在它身後,鐵籠子被拖了出來,裏面是肮髒的血污和皮毛。”

“那是一只即将被餐廳扼殺上桌的,它的同類。”

朝宛內心一揪,咬住唇。

“餐廳老板被咬傷,扯着小狗不放,要把它也鎖進籠子,帶到餐廳裏。”

“但餐廳裏的某個食客卻在看見籠子的下一秒,驚懼起身。”

“他說,‘老板,你怎麽抓了只狼?’”

朝宛忍不住笑了一下。

心底的悲哀卻很快将她淹沒。

她握緊玻璃杯,低聲問:“可以讓狼狼咬他們嗎?好壞。”

戚年溫和笑了,“當然。”

“小狼發狠咬了餐廳老板一大口,從他手裏掙脫,威懾地嗚嗚叫。”

“再也沒有人敢阻攔,它順勢把那只奄奄一息的同類也救了出來。”

“那個冬夜很冷,小狼受傷嚴重,流了很多血,竟然沒有力氣站起來。”戚年平靜陳述。

“雪下得很大,仿佛能掩蓋所有痕跡。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遠處傳來細微聲響。”

“那竟然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稚雀。”

朝宛完全聽入了神,連玻璃杯裏的牛奶涼了都沒發覺。

“稚雀悄悄接近,沒注意到遠處的情形,也似乎不知道有多危險。”

“它就這樣貼近小狼身側,羽毛被冷風吹得顫抖,小心翼翼地尋了一個避風港,将頭埋進小狼絨毛裏。”

“稚雀太小了,或許它認為是在取暖,也或許,它想以這種方式溫暖小狼。”

朝宛莫名眼睛有些發熱。

“小狼很餓,它想吃掉這只懵懂的、主動送上來的美餐。”戚年繼續講述。

“但它最終只是輕挪了挪位置,把稚雀護在身下。”

“那個冬天很冷,它們依偎了不知多久,而我看到這裏就離開了。”

朝宛睜大眼,認真等待着戚年講解後續。

戚年抿了口咖啡,不願懸着她胃口,微笑說:

“這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又見到了小狼。”

“它幾乎和先前拆家的模樣判若兩狼。收斂了爪牙,難得展示出溫馴的一面,将柔軟的肚子露出來。”

“羽翼初豐的小雀向她飛來。它落在小狼身邊,一如那個冬日,将頭埋進小狼皮毛裏,撒嬌般蹭着。”

“我猜,它們應該成了很好的朋友。”

“好可愛。”朝宛輕聲回應。

可是她卻始終很困惑。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她不明白小狼究竟為什麽沒有選擇吃掉稚雀,也同樣不明白,戚年為什麽要約她到這裏。

難道只是單純為了講一個故事?

咖啡見底,戚年站起身,與朝宛握手。

“朝朝,謝謝你願意聽我分享這個故事。”年輕女人笑了笑。

“下一程是杞榆?祝你旅途愉快。”

朝宛倏然起身,垂頭不語。

戚年為什麽會知道呢?

戚年視線落在窗外很遠的地方,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才偏頭對她颔首,“朝朝,有人托我帶了禮物給你,就在這間咖啡廳。”

“不過抵達時間是明天,如果要趕飛機的話,應該來不及了。”

禮貌致歉,旋即溫聲告別。

目送戚年遠去,朝宛怔然返回落腳酒店。

的确,按照安排,她明天就要動身前往下一程。

禮物,肯定是收不到的。

只是,聽到這兩個字,朝宛總聯想到季檀月。

想起女人眼底的柔軟與缱绻,想起她叫自己“小笨雀”時耳畔的溫熱吐息。

整理好行李,在床上輾轉反側,卻難以入眠。

翻出耳機,朝宛發現,輕霧已經很久沒有更新微博了。

就連私信的歷史消息也停留在十日前。

依舊忍不住翻看與季檀月相關的消息。

熱搜早就被撤下去,沒有半點水花。

倏然,一條微博映入眼簾。

[“上餐”背後的肮髒真相。圈內大佬的獵豔狂歡。]

配圖是一張年代久遠的名單。

裏面有雲茜,已經被劃掉。

還有……

朝宛将圖片一點一點放大。

她看見某個被畫了圈的名字。

季檀月。

眼眶濕潤,朝宛捂着唇,将文章下拉。

信息素香薰、包廂裏污濁肮髒的道具、溶解不明藥片的啤酒、繩索鐵鏈。

還有沙發上擠成一團,吞雲吐霧,神情惬意的圈內大佬。

名單裏有很多人,但現在大多不知所蹤。

沒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裏。或許退圈、或許隐婚,也或者沉默如待宰羔羊般死去。

朝宛緊咬唇,視野已經模糊不清,卻執拗地擦幹。

她登陸了公司注冊的微博賬號,搜索關鍵詞,轉發。

想了很久很久,朝宛打字。

[@朝宛:受害者不該被再加害。//]

郁雲嘉身上被傅奚披了件大衣,遮住消瘦雙肩。

可她始終盯着信息翻湧的界面。

“郁姐,小朝老師這條……要删嗎?”公關人員輕嘆。

郁雲嘉沉默很久。

“不用。”她答。

看了一眼時間,女人詢問身邊的人:“還沒有聯系上?”

“沒有。”小林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季老師好多天都沒接電話了,偶爾打進去一次,很快就會關機。”

郁雲嘉垂頭,雙手不自知地交疊緊握。

恐怕通稿已經晚了。

她在季檀月身邊工作很多年,從沒見過女人這麽糟糕的狀态,自發完致歉視頻後就了無音訊,行蹤分毫不知。

這讓她想到與雲茜通話的那個傍晚。

傅奚在身後看了消瘦的西裝裙身影很久,線條明朗的側臉微垂。

她取出手機,給朝宛發了條信息。

朝宛沒有注意到手機在輕震。

鼻尖哭得通紅,她取出行李箱裏的圍巾,不顧深夜冷風肆虐,趕往白天與戚年見面的咖啡廳。

她不想去杞榆了。

她要等待戚年口中的那份禮物。

即使知道禮物不可能在深夜送達,但朝宛依舊想等。

等一個寄件人欄注明季檀月的可能。

如果是季檀月,她就退掉機票,返回臨南。

忽如其來的想法如藤蔓般瘋長,在朝宛腦海裏糾纏。

咖啡廳即将打烊,人流稀少,值夜班的店員在櫃臺後擦着咖啡機,聽清朝宛來意,笑了一下。

“禮物?小姐,您說的是一個包裹嗎?”

“嗯。”朝宛蜷縮手指,聲音很輕,“現在應該還沒到,沒關系的,我就在這裏等,請給我一杯牛奶。”

店員卻轉過身,不久,遞來一杯牛奶。

同時還有一個紙箱。

“有人跟您說明天送到嗎?但今天就已經到了,我還以為不會有人認領了呢。”

年輕女店員說完,正打算去取剪刀幫忙開箱,卻忽然發覺面前戴口罩的女孩眼圈紅了。

朝宛慌亂地按了下眼角,垂頭,“謝、謝謝……”

她幾乎不敢想。

不敢想如果明天照常啓程去杞榆,究竟會錯過多少。

包裹很輕,朝宛失魂落魄地捧着,找到卡座坐下。

用手指遮掩着寄件人的位置,一點點移開。

「給稚雀的禮物」

不是季檀月。

但朝宛依舊心跳急促。

她用剪刀,一點點小心拆開紙箱。

一個純白信封最先映入眼簾。

信封內的信紙光滑平整,上面的字跡陌生,但卻賞心悅目。

“朝朝,小狼與稚雀的故事并沒有就此結束。”

是戚年的口吻。

朝宛收緊指節,繼續看下去。

“後來,稚雀學會了撲扇翅膀,小狼卻只能在陰暗的角落駐足觀望。”

“她怕自己尖利的爪牙刺傷稚雀,也怕肮髒的皮毛濃污了那麽漂亮的雀羽。”

“可她還是貪心地希望,希望稚雀能始終朝自己飛來。”

“她僞裝成被雨水淋濕的小狗,漸漸學會了溫馴地搖尾巴,袒露脆弱的肚皮。”

“小狼等了很久,就像那個冬夜。”

“可是稚雀沒有來。”

“‘她或許需要自由’小狼想。”

“但自從雪夜感知到皮毛外緊貼着的那份急促心跳後,她早已身處樊籠,被牢牢束縛。”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朝宛抿唇,雙眼濕潤。

她繼續向下翻。

紙箱最裏面是一本畫冊。

畫冊扉頁隽着季檀月的名字,整本命名則是「小笨雀」。

翻開第一頁,朝宛倏然愣住。

眼淚不聽使喚地掉下來。

那是她的一幅素描畫。

「在學校的噴泉邊看見了她。想親親她臉頰。」

第二幅,依舊是朝宛,這次畫中填了很多細節。

「在夜市找到了她。戴着小鹿角燈,好可愛。」

第三幅,第四幅。

畫冊填了将近半本,最後的素描畫細節前所未有地栩然,竟停留在一個未來的時間節點。

她與季檀月記憶中的初遇,金瓊典禮。

畫冊裏,朝宛身着冷色綢裙,雙手交疊,款款端坐在席間,直視正前方。

「第一次和她握手。手心好暖。」

「和她簽約後,想告訴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小秘密。」

「我好喜歡她。」

朝宛指尖覆上最後的隽秀小字,眼淚忽然砸落,泅濕了素描畫。

她急迫地想翻到後面。

畫冊裏會是平行世界嗎?

如果她沒有在那個雨夜意外墜橋,會不會,她與季檀月就能不生波折地在一起?

可後面再也沒有栩栩如生的素描畫,甚至連時間也未曾标注。

只打了一個輪廓,就被用鉛筆毫無規律地勾畫掉。

注解小字不再隽秀,就像殘破記事本裏的字跡那樣淩亂潦草。

「她沒有等我」

「為什麽,我畫不出來她了?」

朝宛将唇咬得紅腫,俯在桌上,肩膀微抽。

牛奶已經放涼,店員打着瞌睡,咖啡廳最後的客人也離開了。

她哽咽取出手機。

最新一條是傅奚的消息。

[朝朝你怎麽這麽傻?]

但她置若罔聞,只是愣愣擦除眼淚,望向歷史消息。

y的頭像上,有紅點。

不知在什麽時候,季檀月竟給她發來了消息。

很多很多條。

[想你]

[小宛]

[我好想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08-2523:59:13~2022-08-2723:32: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阿巴阿巴20瓶;Purin10瓶;toKim、不要靠近會變不幸3瓶;顧視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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