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嘉吉的時間過得很快。
至少要比臨南快得多。
五日旅行過後,朝宛和民宿老板告別,趕赴下一程。
機場路上,她拍了張幹淨空靈的天空。
手機裏已經堆積不少這樣的照片,将原本存下的瑣碎片段壓過。
瑣碎片段冗雜,将她半年間所有經歷的事一一勾畫。在候機廳等候時,緩慢向上翻,就像在讀一本畫冊。
西川月劇組,僞裝烤肉那晚,以及床腳可愛望她的金毛狗狗,很多。
就連朝宛自己都忘記,這些都是什麽時候拍下來的。
忽然,像是不慎翻到什麽,她指尖微頓。
旋即熄滅屏幕。
相冊裏的照片定格在某個女人背影上,黑絲綢禮裙包裹颀長身形,挺直的雪色肩頸,微側身,唇上一抹複古紅。
像素略模糊,是抓拍。
朝宛沒有心思繼續翻下去,因為第二張照片,季檀月發現了她。
那張抓拍到了女人的正臉,格外好看。
她還記得,那一晚,她們在首映禮退場後進了化妝間,在無人發覺的角落耳鬓厮磨。
縱然工作人員在場。
“喜歡我今天的樣子嗎?”耳廓擦過一抹記憶中溫熱。
朝宛記得那時她局促地輕點了一下頭。
還在想,後面的幾個字如果省略就好了。
季檀月只單單問“喜歡我?”的話,她一定會肯定的。
她喜歡季檀月,一旦遲鈍發覺自己的心意,竟然已經設想了很遠很遠。
想到心意互通,想到每晚睡前的晚安吻。
想到她們的婚紗,想到季檀月變成老婆婆的樣子。
卻只敢告訴不會說話的狗狗,只敢在心裏對自己說上很多遍。
那時她似乎總會習慣性臉熱,眼淚也不聽使喚。
某個夜晚,在季檀月離開的別墅裏,她夢見自己不再是什麽都做不好的笨蛋,行事游刃有餘,足以與女人并肩。
也分外相配。
夢醒後的現實,她惴惴難安,努力地想追逐季檀月,期盼得到一句溫聲細語的贊賞。
沒人知道她每次聽見女人喚“小宛”“真乖”後,會有多開心。
她從來沒有得到這麽久的被人認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因此,季檀月對她好,她就以為是喜歡。
那種戀人之間的喜歡。
可朝宛忘記,夢似乎都是相反的。
那些幻想過的情景越讓她心跳怦然,就越虛假。
她怎麽可能會追上季檀月?她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試圖相融的後果就是二次重蹈覆轍。
女人的情意始終囿于月光,而她,只不過是捕捉到了縫隙中順帶透出的溫柔,就把這丁點微薄當做全部。
像只飛蛾撲火的笨蛋。
航班即将登機,朝宛平靜整理好自己,踏入廊橋。
小窗外的碧空清澈,能妥帖包容所有情緒。
離開嘉吉前,她以一條無配文的微博作結,分享圖片是路上拍攝的天空。
這裏最後還是恢複了圖片堆積的宿命。
推送流跳上來一條定時微博,是輕霧的《她》。
卡在二月二十五日,零點發送。
戴好耳機,循環播放。旋律甜絲絲,如沁蜜糖。
輕霧和女朋友應該很幸福吧,那一晚肯定解開了誤會。
但飛機起飛前,朝宛暫停了指彈曲。
眼睛久違濕潤。
她現在,似乎不太适合聽這首曲子。
特別關注跳出了新動态。
[@zzz0225:分享圖片[圖片]]
季檀月手指有些僵,垂眸放下畫筆,覺得呼吸滞澀無比。
臨南這幾日晝雪,廊外的銀杏樹只剩蕭條枝葉,連風吹過的聲音都顯得雜亂。
多到數不清的未接通話被女人盡數忽視,她動作極輕,點開那張圖片。
絮狀雲肆意塗抹于碧空,張揚自在。
這是第一百三十四張。
季檀月開始設想朝宛拍攝時的角度。
女孩按下快門時表情認真,暴露在露指手套外的指尖凍得泛紅,攢着一口氣,臉頰微鼓,有白霧從圍巾裏逸出。
阖上眼,視野裏一如既往出現了轉身向她跑來的纖細身影。
“姐姐。”朝宛害羞地垂頭,把相冊遞給她看,“我拍的好看嗎?”
季檀月唇微動。
她想回答,可是知道自己只要發出聲音,臆想出來的場景就會消散。
她提起嘴角,盡力擺出溫柔笑意來,注視朝宛期盼泛紅的臉頰,想挽留女孩依賴陪伴她的每一秒。
當然好看。
可是,自從朝宛出現在視野裏後,她的視線早就無法轉移。
嗡嗡。
聒噪的通話提示又闖了進來,畫面應聲破碎。
郁雲嘉的聲音急且匆然:“季老師,您在哪裏,現在……”
通話戛然中止。
季檀月神情很淡,指尖從紅色挂斷鍵上收回。
屏幕上重又出現那張澄淨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照片。
女人閉上眼,隐存期許,試圖從一片黑暗中再度找到向她跑來的身影。
朝宛的體溫一直都很高,燙得她心中融化,每次牽手,掌心裏柔軟觸感都讓季檀月禁不住心跳加速。
她可愛的小笨雀。
也是小女朋友。
但這次閉上眼後,什麽都沒有。
黑暗蓋過了所有,就像玫瑰等不到主人的那一晚。
季檀月睜開眼,面前畫布上繪了大半的嘉吉冰山映入眼簾。
一切都近乎完美複刻原片,可畫布邊角卻添上了朝宛的背影,細節栩栩如生。
舉着相機,女孩側頭望着畫面外,鼻梁上的小痣俏皮而可愛。
這是季檀月畫的第一百三十三張油畫。
這樣的角度,仿佛她就在朝宛身後畫下一切。
女孩的每一程,都是她們一起。
從什麽時候提筆,季檀月早已忘記了具體時間。
她只記得發現朝宛私人賬號那日,輾轉反側,仿佛得到了蜜糖的饞嘴孩童。
季檀月克制着自己,可依舊貪婪,逐條翻看,不知有多少遍。
她知道了朝宛喜歡巧克力蛋糕,知道女孩喜歡指彈曲卻苦惱于笨拙,知道她熱衷攝影。
女人開始自學吉他,按得左手指腹粗糙。
從入學後,朝宛每一次的旅行照片,女人都保存下來。
她翻出老宅裏塵封已久的畫具,想把女孩所有走過的地方都通過油畫記錄下來。
當做她們結識後的驚喜。
可畫着畫着,季檀月忽然貪心至極。
她想與朝宛一起走遍這些地方,而不止是記錄。
她甚至已經設想好所有,該如何接近女孩,如何表達心意,如何在一起。
可是太快了,她擔心會吓到朝宛。
暗戀總是隐晦到沒有聲響與水花。
油畫裏逐漸出現了朝宛,出現了朝宛拍下這些景色的背影。
是她與女孩一起。
朝宛在拍,而她,在畫女孩。
她想象朝宛攝下每張照片時的細微神态,想象女孩可愛的小動作,想象她轉身發覺自己後的害羞臉紅。
每每畫完一幅畫,季檀月都覺得自己離朝宛又近了一些。
就好像,她們在平行世界裏已經在一起很久,也共同走了好遠。
直到那一天。
女孩的微博更新,不再是風景,是兩個人交疊的手。
那個人,從來就不是自己。
指尖失溫,眼前依舊是影綽的嘉吉冰山,以及朝宛。
但這一次,季檀月真真切切發覺,她根本就沒有陪在朝宛身邊。
女孩說,要好好為自己過個生日。
只為她自己。
這張畫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胸口躁郁跳動,再回過神時,季檀月發覺自己已經莽撞揉皺了畫布,深藍糊成一團。
通話又打進來,這次是新的號碼。
季檀月按了免打擾,努力克制住心底躁動,置好新的白色畫布。
指尖輕顫。
不會沒有意義,她還要畫第一百三十四幅。
腳下已經零散很多廢棄畫布,染髒了地面,旁邊擺着開封但卻未動的藥瓶。
畫布逐漸勾勒出碧空的顏色。
她和朝宛,今天又走過了嘉吉的哪裏?
或許畫完之後,閉上眼,女孩會撲進她懷裏,親自告訴她。
…
網絡上的輿論正逐漸發酵。
雲茜事件餘波又起,因為生平拖了不少圈中大佬下水,像是為了報複,那間偏僻出租屋裏的遺書竟被爆了出來。
[怎麽十句裏有八句都提到季檀月?]
[看完這些有點憐愛了,不過雲茜提到的幾年前的那一晚,還有“上餐”,究竟是怎麽回事?]
[潛規則錘了,被曝出來的編導制片估計沒有完全幹淨的。]
[細思極恐,以雲茜信中提到季檀月的頻率,這些事也和她有關吧。之前不還咖啡廳約會嗎?]
遺書內容邏輯混亂,似乎是雲茜在意識不太明晰的狀态下寫的,甚至還有幾句暧昧告白。
[心疼,被潛成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了嗎?]
[季檀月怎麽不發文澄清,不會是真的吧。]
朝宛是在抵達蘇門的當晚無意看見推送的。
彼時她剛剛洗漱完,準備入睡,并習慣地找出了耳機。
可自從失手點進#季檀月#的詞條裏,她再也沒能退出去。
不知道為什麽要一直翻看下去,直到眼睛酸痛。
可捕捉到其中季檀月的照片,她竟然有些舍不得劃走。
深夜接近零時,朝宛看見了最新的進展。
自稱劇組工作人員的賬號,爆料了片場化妝間找到的抑制貼碎片。
粉色的特制包裝,卻是Alpha專用。
[影壇零黑料三金影後A裝O,自出道起即隐瞞第二性別。]
[塌了。]
[因為是Alpha,所以也參與了潛規則的“上餐”游戲吧。]
輿論嘩然,這條爆料迅速登頂。
朝宛呼吸匆然,從被子裏翻身坐起。
不會的。
她知道,季檀月不會是那種人。
一小時後,沉寂數月的季檀月微博更新了道歉視頻。
畫面裏,女人眼底烏青很重,唇邊依舊維持着平靜弧度。
卷發随意束起,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光澤。
“我為自出道起隐瞞第二性別而致歉。”聲音平和。
“但我不承認自己與雲茜有任何不正當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小笨雀撲棱飛回倒計時。
感謝在2022-08-2422:58:22~2022-08-2523:59: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辛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崇祯100瓶;Purin、川貝枇杷膏、湯臣4品10瓶;顧視、52773644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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