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分鐘需要你

戚望舒懶洋洋地倚在櫃架上,周圍是空蕩蕩的寂靜,手中捧着一卷書,有些沉重,聞得到些許墨香。抄書匠倒是寫得一手好字,端莊風雅、穹勁有力

史書寥寥幾筆道盡他人一生,晦澀難懂,不如眼前人有趣。

她放下書,不動聲色的看向晏希白。

此時他正襟危坐,心無旁骛地看着書,時不時掩面咳嗽,帶了些文弱清冷的書卷氣,感受到望舒投來的目光,他恍然擡頭,和煦一笑,春風化雨。

不像上輩子剛被廢黜那段時日,面若寒冰,怏怏不樂,如同瀕死之人一般了無生氣。

也不像剛登基那會兒,周身皆是天子氣度,莊嚴肅穆、不茍言笑,讓人難以接近。

更不像與望舒大婚那晚,陰郁偏執,明明口中一聲聲哀求着他人愛憐,卻做盡瘋狂之事。

晏希白擡起頭,卻害怕與她目光相觸,眼神飄忽,半晌後開口道:“父皇讓本宮去一趟寺廟,參禪禮佛、抄寫經書,為那些災民祈福禱告。”

“常日悶在東宮也是頗為無趣,望舒若是願意,過兩日再帶上柔嘉一同前去,如何?”

望舒走到案前坐下,右手撐着臉頰,偏過頭來看他,道:“太子殿下派些屬官前往便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又或者,還要博些寬厚仁慈、愛民如子的賢名。

晏希白半垂眼眸,道:“本宮不信神佛,他們說衆生皆苦,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可本宮是寧要強求也不願得不到之人。身居高位,總有一些事情需要做給別人看,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本宮在乎的,每一個百姓的生命本宮都在乎的。”

“那殿下,我陪您去。”

————

時間過得極為緩慢,望舒打了個呵欠,有些乏倦,但也只好強撐着困意。

晏希白将手中書卷放回,道:“時辰不早,我送戚娘子回去歇息吧。”

望舒輕應了聲,站起身來收拾衣裳,揚了揚身後灰塵,随晏希白走了出去。

兩人走在寬闊的宮道上,聊到酣暢淋漓之時,他開玩笑般說道:“望舒曾說,如若楚将軍有了心愛之人,你便寧可不嫁。怎麽,望舒是不喜歡他麽?”

望舒搖了搖頭,“不喜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僅此八字便困住了許多人的一生。我與楚淩雲在娘胎中就被迫定下了婚約,小時候阿娘總是指着他說,望舒,可記好了,那便是你的未來夫婿。”

“當時迷迷糊糊吧,也不懂什麽是夫婿,什麽是婚約。”

“門當戶對,他長得不錯,又争氣,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後來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像有這麽一個夫君,倒也不賴。

“可先不說品性如何,我打小就沒與他見過幾面。簡直是,談何喜歡。”

可上輩子,當他牽着啞女的手,望舒才覺得守了十幾年的婚約就是個笑話,到嘴的鴨子飛了,是個人都會不爽。

她落不下這份面子,百般刁難,到最後兩敗俱傷。

晏希白沒來由感到欣喜,他結結巴巴地說:“戚将軍武功蓋世,長相英武不凡,又會說笑逗趣,柔嘉說,很多貴族女郎都喜歡他的。”

複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了,“可若是望舒不喜歡楚将軍,便…便退了這門親事,莫要委屈自己,若家中長輩不同意,本宮替你勸說一二。”

“殿下,我不喜歡他這般魯莽的武夫。”

他錯愕地擡起頭,“本朝人素來尚武,那,那戚娘子……”

她輕快地說:“我喜歡殿下這樣的。”

晏希白霎時紅了臉,像是被噎着了一般,劇烈的咳嗽後,他說道:“可是我,我自小體弱多病,也不會騎馬射箭,不通音律,在宴會上更是不會玩些雅歌投壺、雙陸、射鴨的游戲,我連打馬球都不會。我,我還嘴笨,不懂得如何讨人喜歡……”

他埋着頭說了許多,緊張到重複多遍、甚至語句不通。

望舒往前大跨一步進了宮殿,随後轉過身來,“可是殿下,我到了,改日再見。”

說罷便大搖大擺走了進去,也不知身後人是何等窘迫。她見晏妙年還在抄書,便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心情舒暢。

晏妙年一只手撐着下颚,頓了筆,幽怨地看向望舒,“你們剛說的話,本宮都聽見了。”

“聽見又如何,你抄完書了沒。”說出口後才忽然驚覺,她們好似又回到了往日閨中密友時,可以開玩笑互相取樂,可以假惺惺地噓寒問暖。

望舒索性向她走了過去,拿起案上洋洋灑灑、淩亂不堪的紙,只消看了一眼,便下斷言,“你這又是找的哪個抄書匠,一看這字跡就不一樣。”

她嘟囔着說:“我沒有,真是自己寫的。”

她見望舒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忽然大聲嚷嚷:“你不會真的喜歡太子吧?”

她掰着手指頭,一點點的數落道:“他這種人呆板、無趣,天天讓人家抄書抄書,還身嬌體弱動不動就咯血暈倒,他雖然是長得是賞心悅目了些,但好看也沒有用啊。你想想要是日後他繼承皇位,後宮佳麗三千的,你忍得了?”

望舒挑了挑眉,“太子殿下人挺好的呀,我就是喜歡他,你能奈我何?”

她拍案而起,“不行,我不要你當我嫂嫂!”

望舒屬實被吓了一跳,上輩子怎麽不見她這麽大意見,仔細打量着她是不是哪裏變了,卻驟然看見她腰間的虎形玉佩,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察覺到望舒目光後,她掩耳盜鈴一般将玉佩藏緊。望舒趁她不備,俯身拿過來一看,內心錯愕,“這不是我長兄的玉佩麽?伯母還說過要讓他留給未來媳婦,怎麽在你這兒……”

她支支吾吾地說:“什麽長兄,媳婦兒,我聽不懂,這就是我的。”

望舒板着臉,逼問道:“你撒謊,說實話。”

她有些羞惱,“這就是蘭成打賭輸了,押在我這兒的。”

望舒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仔細思索,差點忘了還有這茬。上輩子大兄從邊塞歸來之時,立下赫赫戰功,家中給他介紹了諸多京城貴女,誰知他一個也看不上,誰都不願娶,伯父都想找人壓着他的頭拜堂成親了,可他卻自請去鎮守邊關。

後來……後來與賊寇殊死搏鬥之時,廢掉一只右手,從此成了只會紙上談兵的武夫子,一生潦倒。

望舒試探性地問:“可你都快與殷二郎成親了,還留着其他男子物件作甚。他欠你多少銀子,我出手替他贖回。而且他寄信回來說,已經在邊塞與一個小娘子私定了終身,這東西是要給我未來嫂嫂的。你大方些就不要強占着了。”

她怒氣洶洶地吼道:“不可能,他說過讓本宮等他的,他說過立了戰功就會向父皇求娶本宮的!”

望舒內心錯愕,原來大兄是在等她……

只不過前世晚了一步,大軍凱旋之時,柔嘉公主早早便與他人結為了夫妻。

她讪笑着說:“好啊你們兩人瞞了我這麽久,可你與殷二郎又是怎麽回事?”

“那日燕國公在朝堂上就向父皇求了親,傳到我這兒都為時已晚了。我苦苦哀求父皇,他卻說天子一言九鼎,說話算話。我又去跟太後說我與戚家大郎兩情相悅,請求不要拆散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太後說他久戰疆場,保不齊馬革裹屍還,讓我早早斷了這份心思,與殷二郎在京城好好享着榮華富貴,不要讓父皇為難。”

望舒嘆了口氣,道:“那你要如何是好?”

她湊過來,在望舒耳邊悄悄地說,“我都想好了,若是等不回蘭成,我便逃婚。”

望舒扶額,她果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來,上輩子定是逃婚沒逃成,最後散了一對鴛鴦,成了一對怨侶。望舒接着勸道:“皇宮向來守衛森嚴,更別說公主大婚之日,屆時必将嚴加看管。你這法子太魯莽了,你且不要輕舉妄動,我會幫你的。”

她眉目間有些欣喜,“我就知望舒心裏還是有我的。”

說罷她話鋒一轉:“可本宮還是覺得太子只适合遠遠地看着,待他繼位之後,宮中皆是千嬌百媚的小娘子,昨兒臨幸這個,明兒那個肚子又揣了娃,你這小醋缸不得撐破?要我說還是楚将軍好,現下太平盛世,待他歸來當個閑官,你日後看緊些,勒緊他的褲腰頭,他定然不敢有二心的。”

人人都說,轟轟烈烈的感情并不可靠,細水長流,日久方見真章。可是若一開始便沒有感情,在一起後,還要因為柴米油鹽吵吵鬧鬧,相互看不上眼,最終蹉跎着将就了一生。

“從軍在外,天高皇帝遠的,你還真盼着他們能給你守着什麽貞潔?那照你這麽說,我覺得大兄也不怎麽樣,魯莽不知禮數的武将,心氣高,嘴上沒把門,想到什麽便說什麽,能活活把人氣死。”

她哼哼地背過身子,“你嘴刀子厲害,本宮不與你計較。”

望舒繼續說道:“便是在這皇城之中,那些好兒郎也不見得有多幹淨。不信便拿你那未婚夫婿開了刀瞧瞧。”

她喚來随行的素娥,吩咐道:“素娥,你傳信與春山,讓她好好查查燕國公府上的殷二郎,平日裏有何嗜好,入夜後去了何處,在平康坊中有沒有相好的小娘子,家中可有妾侍,可曾私藏外室,是否出入賭坊,與人有過糾葛。切記暗中行事,莫要打草驚蛇。”

“是,娘子。”

晏妙年問道:“你去查他作甚?”

望舒回道:“你最好盼着他有些什麽見不得人的醜事,好找個理由讓聖人退了這樁親事,不然你要如何嫁與我的兄長,難不成真帶着他私奔、四處流浪,等聖人憶起你這個不肖女,再派人好聲好氣将你勸回?”

她瞪大了眼睛,随後傻笑道:“望舒此言有理。”

“我就知道你心中亦有我。”

望舒感到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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