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懸崖
王滇覺得剛才擔心他拿着刀片睡覺的自己宛如一個大傻逼。
這刀片薄如蟬翼, 極軟又極涼,輕若無物,上面還雕刻着細微的凹槽, 兩邊都是刀刃, 王滇拿着刀片認真思考了一下能不能在梁烨還手之前一擊斃命, 然後默默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梁烨耷拉着眼皮困頓地看着他拿刀片的手勢,懶洋洋地擡起手來握住他的手, 兩指調整了一下刀片在王滇指間的位置, 帶着他的手猛地一甩,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刀片就整個沒入了木質的柱子裏,只露了一個尾巴尖。
王滇只覺得那一瞬力道極大, 但又快得離譜, 眨眼睛的功夫就甩了出去,他忍不住好奇道:“這也是你師父教你的?”
“不是,朕自己瞎琢磨的。”梁烨嘚瑟地挑了一下眉。
王滇起身去看刀片沒入的柱子,試着拔了一下, 沒拔動, 梁烨背着手溜溜達達跟過來, “你這種不會武功的廢物自然是拔不動。”
說完捏着刀片的小尾巴使勁一拔。
刀片紋絲未動。
王滇:“…………”
梁烨又不信邪地拔了一下,還是沒動。
“你是不是用的力氣太大了?”王滇找到了個合理又科學的解釋, “這個點很難受力。”
梁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等朕□□就親手割了你的舌頭。”
王滇果斷閉嘴不說話了, 回去把祭祖诰文卷起來放好, 進寝室前看了一眼還停在柱子前的梁烨, 謹慎開口:“要不先睡吧, 明日再說。”
梁烨對于他給的這個臺階十分滿意, 堂而皇之就踩着下來了,“說得有理,朕暫且饒你一次。”
“那就請陛下回去歇息吧。”王滇松了口氣,轉身進去寝室,開始放床前的帷帳。
剛放了一半,梁烨就絲毫不見外地進來,“朕回何處?”
“不是專門給你安排了寝殿麽?”王滇道:“你若是想在此處歇息,我就回那邊,明日早些過來便是。”
梁烨恍若未聞,低頭開始解腰帶,十分不要臉道:“朕要跟你睡。”
王滇警惕地盯着他,“我們說好你看奏折,我陪你睡——我們才一起睡。”
他說到一半,越說越覺得這個說法甚是詭異,尤其是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梁烨這厮難道不知道尴尬是何物?
“朕想如何便如何。”梁烨絲毫沒有契約精神,扔了外袍中衣往床上一躺,拍了拍床招呼他,“過來讓朕抱着。”
王滇抽了抽嘴角,盯着他看了片刻,在轉頭就走和罵他一頓轉頭就走之間糾結兩秒,然後……躺了上去。
瘋了吧王滇。梁烨靠過來的時候他腦子裏只剩下了這個想法。
梁烨不知道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累,抱着他也沒搞什麽幺蛾子,很快就睡了過去。
王滇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仿佛在照鏡子,很不理解自己白天到底是怎麽下去的嘴。
他應該不至于如此自戀。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忍不住手賤輕輕點了一下梁烨的鼻尖。
老用這兒蹭他,是屬小狗的吧?
梁烨皺了皺鼻子,沒醒。
“梁烨?”他用氣聲喊,梁烨沒動靜,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刀片你是真拔不出來,還是故意沒□□?”王滇覺得自己有點犯賤,非得開口撩撥,但是他現在半點困意都沒有,看見梁烨睡得這麽香他就難受。
梁烨沒理他,只一個勁地往他身上靠,王滇擡手擋了擋,卻好像摸到了塊冰,他頓時皺起了眉,“梁烨?梁烨?”
梁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煩不煩?”
“你——”王滇想起上次提起頭疾的事情,梁烨忽然發瘋差點把他疼死,甚至還自己喝了碗白玉湯,頓時把話給咽了回去,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理解了梁烨的腦回路,慢吞吞地開口道:“我看那诰文看得頭疼。”
梁烨哼了一聲,閉着眼睛把頭往他脖子邊上靠了靠,是個想要靠近但又防備的姿态。
王滇壓低了聲音試探着說:“你能幫我按一按麽?”
梁烨擰着眉把頭埋進了他的頸窩裏,懶聲道:“不。”
“好吧。”王滇擡手虛虛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明顯地感覺到梁烨瞬間緊繃的肌肉,立馬拿開了手,“那我幫你按一按行嗎?”
梁烨沒吭聲,下一秒王滇身上的蠱蟲就發作了起來,仿佛某種冷酷的拒絕和警告。
王滇忍着疼将手搭在了他的後頸上,用了點力氣揉按着,身上的疼痛并沒有加劇,他揉了一會兒之後将手指插進了梁烨的頭發裏,稍微加了些力氣慢慢按着。
蠱蟲帶來的疼痛漸漸消失,卻又時不時警告似的疼他一下,好像在固執地提醒他僭越的行為讓主人很不爽。
王滇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白天犯病把人給親了,晚上梁烨來割他舌頭,他媽的自己跟受虐狂似的忍着疼給這傻逼按頭。
王滇給他按了大半夜的頭,困得迷迷糊糊地時候,梁烨好像伸手摟住了他的腰,他下意識地把人抱進了懷裏,然後就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翌日醒來的時候,床上果然只剩了他一個人。
梁烨向來神出鬼沒,但他還是無端地生出了某種名為失落的情緒,又強行把這點情緒給壓了下去。
“充恒。”他試着喊了一聲,周圍沒動靜,就在他以為充恒沒在的時候,這小子忽然一個倒挂金鈎從房梁上挂下來,抱着劍冷酷地看着他,“幹嘛?”
王滇無言地看了他三秒,充恒奇跡般地意會到了他的想法,“主子一晚沒睡,天不亮就去了山頂吹風。”
“哦。”王滇若無其事道:“我又沒問你梁烨。”
充恒挂在房梁上蕩了蕩,直白地問他:“你為什麽要親主子?你是喜歡他嗎?”
“我不喜歡男人。”王滇頓了頓,“我親他是被他氣的。”
“你這個人真輕浮。”充恒頗為嫌棄地說,而後又皺了皺眉,糾結道:“主子沒中春藥還吃了解藥,才沒有力氣拔出柳葉刀,不然肯定割了你的舌頭。”
王滇心情複雜,“……這樣啊。”
充恒倒挂在梁上盯着他欲言又止,王滇很貼心地給他臺階下,“你想和我說什麽?”
“今天老妖婆會送白玉湯來。”充恒道:“主子的師父說,主子不能再喝了,不然腦子就會壞掉,但是我勸他沒用。”
王滇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讓我勸他不喝?還是想讓我替他喝?”
“主子喝白玉湯能讓頭不疼。”充恒擰着眉,“但主子抱着你頭也不會太疼。”
倆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終還是王滇先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但我不能保證可以勸動他。”
“哦。”充恒學他的之前的語氣淡定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不能白答應你。”王滇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可以幫我一個忙作為交換。”
充恒瞬間警惕起來,“什麽忙?”
“小忙。”王滇從袖子裏拿出來一個小巧的長命鎖,上面雕刻着的祥龍紋樣栩栩如生,“你有空的話去應蘇坊,找找之前戴這個長命鎖的小孩兒,打聽一下他住哪兒,回來告訴我就行。”
“就這個?”充恒大概覺得這件事情太簡單了。
“就這個。”王滇把長命鎖抛給他。
“好。”充恒抓住,翻身上了房梁,一陣清風吹過,窗戶開合,消失在了房間裏。
太極觀修建在十載山的山頂,山上人跡罕至,雖然跟皇家的行宮山上山腰,但北梁皇帝既不信佛也不崇道,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來往,梁華的長生牌位供奉在此純屬底下的狗腿子多此一舉,牌位供上的第二年這苦逼皇帝就蹬腿歸西了。
太極觀的當家人是位坤道,看不出多大年紀,見到皇帝也沒多少熱情,領着身後的弟子不卑不亢地行禮,親自領着王滇到了梁華的牌位前,遞給了他三炷香。
“陛下,有兩天先帝的祈福道場,您領着臣子們叩拜完觀禮即可。”文玉低聲道。
王滇對這些興致缺缺,只點了頭,待上完了香,便帶着衆人在旁觀禮。
昨晚他沒怎麽睡好,聽着鼓鑼和唱經聲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了午時,才去了後廂房用素飯,雲福這時候湊上來低聲道:“陛下,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楊滿攔在了行宮處,果然不出陛下所料,他帶了一碗白玉湯,還有幾盒糕點,卻不肯交給奴婢,說要親自給您。”
“朕知道了。”王滇看着桌子上的素菜也無甚食欲,放下筷子去了後院。
雲福等人想跟着,被他揮退,“充恒跟着朕即可。”
順着山路約莫往上走了一刻多鐘,便看見了個六角小亭,孤零零一個矗立在懸崖邊上,遠處風動流雲,近旁青松挺立,梁烨就穿着身黑色的寬袍大袖歪歪垮垮地靠在那裏看雲,不細瞧的話還真有那麽幾分潇灑仙氣在。
但近看就知道這厮很閑,他靠在柱子上懶洋洋地往上面的檐角扔小石子,一扔打下一片瓦來,單看這滿地的碎瓦片和柱子上的坑掉落的漆,就讓人很想抽他一頓。
王滇摸不準他現在是怎麽個心情,挑了個離他遠些的位置坐下,剛擡起頭來,一枚小石子就擦着他的耳朵梢飛了過去,嘣得一聲嵌入了身後的柱子,周圍的裂紋四散而開,朱紅色的漆皮簌簌落下,灑了王滇一袖子。
他挑釁又嚣張地笑了一下,捏着小石子對準了王滇的眉心。
王滇拂了拂袖子,淡定地同他對視。
梁烨大概是覺得十分無趣,捏着小石子随意一抛,砸在了他手背上,白皙的皮膚瞬間就紅了一片。
“楊滿帶了白玉湯過來,我讓雲福把人攔在行宮了。”王滇拿起那塊小石頭來看了看,瞄準了一塊被梁烨打了半邊的瓦片,擡手一扔,石子将凸出來的半邊整整齊齊打了下來。
梁烨瞥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來走到了他面前,俯身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起了起來。
“幹什麽?”王滇警惕又戒備地想把手抽出來。
梁烨擡起他的手看了看上面的紅痕,忽然湊上去舔了一下,王滇下意識地嫌棄推他的腦袋,“髒不髒啊。”
梁烨從懷裏摸出那枚小刀片,陰恻恻道:“那朕給你把這塊皮割下來洗幹淨。”
“我說的石頭!”眼看刀片落在手背上見了血,王滇腦袋都大了,“我又沒嫌棄你。”
梁烨眯起眼睛不爽地啧了一聲,拽着他走到了懸崖邊上,王滇往下看了一眼,流雲飄過,萬丈深淵不見底,他有些恐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卻被一只手掌抵住。
他轉過頭,梁烨笑得興奮又詭異,下一秒後背忽然傳來了股推力,幾乎沒給任何反應時間,他整個人腳下一空。
失重感和瀕死感交織在一起,時間仿佛無限放慢延長,穿破濕厚的流雲的瞬間,他對上了梁烨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心髒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果然不該對這麽個無情無愛的瘋子抱有任何幻想,感化個瘋子他媽的還不如發明時光機穿回去來得實際!
然而不等他心髒沉到底,衣擺破風聲忽然響起,接着他腰間一緊,被人狠狠勒住,他震驚地看着抱着自己的梁烨,這輩子心情變幻都沒這麽複雜和難以描述過,最後統統彙聚成了一句怒罵:“你是不是有病!”
死還要拽着他!
梁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了懸崖邊的藤蔓,使勁往裏一蕩,直直地往石頭上撞了過去,王滇還沒來得及喊,梁烨勒着他腰的手力道忽然一松,王滇驚恐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幾乎是聲嘶力竭:“梁烨!”
梁烨單手抽出腰間的軟劍砍斷了攔着他們的藤蔓,另一只手抱着王滇運功,兩個人輕飄飄地落在了藤蔓後的山洞裏。
王滇腿是軟的,腦子是懵的,他死死抱着梁烨,心髒已經跳到了嗓子眼裏,然後就聽見了梁烨的大笑聲。
梁烨任由他抱着,心情愉悅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邊笑還邊嫌棄,“膽子真小。”
王滇白着臉擡起頭來,哆嗦着拍開他的手,啞着嗓子道:“你這個……瘋子。”
梁烨沖他笑得一臉燦爛,“好玩嗎?”
“好玩你媽。”王滇理智全失,轉頭就走。
充恒攥着藤蔓蕩了進來,正巧看見這一幕,“主子,你怎麽讓他自己進去了?”
梁烨站在原地,盯着王滇的背影,頗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都這麽生氣了,為何不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