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長長
筵席結束,酒闌客散,案牍上杯盤狼藉,衆人向老夫人說了些祝壽詞,随後紛紛走出蕭府。
來時尚且是旭日東升,帶着幾分欣喜和期待,去時只剩一輪皓月,耳中還殘留了幾聲絲竹管弦,心裏卻是無邊無際的荒蕪。
坐上馬車,天空便急急下起了細雨,碎玉投珠、雜亂無章地打在傾蓋上,一聲聲撞進望舒心裏。
透過車窗縫隙,只見周圍房屋、花草、柳樹都浸潤在了濕朦朦的水霧之中,好像一幅煙雲彌漫的水墨畫。
前世庸庸碌碌度過了朝暮,未有閑情空聽雨。
望舒手指一下下摩擦着兔子吊墜,軟玉溫暖,內心總算得到些許安撫。
回到家中時,便看見大雨滂沱中,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抱着傘站在門前癡癡等候。素娥攙扶着望舒正要下車,他就打開傘匆匆跑了過來,為二人擋着雨。
望舒擡眸間與他對視上,周圍一切似乎在那一刻驟然定格。
上輩子最風光的大理寺少卿,說過喜歡她,會一輩子對她好的小奴隸——江涼空,如今還在微末時。
望舒在內心唾棄道:“忒,白眼狼,不要臉。”
相較于剛收下他時,這些年來,江涼空眉眼已經漸漸長開了,模樣清秀,聽素娥說府上好多小侍女都會偷偷摸摸給他添衣送食,噓寒問暖。
甚至有時候,郡主來她家中做客,目光總是若有若無,飄落在他身上,言語中隐晦的提到,想養他當面首。
可當望舒一說,他父親是落難的大理寺卿,一個個都不敢吭聲,淌這趟渾水了。
江涼空還帶着些許稚氣,他脆生生地喚了句:“娘子,你回來啦,小心淋了雨。”
說罷他正要伸手來扶,望舒卻打掉了他的手,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微笑,讓素娥接過傘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徒留他在那站着淋雨。
戚容音看見他像個慘遭主人抛棄的落水狗,又散發出她善意的光芒,絲毫不顧及男女之別,接過侍女手中傘後,便匆匆忙忙向他奔來,溫柔地說:“莫要淋了雨,當心着涼。”
他卻擡頭看向望舒遠去的身影,可憐巴巴。
望舒內心不屑,昔日初見時我也曾為你撐過傘,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哪怕性格再怎麽惡劣狠毒的戚望舒,尚且還知道這些道理,他江涼空呢,當真是狼心狗肺。
他也慣會用這些讨好人、惹人心疼的手段,上輩子算是自己看走了眼,竟不知他早早便對戚容音情根深種。而那些與自己的甜言蜜語皆是虛與委蛇、假情假意。
晚間時,父親像是迷迷糊糊度過了這幾年,才終于憶起他還有個女兒,派人匆匆忙忙喚望舒前來訓話。
這會兒倒像個慈父一般,拉着戚望舒說了些體己話, “望舒今年十七有餘了吧?”
戚望舒垂下眼眸,心中不由泛起一陣悲戚,或許我從來就不該寄希望于他人,可即便人心如頑石般堅硬,也終将被這些傷心事刺得個遍體鱗傷、滿目瘡痍來,她冷冷的回道:“是。”
“今日傳來消息,大軍打了勝仗,不日便将凱旋,屆時你大父還有淩雲就都回來了。”
望舒心想,回來便好,她正愁沒機會與楚淩雲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父親繼續端起一副關心的派頭,語重心長地說:“你與淩雲啊,在娘腹中便定下了婚約,你方及笄時,阿耶舍不得讓你随他前往邊塞受苦受累,可又怕你嫁了過去,日日夜夜守着空閨,若是他這一去三四年回不來,又或者中途出了什麽差錯……”
“命喪疆場就更不好辦了,這才一直拖到現在,可如今也到了該履行婚約的年紀,所以便想問問你的意思。”
望舒有些遲疑地說:“女兒與楚淩雲只有發小之義,并無男女之情,我只想退了這門親事,還請阿耶成全。”
他面露難色,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可這楚小将軍也守着婚約,多年不曾娶妻納妾,若這會兒他回來便急沖沖上門退親,倒顯得我們不仁不義了,這事兒還需與你大父仔細商量商量。”
望舒也知道急不來,只能靜觀其變。
“轉眼間望舒也這般大了,日後你也是要成為執掌中饋的夫人,平時沉穩些,保持一顆清靜心,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阿耶也不求你日後有何出息,安安穩穩度過一生便是最好的了。”
“聽說你這是要應召入宮伴讀,且與柔嘉公主打好關系,将來太子繼位,對你、對你夫家也是大有裨益的。”
……
這是望舒重生歸來的又一個無眠之夜,內心已全然沒有了重活一世的欣喜,只覺渾身空空蕩蕩,疲憊且乏力。她有一刻甚至在想,要是我沒有重生便好了,這樣便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這些磨難與挫折。
可既然她比常人幸運幾分,多了這次機會,她便想着再與這命運争一争,讓自己活得更快活一些、更有溫度一些。
翌日清晨,望舒本想去大母處請安,卻看見戚容音正與江涼空親昵地坐在一起,說着些悄悄話。
這一派和諧的場面突然觸了望舒哪塊逆鱗,讓她回憶起前世那些不堪,遂怒斥道:“江涼空,你不去洗衣拖地,在這兒偷懶作甚?”
戚容音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說:“阿姊,不是這樣的。我見他昨日淋了雨,夜裏又是風急,怕他受涼,便想着送碗姜湯過來。千錯萬錯都是容音的錯,阿姊便饒了他吧。”
戚望舒氣急反笑:“我還沒說要怎麽罰他,你就急着替人家求情了啊?別左一個阿姊右一個阿姊的叫着,我可沒有你這樣的好妹妹。”
“更何況,江涼空是我買下的奴隸,我愛怎麽使喚便怎麽使喚,就算是病了也得給我受着。”
戚容音這個嬌嬌娃,說兩句就又開始哭泣了,“可……可奴隸也是人啊。他們也有喜怒哀樂,也會生老病死,他們也是會難受的,得饒人處且饒人,阿姊為何不能以己度人,偏偏要如此斤斤計較。”
這時候,父親正打算出門上朝,看見這一幕,沒聲好氣的說:“望舒,別老是欺負音音。”
望舒先是嗆了他一通:“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欺負人了,沒見她上趕着找罵嗎?”
戚容音哭得更狠了,她牽起望舒的手,“阿姊,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我……”算了,望舒最受不了小娘子在她面前哭泣,想罵也罵不出來,拿起手帕,不輕不重擦去她的淚水,“別哭了,大清早的,煩不煩啊。”
江涼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罵,悉聽尊便,我日後也定會離三娘子遠遠的,絕不會誤了她的聲名。”
“你倒是懂事。”
但打罵這種事情還是算了,萬一他日後記仇,豈不是給自己平添麻煩。
“若還想平反滿門冤案,還不去習武讀書?”
“是。”
戚容音依舊牽着她的手,“阿姊,你最好了。”
望舒皺起眉頭,“該繡花就繡花,該習字便習字,別三天兩頭往我院裏跑,你煩不煩啊。”
大抵是,她的性格真不讨喜吧。
上輩子亦是這般,有戚容音的地方呢,和和睦睦,充滿着歡聲笑語。而望舒所在之地,有時是一灘沉寂的死水,任爾強風吹拂,也掀不起一絲波浪,而有時則是鋪天蓋地的謾罵,永無休止的争吵。
望舒常常覺得自己就是那話本中的反派角色,主角自然是她的好妹妹戚容音。小太陽一
般的戚容音哪哪都好,做事情張弛有度,為人和善,更是孝順父母、尊敬兄長,和侍女也能打成一片。很多人喜歡她,很多不喜歡她的人最終也會慢慢喜歡上她。
晏妙年便是後者。
可晏妙年曾經是望舒的至交好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如果她沒有喜歡上戚容音的話,如果她沒有在望舒面前句句不離戚容音,句句誇贊戚容音的話。
那日,望舒與她起了争吵,她責備望舒心腸歹毒,說她自私、小氣、善妒。
活該大家不喜歡她,活該她沒朋友,活該她父親兄長都偏心戚容音。
那樣的話太過戳人心肺,于是她們徹徹底底斷了聯系,望舒發誓再也不會對任何人交心。
前世也不是沒有轉機。那時,二十幾歲依舊待字閨中的戚望舒成了他人口中嫁不出去的老娘子,父親匆匆忙忙榜下捉婿,即将成婚之時,晏妙年找到她說,那探花郎不是什麽好東西,望舒不信,反嗆道:“所以我戚望舒活該沒有人愛,所遇皆非良人?”
後來,再見她時是在與晏希白的大婚宴上,她喚了聲皇嫂,道了聲恭喜,不知真心假意。
再後來,便是天人永隔,杳無音訊。
這時,前往皇宮的馬車已經到戚府門外了,管事的嬷嬷正催促着望舒上車。望舒的确想不明白,晏妙年為何要讓自己進宮伴讀,她可不是什麽好學之人,先皇後在世時便管不住她,更何況父皇恩寵加身,更是嚣張跋扈、目中無人了。
馬車一路前行,入了太子東宮,望舒随着奴仆走到一處宮殿。
只見此時晏希白正散漫地坐在案前,端得一副倜傥模樣。他手裏捧着一本書,而晏妙年正跪坐聽訓。
“你平日裏都做些什麽了,這《詩經》竟一句也背不出來,罰抄三遍。”
“這玩意兒文绉绉的,字我都沒認全,更別說通篇晦澀難懂,不知所雲,背啥啊,背了有用嗎?”晏妙年反駁道。
晏希白霎時氣得火冒三丈,啪的一聲,他将書扔在了書臺上,站起身來,指着她的鼻子,卻憋了半天憋不出話來。
看到這般滑稽的場景,戚望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憋不住氣笑了出來。
“未曾想太子殿下也會這般訓人。”
晏希白擡頭後,看見望舒從外邊進來,搞搞擡起的手瞬間放了下來,背在身後,訓人的氣勢也一秒收束,“望舒,你過來了啊……”
望舒行禮,道:“太子殿下安好,公主殿下安好。”
晏希白上前将她扶起,急促地說道:“早就聽人說,戚家二娘子端莊優雅,溫和從容,本宮這妹妹打小不好讀書,還請多照拂些,若她蠻橫無理,不聽管教,你只管來找本宮便是。”
望舒淺笑低眸,應道:“是,殿下。”
倒不知他從哪裏聽說望舒“端莊優雅”、“溫和從容”,他明知自己是什麽模樣,如今卻也恭維起來。
“那這幾日你們二人且在東宮住下,本宮晚些再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