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裏霧知
雲城,七月。
在距離市中心二十公裏的郊外藝術館正開設着一場個人攝影展。
“你們說,雲裏霧知為什麽要在這兒開攝影展啊?她們搞藝術的不就是靠着開展提升知名度麽?這荒郊野外的,還不如開在市中心,除了真喜歡她作品的人,能有幾個願意來這兒看展。”
“她要是想提升知名度方法可多了,我看她這展純粹就是因為想開而開,而且我和你意見正好相反,我覺得這個荒郊野外挺适合今天的主題。”
辯駁對方的人擡了擡手指向影展最中心上方的字,然後繼續道,“蟬鳴盛夏。附近不都是蟬鳴聲麽,你在市中心能聽到這麽清晰的蟬鳴嗎?”
周圍幾人聞言紛紛屏息,就聽見了一陣陣清晰悅耳的蟬鳴聲。先前提出疑問的人也認同地點了點頭,但随後又想起什麽,皺眉問:“那雲裏霧知人呢?我就是為了見她才來看展的,誰知道這幾天她竟然連面都沒露。”
此話一出幾人紛紛沉默。
雲裏霧知出名于四年前的一組極光圖,當時短視頻盛行,有缺乏原創精神的人将雲裏霧知的作品原封不動地搬運到了自己的賬號上收獲了大量的粉絲,并從中獲利。
但最終紙包不住火真相敗露,事情以盜圖博主道歉退網,龐大的粉絲群體關注原創者結束。
從始至終雲裏霧知沒有出來說過一句話,不管是對毫無底線的搬運者還是對突然湧入的龐大粉絲群體。
這幾年來,雲裏霧知賬號穩定更新圖片,起初只是因為熱搜去關注的粉絲們,也漸漸被雲裏霧知攝影機下的世界折服。
被戰火轟炸過的貧民區、危險叢生的大峽谷、神秘多彩的極光世界……用粉絲的話來說就是借着她的攝像機看世界。
之後又有人扒出早在七年前雲裏霧知就獲得過國際攝影大獎,這些年來用“雲裏霧知”這個名字獲得過的攝影獎數不勝數。但本人卻十分低調,因此上個月傳出雲裏霧知即将開設個人攝影展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有人趁亂散播雲裏霧知沽名釣譽,大v盡頭是撈錢的謠言。但讓人沒想到的是,雲裏霧知的攝影展不僅不收費,還開在了人煙稀少的郊外,不為財不為名,算是用行動打了造謠者的臉。
攝影展以“蟬鳴盛夏”為主題,開設三天。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
“可能……不想被打擾吧。”安靜了一會兒後,人群裏不知誰冒出這麽一句解釋。
此時,被讨論的對象正低頭從幾人身後路過,她壓了壓帽檐,将那張精致的小臉藏匿于帽檐之下。
站在正前方的助理小白瞧見她來,興奮地朝她揮了揮手,剛想打招呼卻見她食指輕觸唇瓣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小白突然收了手抿緊了唇,若無其事地走到一旁為來看展的人介紹。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小白才悄悄回了休息室,一眼就看見了背對門而坐的雲知。
藍白色印花短袖加及膝百褶裙,方才的鴨舌帽被她擱置在一旁露出了一頭秀發,左手托着下巴,微微偏頭,右手指尖輕輕敲擊着手機屏幕,像是在等消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雲知姐?”小白進門前敲了敲門,然後走到她面前提醒,“還有一個小時攝影展就結束了。”
雲知微微擡了擡下巴,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即便語調随意輕松,但小白還是從她指尖不斷輕敲屏幕的動作中看出她此刻的心情不太好,再想起早晨時她說的話,小白低聲弱弱問:“南喬今天還來嗎?”
在說出南喬的名字時小白明顯察覺到雲知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卻沒有聽見她的回答。
小白瞧了眼手表躊躇問:“要不要聯系負責人延遲一下時間?”
借館時間有嚴格的流程和規定,按照合同行事,簽了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分鐘都不行。
“不用。”雲知垂眸。
在聽到雲知的回答時,小白眼尖地看到了她手機屏幕上的消息。
【抱歉知知,路上有事耽擱了,可以等我一個小時嗎?】
攝影展開了三天,南喬人在雲城卻遲遲不來,直到結束前最後一個小時還叫雲知等。要她說,真想來也不至于等到現在。
小白當了三年雲知的助理,也知道雲知有多在乎南喬,反觀南喬,每次不是遲到就是爽約,她見得最多的就是雲知等南喬的背影,想到這兒小白不免有些忿忿不平。
“這南喬說話不算話,前天說昨天來,昨天說今天來,今天又說讓你再等等,之前她開畫展你可是第一個去的,還用自己賬號給她宣傳,結果她現在……”
說到一半,小白又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閑事,南喬再喜歡爽約,她再生氣可終歸南喬才是雲知的好朋友,自己這樣說雲知指不定還會生氣。
小白的停頓等來的不是雲知的回應而是一道手機鈴聲,看見上面的名字時小白有一種說人壞話被人逮住的窘迫感。
雲知并沒有注意她的情緒變化,甚至連剛剛她說的那番話也沒有聽進去,電話撥過來時,雲知眼眸裏劃過絲絲複雜情緒,鈴聲即将結束時才接通電話。
剛一接通,聽筒裏就傳來嬌媚的女聲——
“好知知,你生氣了嘛?對不起呀,我保證一個小時後就到好不好,你再等我一會兒呗,我今天真的有事兒在忙。”
“知知——好知知,別生氣了嘛。”
南喬撒着嬌,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誘哄,她深知雲知最吃這一套,只要她道歉加态度好,再大的氣也會消。
果然,雲知在聽完她的道歉後,情緒瞬間松動,輕着聲音回答她:“我沒生氣。”
“你還說沒生氣,那你為什麽讓我別去了?你不想見我了嗎?”
“不是,借館時間快到了,你現在來也看不見攝影展了。”從認識起雲知就說不過她,也不喜歡激化矛盾,她的性格習慣避重就輕,給對方留有餘地。
更別說這個對方是她喜歡的人。
“對不起啊,我明明早就答應你了,結果卻因為工作一直拖到現在。”
南喬的聲音越來越小,話中的愧疚自責之意越發明顯,這讓雲知也覺得不好受,她笑笑道:“沒事,一個展而已。”
“知知,雖然我可能趕不上你的攝影展,但是我可以陪你過生日啊,在那兒等我好不好,我這就來接你回家然後我們一起過生日。”
雲知原想說她可以自己回去,畢竟從這裏回市區要一個多小時車程,來回更要接近三個小時。但被南喬一句“你是不是還在生氣”給打了回來。
挂了電話之後,雲知靜默須臾,心情也不像先前那般不好了。再擡頭時發現小白一直盯着她看,察覺到她的目光時才眨了眨眼睛,指了指休息室的窗戶:“好冷,我關一下窗。”
遲遲沒有聽到雲知的動靜,小白關窗的動作慢了下來,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窗外風大氣溫驟降,讓人一時間分不清天色昏暗是因為快到傍晚還是因為大雨将至。
“看上去可能要下一場大雨,之前預測的天氣不是多雲轉晴嗎?”小白嘀咕了一句。
雲知擡眸瞧了眼窗外,點進了天氣軟件察看,就看見了上面的大雨提示。
市區到這裏的路雖然還算平坦,但也難免也會有低窪之地,再加上下雨霧大,路況比較危險。
雲知給南喬發了條消息告訴她路上危險,要不然別來了,得到的回答卻是已經在路上了。
“雲知姐,你們真的沒有在談戀愛嗎?”小白背對着雲知,拉窗簾的動作一慢再慢,問這句話時聲音也小心翼翼的,仿佛只是順口一問。
久久沒有得到回答,小白徹底将窗簾拉上之後轉過身走到她旁邊的沙發坐下,嬉笑着試圖收回剛剛的話:“我就随便問問,哈哈哈當我沒問。”
“是我做了什麽讓人産生錯覺的事兒嗎?”雲知回過神,擡眼望着她詢問。
小白并不是第一個問她這種問題的人,就連共同好友也會時不時地問她同樣的話。
雲知雖然喜歡南喬,但并不屑于用這種誤會來讓旁人認為她們是戀人。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起之前你不開心南喬哄你的時候,就很像在哄女朋友,還有平時經常會給你送禮物什麽的,就覺得你們很親密。”小白終于将想說的話說了出來,長舒了一口氣。
“認識很多年了,好朋友而已。”雲知垂眸輕聲回答。
從大學到現在,認識的人好像都會問出相差不大的話。
——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南喬是你女朋友吧,她肯定喜歡你,不然為什麽對你那麽好。
——南喬是你女朋友嗎?你怎麽對她這麽好。
人人都覺得她們在談戀愛,可只有彼此心知肚明,她們只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至于原因,雲知也不知道。
和她做朋友的十三年間,雲知向南喬表白了很多次,但都被拒絕了。
拒絕的原因無一不是和朋友有關。
——別這樣,我們還要做朋友的。
——做朋友不好嗎?
聽得多了,雲知也就不再執着于那一層關系,只當南喬不想戀愛,兩人保持着在外人看來的“暧昧”關系,直到兩年前。
離開之時雲知并沒有和工作室其他成員同乘車輛,而是按照南喬的話尋了個地方坐着等她。
走到廢棄公交站臺的位置時,天空中已經下起了毛毛細雨,雲知壓了壓帽檐,摸了一下挂在胸前的相機。
随後将未打開過的傘放在公交站臺的座椅上,又從兜裏拿出紙巾擦拭了一下飄在相機邊沿上的雨水。
擦拭完之後,她打開相機對着天空拍了一張照,坐在長椅上翻看着這些天拍的照片。
十分鐘過去,南喬那邊還沒有回音。
雨越下越大,滴落在低窪積水處散落出一個又一個的圓。
雲知舉着相機對着天空、積水一頓亂拍,天色昏暗,霧大雨大,拍出來的照片并不好看,只當是打發時間。
雲知微眯着左眼,從取景器裏察看着雨霧裏相機下的世界,緩緩地上移下降,倏然間她眼神凝滞,擡眸看了眼鏡頭。
一個撐着傘抱着一捧碎冰藍的高挑女人突然入鏡,正慢步朝她走來。女人身穿一襲紅色長裙,身材高挑纖瘦,妝容精致。
在此時這個灰蒙蒙的世界裏,眼前突然出現的女人是唯一的亮色,捕捉到這個鏡頭時雲知心倏地跳動了一下,連按了幾下快門鍵。
她剛剛拍到了幾張絕佳的圖。
雲知若無其事地将鏡頭移向別處,默默地關掉了相機,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旁邊長椅的位置。
女人動作緩慢地收了傘,将它擱置在一旁,在長椅上坐下,懷裏仍舊抱着碎冰藍。她微微仰頭,眉目清冷,輕抿的紅唇在此時看來多了幾分冷豔,也增添了幾分距離感。
雲知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裏的相機,查看着先前抓拍的幾張圖,而後又偏頭看向女人。
她低眸望着懷裏的碎冰藍,神情眸色溫和了許多,雲知突然岔神,想到如果她此時懷裏的花是火紅的烈焰玫瑰或許會更合适。
過了一會兒雲知回過神來,想到自己想做的事,心裏糾結了一番,想着怎麽開口會更有禮貌不顯唐突還能夠達到目的。
經過一番心理活動之後,雲知才終于側過身,望着女人溫和禮貌出聲:“小姐姐你好。”
她瞧見女人撫摸花束的指尖頓了頓,須臾才擡眸看向她,眼神比方才更加溫和,唇角微彎。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