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眠荊棘

即便每晚都可以預見睡眠質量不佳,但不眠似是被既定好用以結束這特殊一天的句號。

姜至離開天臺時就知道今晚即使躺在床上也得不到放松,合眼不過是為那些幻燈片一樣重複播放的畫面徒增清晰度而已。

從二十樓墜落的姜瑞揚精準地砸在姜至乘坐的出租車上,四分五裂的擋風玻璃在血的浸潤下折射出詭谲的幻澤,被巨大沖擊力奪走神智的姜至于愕然中與血肉模糊的父親對視數秒,讀出“我無罪”三個字之後,便在視覺與心理強烈的雙重沖擊下失去意識。

死亡被畫作師們視為生命中最難以捕捉的素材之一,而不通藝術的姜至卻可悲地被賦予了這份特殊的靈感。得不到合理轉化與發揮的“天賦”被夢魔攥入手中,在睡眠這幅天然的畫布上肆意扭曲、變形、創作。

不必加入繪真的技巧,這份被三千多個日夜反複塑造的幻覺已足夠寫實。

姜至被失眠困擾了很久,但大多數時候他将這份折磨解讀成父親警示自己的信號——謹守行規,絕不讓自己的雙手成為上位者淩弱的工具。

財務造假本身就是一場優雅的殺戮,執業會計師與上市公司勾結,明槍暗箭在數字化處理之後隐匿于報表上,不見血但屍橫遍野。這也是為何姜至執意要成為商界的“克拉拉·萊辛”[1],窮盡所學捍衛財務信息的真實公允,幫助在市場經濟交易中處于弱勢的群體。

父親離世後,姜至的生活如展館內的玫瑰,外表冷冽的美讓人望而生畏,可湊近一看便能從點綴的金粉銀露間發現腐爛的、無法遮掩的創痕。

與時運分別後,姜至驅車回到了所裏,既然睡不着還不如把時間用在工作上。過了門禁時間,大廈已經落鎖,他從夜間出入的小門搭乘電梯上行,八樓四個單元僅有他們會計師行還燈火通明。

至誠采用的是無固定工位辦公模式,除了兩名創立合夥人設置了獨立辦公室,其他員工都在開放辦公區随心落座,個人物品可以存放在走廊的儲物櫃中。

年度披露日最後期限[3]已過,現在算是審計淡季,IPO[2]項目後來居上成為審計與鑒證部的主角,姜至經過大會議室時看到IPO同事還在集中加班。

淺米色的臺面被各色文件夾鋪滿,筆記本電腦在來不及處理的餐食包裝與半人高的資料堆中艱難落腳。完全擊碎外界濾鏡的的項目趕工現場混亂但真實,不過好在“雜亂有章”是每一位審計師刻在骨子裏的職業素養。

姜至一進門就不慎踢到了牆邊的一摞牛皮紙袋,低頭扶正後順便替大家點了宵夜。

“謝謝二老板!”

“大家辛苦了。”

二老板喜歡在辦公室過夜已經不是秘密,因此同事們對深更半夜從外面回所的姜至見怪不怪。

怕打擾進度,姜至寒暄幾句之後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拉開辦公桌後面的百葉窗,遠近的大廈幾乎都留着燈,光感亮度不一,錯落有致,共同構成了獨屬于中黃的璀璨銀河。

膝上蓋着的小熊薄毯削減了姜至工作時神态的銳度,他只留了桌面的臺燈,将頭靠在辦公椅的支撐墊上時仿佛枕着漫天星漢。天際的景致更疊了幾次,直到晨光投射到翻動書頁的手指時,他才緩緩将注意力從數字中脫離。

姜至回家洗漱當作放松,換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同心大廈。物業門童替他摁了電梯,在等待的間隙忽然有一陣水汪汪的涼意貼上了姜至的手背。

“Morning.”

不必轉身就知道來者是他的合夥人。姜至與富二代好友言誠從各自名中取了一半,共同投資創辦了這家會計師行。兩人分工明确,言誠負責審計與鑒證服務,自己則主管法務會計咨詢,規模雖遠不及四大[4],但在明灣還算小有名氣。

姜至翻腕接過手邊的冰美式,就着放好的吸管嘬了一口:“又去三條街外面那家買的?”

言誠點頭,他一向只光顧那處,說是現磨口感特別純正,對這店的偏好是到了即使上班怕遲到沒買着,中午也一定要步行過去補一杯的程度。

言誠見姜至沒有提公文包,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所裏挨通宵。“又把辦公室當鐘點房了?我知道幾萬買的真皮沙發舒服,但始終不能當床啊。”言誠有些擔憂地說,“你再這麽下去遲早因為睡不夠猝死。”

姜至無所謂道:“你不用擔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

對方的話提醒了姜至,他的睡眠問題亟待解決。自從果斷處理了前一個試圖不軌的“安眠藥”後,他一直沒能找到替代品。

言誠心照般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姜至揚了揚手中的咖啡杯,與對方的輕輕一碰:“多謝了。”

“害,跟我客氣什麽呀。”言誠說,“對了,之前我不是說想給咱所裏添個小美女,這不還差DJ你點頭同意嘛。”

言誠口中的“小美女”是一套顏值與功能并存的全自動咖啡機,近萬标價也阻止不了他的手癢,恨不得今天就抱回茶水間。

“至誠的財務權可一直抓在你這大老板手上。”姜至率先邁步進了電梯,心直口快道,“少來這些彎彎繞繞的,別讓大家誤會我是鐵公雞,我可沒礙着你現金流自由。”

這個月所裏剛進行了檔案整理,加上一系列日常開支,公賬上的各類雜費已經爆表。言誠的潛臺詞是想和自己出錢分攤咖啡機這筆超前消費。

言誠聞言面露喜色:“那咱們說好了一人一半,不過公司流水哈!”

只見他立刻在姜至疑惑的眼神中沖出電梯、刷臉進所,撲到前臺,動作一氣呵成:“來來來,師傅咱們茶水間在這邊哈~”

姜至無奈地嘆了口氣。原來這杯由大老板親自人肉帶回的冰美式是個燙手山芋,拿起來就別想放下。本以為有商有量,結果是先斬後奏,真是信了他的邪。

晚間九點,姜至下班後來到了飛暮坊。

這是一條坐落于中黃區的上坡街巷,刻意減淡的燈飾渲染出特殊情調,數不清的酒吧臨街設檔,深受白領喜愛。長期被正裝和規則束縛的天性在壓抑中渴望并需要釋放,以更洶湧、大膽的方式。

拐角的牆根處除了彌漫的煙霧,更多的是随心而動的手、大方交疊的嘴唇,甚至是火熱相貼的身體。由醉意、激情和刺激交織構成的暧昧底色,與誕生于詩卷中的文雅地名大相徑庭——

“白雲飛暮色”中摘取而出的飛暮二字,在這條街寓意着夜晚時光流淌極快。

姜至拾級而上,駕輕就熟地進入一間名為造緒的酒吧。他是這家店的熟客,在吧臺落座後視線并沒有落到菜單上,調酒師便已将一杯荊棘推到他面前。

紫色漿果液在酒杯中漸變着暈開,酸甜的口感覆蓋嘴唇,碎冰入口帶來的刺冷感如同舌尖被荊棘劃出細痕。基底金酒中的杜松子與負責果調的黑莓都由叢生多刺的環境孕育,品嘗時很容易使人聯想到艱辛與疼痛。

樂中覓苦一直是姜至偏愛的品酒之道,他不喜歡毀滅美好的悲劇本身,但總是被主人公面對失敗甚至死亡時濃烈的個人情感所吸引。并且,相比于味道,他更在意是否能從百來毫升裏嘗出調酒師的心情與釀酒人的故事。

即便姜至的着裝與環境融為一體,但那張過分精致的臉依然令他變得矚目。

水綠色的緞面西裝外套柔化了半職業帶來的生硬,敞開的領口內是一件貼身的黑色透視內搭,清瘦的骨感線條隐約可見。喉結下方緊勒着一條雨滴狀水鑽連成的項鏈,在酒吧氛圍燈的投射下晃出粼粼波光,每一次吞咽時的滾動都仿佛卷起一層浪。

飛暮坊将随處可見的“釣魚”穿搭,被姜至罩在身上誰都說不出一個豔俗來。

姜至抵在食指關節處的紅唇幾乎半晚都未曾合上,一直在游刃有餘地應付着前赴後繼的試探者。春櫻般美好的瞳孔在天然上挑的眼尾作用下更顯含情,給人一種來者不拒的錯覺。可實際上,他從不接受別人帶着明顯撩撥意味的送飲。

他上這裏為的是作樂,但不屑于尋歡。有邊界與分寸的放縱讓人失了脾氣,即便被冷淡拒絕也心甘情願。姜至對于萍水相逢的人也願意給予一絲溫柔的尊重。

“介意我請你喝一杯嗎?”

耳側忽然傳來幾分熱度,低醇的嗓音在複古的輕音樂烘托下生出幾分暧昧來。

還未來得及轉頭,姜至面前已經出現了一杯純正的烈酒。與肉眼可見的辛辣不同,那人的指尖處萦繞着一股似有似無的香味,像春日初化的銀色泉水,又似懸浮于山谷中的芬芳顆粒,帶着清冽純粹的親密感。

姜至眼前晃過幾幀記憶:盛着光斑的碎裂玻璃,滿屋乍洩的氣味,以及一聲蠱惑人心的低笑“我覺得很好聞,襯你剛好”。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喝上頭了,否則怎麽會無端聯想到一場盛夏裏發生于午後雨與陽下綠之間的青稚初戀。

姜至破天荒接過那杯酒,揚起一個标準的逢場作戲的笑容:“時Sir的面子我是一定要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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