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崇文館
待太子殿下走遠後,晏妙年方倉促起身,朝着他的背影一陣拳打腳踢,“王八蛋 滾犢子!”
發洩完怒氣之後,她轉過身來,神色複雜地看向戚望舒,随後撿起案牍上的詩經向望舒走來,抵着她的胸膛,擡起下巴,倨傲地說:“三遍,你替本宮抄了。”
“幼稚。”望舒小聲咕哝道。
“你說什麽?”
望舒不欲再起争端,溫順地接過了書,低頭應和道:“是。”
晏妙年毫無儀态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床上,一邊吃着果子,一邊懶洋洋錘着發酸的腿,時不時看向望舒,上下打量着,深色複雜。
過了不久,她忸怩地開口問道:“你近來過得可好?”
望舒提筆抄書,沒聲好氣地說:“托殿下鴻福,一切安好。”
“呵,這可真不是什麽好消息。”
望舒挑了挑眉,不動如山。自己重活一世,心性與以往大不相同,才不要跟她計較。
她見望舒沒反應,覺得有些稀奇,又繼續派遣道:“戚望舒,本宮渴了,快去給本宮倒杯茶。”
望舒放好筆,站起來冷眼看她,随後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端到她跟前,伏低身子,“公主,請用茶。”
她喝了一口,挑刺般說:“茶涼了。”
望舒壓下心中怒火,“我去請宮女再燒一壺。”
轉身想要出門,她卻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先去抄書,可要寫快些,若是皇兄怪罪下來,本宮可饒不了你。”
望舒重新回到案臺,提起筆開始謄抄。
漏刻中的細沙不斷流逝,思緒卻漸漸飄忽,又漸漸想起了些前世之事。最後纏綿病榻那些時日,倒是聽宮女在窗下說了些閑話,晏妙年最終也沒尋到一個好歸宿,轟轟烈烈鬧了和離,可那又能如何呢,這世間萬事總是出人意料。
佛家中有禪語說:衆生皆苦,萬相本無。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五陰熾盛。
望舒曾以為自己是命運眷顧之人,生來便是潑天富貴、無上尊榮。可後來呢,一生追名逐利、紙醉金迷,商海沉浮多年與衆人勾心鬥角,勾引廢太子謀奪帝位,最後竟是匆匆了卻生命,死在了大婚當晚。
無福消受。
半晌後,晏妙年的聲音傳來,有些怯懦,若是不仔細些便聽不清了,她道:“那日是本宮說話狠毒了些……”
望舒手中的筆頓了頓,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任由紙面上暈出一大筆墨。她看向晏妙年,哽咽卻又固執地說:“你道歉。”
晏妙年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又生生止住了,最後豁出去一般,嬌聲道:“望舒,抱歉,那日是本宮過分了些,你莫要生氣了嘛。”
望舒微偏過頭,緊咬下唇,緩緩閉上了雙眼,上輩子臨死都沒能聽到的話,這輩子便這般輕易說出口了。
她撂下筆,“行,你過來,罰抄三遍。”
她癟了癟嘴,“那你不生氣了嗎?”
望舒有些自嘲地說:“有什麽可生氣的,你說的不都是事實。”沒錯,我就是心腸歹毒、自私、善妒,沒有人喜歡我,所以一個個都不斷棄我而去。
她走過來,抱住望舒,“望舒,你不喜歡戚容音,那本宮日後都不再提起她了,你得不到的金釵珠玉、绫羅綢緞,本宮有的也全給了你。若是所有人都偏心戚容音,本宮也只一心向着你一人。前些日子還夢到,你以後會嫁個如意郎君,他将敬你愛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你快提筆抄書,我……我出去走走。”望舒不知如何應對這種場景,說罷便帶着些狼狽匆匆離開。
來到庭院之中,昂首立于天地之間,微風輕拂發梢,一片茫然與寂靜。
望舒已經逐漸忘卻兒時之事了,只是後來常常在大人口中提起,那時晏妙年貪玩落水,是望舒生了熊心豹子膽,才敢将她撈起。
皇後仙逝之後,她便喜歡一直、一直黏着望舒,兩人喝茶、發呆,說些閨房趣事、胭脂水粉,也曾談過天論過地、說過些豪言壯語。
望舒放不下這段情誼,卻也難以釋懷。
似乎最為狼狽的時候,總會遇上晏希白,這會兒他走了過來,嘆氣道:“怎麽,可是妙年欺負你了?”
她搖了搖頭,“只是看見葉落花殘,有些傷感罷了。殿下這是要往何處去?”
“去崇文館藏書閣,尋幾本書。”
望舒站了起來,怯生生地說:“我可以随殿下一同前往嗎?”
她只是,想短暫的逃離一會兒罷了。
晏希白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
望舒跟上他了的步伐,有些不解地問:“殿下想要尋書,派遣下人去拿便是了,何必親自辛苦走一趟?”
“因為,尋書的過程其實便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啊,藏書閣總是清靜的,無人打擾,明明身處紅塵嚣世,卻又好似一頭紮進進了雲霧之中,飄飄然如入仙宮。”
望舒不懂,“我未曾去過藏書閣,我母親出身商賈世家,向來是不愛看見這些書啊紙啊的,我家中也皆是武将,只有父親一個文臣,他手下是藏了些書,可卻從不讓女兒踏足書房。我平日裏更是鮮少出門,都是讓婢女到市集上,看到什麽新鮮書買回來便是了。”
晏希白淺笑道:“那今日便與娘子去走上一遭。”
說罷他又繼續解釋:“這藏書之處又有皇家藏書、官府藏書與私人藏書之分。皇家藏書多位于三館之內,弘文館隸屬門下省,掌校理典籍、教授生徒之事,而集賢院與史館皆屬中書省,掌刊輯圖書與修撰國史。”
“官府藏書呢,則在秘書省,下又設有著作局與太史局,負責經籍圖書,修撰碑志、祝文以及觀察天文、稽定歷數等事。”[1]
“崇文館則是東宮藏書之處。”
望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又複問道:“娘子平日裏愛看些什麽書?”
望舒聽到這個便有些頭大,“如果我說,我最讨厭那些女誡、女訓,烈女傳之類的雲雲,殿下會覺得如何?”
“不喜歡亦是尋常,若本宮是女子,早便恨透了這世道。”
“所以啊,我倒是喜歡看一些異志奇聞,還有民間話本,以前大父在家中時,也喜歡教我讀一些兵書陣法,那個倒是有趣,只可惜我未曾習武,不能像堂姊一般橫刀跨馬,氣壯山河。”
晏希白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地說:“戚娘子從小便與楚家郎君定下了婚約,他是将才,必然是要征戰沙場、戎馬一生的,多讀些兵書也是好事。不像孤,身子弱,便是騎馬也費勁。”
望舒笑了笑,道:“殿下好生休養,調理好身子便能騎馬射箭了。我與楚淩雲這事兒也說不準呢,要是哪天他從邊塞帶回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我倒是寧可不嫁。”
二人說笑着走進閣樓之中,便有典書匆匆走了過來,行禮後問道:“殿下需尋何書,下官這便給您取來。”
晏希白道:“不久前秦州一帶連震不止,山崩泉湧、房屋塌竭,死傷不計其數。可消息傳來京都之時已經于事無補了。典書可知有何書籍記載了地震之事,只管告訴本宮藏于何處便是。”
典書道:“歷朝史書皆有相關記載,但卻并無一書統一收錄諸事。地方縣志中有更詳盡記錄,但崇文館內似乎未曾收藏。”
晏希白道:“那後漢書中張衡列傳在何處,還有張衡集,本宮親自去尋。”
典書翻閱名錄,随後道:“乙部正史十七,丁部散文集三十六。”
晏希白微微颔首,便帶着望舒往乙部走,只見室內圖書浩如煙海,一衆钿青牙軸的書卷讓人眼花缭亂。
望舒走近,仔細一瞧便看見了,踮腳拿下後交給晏希白,他尋一處坐下後便專心致志地翻閱起來,道:“戚娘子大可随處看看。”
地方百姓苦于天災人禍,京中卻依舊處處笙歌燕舞、其樂融融。
人類之于蒼天大地,又實在太過渺小了。
當真是——“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作者有話說:
[1]參考《唐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