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臺夜敘

樓梯間側面有團黑影晃了一下,三秒之後,時運的臉出現在明暗分割線上,雕塑般深刻的五官在模糊的光線裏浮出一層溫柔。

“姜老師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時運的表情太過輕松,仿佛根本沒有處心積慮地引導過自己。

姜至不去理會對方的明知故問,反而掃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東西。裝着泡沫餐盒的塑料袋并不結實,似乎正承受着超常的重量,有一種瀕臨裂底的墜感。

見對方一副聽不到回答不罷休的架勢,姜至只能說:“這有什麽好驚訝的,你從今早在法院開始就不停給我暗示了,時Sir。”不斷在他面前出現、引起他的注意,最終就是為了誘導他見面而已。

“這也是你慣用的招數嗎?”姜至徑直将那束羅勒抛回主人懷裏,“自己留着孤芳自賞吧,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被腌入味。”

和這束草長期呆在密閉空間裏,他覺得自己都快變成一盤羅勒葉炒肉了。

這話每一個字都被說得很用力,落在時運耳朵裏帶着點惱怒和抱怨的意味,像是亮出指甲卻因為肉墊太過可愛沒能威脅到別人的貓咪。

他垂頭看了看懷中有些淩亂的枝葉,懶散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覺得我是什麽意思?”姜至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靜候着他的解讀。

“送羅勒單純是因為師傅喜歡,并不是想借機在你面前吹噓。”時運落在他臉上的眼神很深沉,但也真誠,刺得姜至莫名心慌了一瞬,“在心裏原來我一直都是這樣負面的形象嗎?”

姜至愣了神,心思被看穿之後竟然生出些不自然的扭捏來。

“今早在法院,我看出你對我的誤會很深。”預料中的指控并沒有落下,對方話音一轉,将矛頭對準了自己,“你對我有怨氣也很正常。畢竟那時我确實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你來說,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毫無分別。”

意外如隕石般砸在稚弱的肩膀上,唯一有可能支持自己想法的人不知所蹤,剛成年沒多久的大男孩根本無處傾訴內心的冤屈——在一邊倒的媒體輿論鼓吹下,流傳廣泛度決定了在大衆中的信服力,沒有人在乎姜至渺小而無力的抗辯。

“怎麽算都是我對不住你在先,被你嗆上幾句也該受着。”時運往前欺近一步,西裝下随着呼吸迸發出的肌肉感遠沒有話語那般妥協乖順,“可是,股監會[1]發現財報質量不妥還會先發問詢函,你不給我剖白的機會就選擇冷語相向。”

“如果這就是姜老師在行內的交往禮儀,會不會過分了些?”他似是充滿委屈地質問,“還是說,你只在面對我時喪失原則?”

主動示弱是為了蓄力出擊,這場對話的主動權從來沒有從時運手中脫離過,一整套語言攻勢子彈般輕易擊碎了姜至打好的腹稿。

一旦誤會解開發現是錯怪了人,內心便會陷入無休止的自擇與不安,甚至因為過度心虛而想要補償。對于呼之欲出的答案,不願在心理上向時運屈服的姜至選擇了回避:“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是嗎?”時運向他攤開布滿繭痕與傷疤的掌心,“但我有話要對你說。”

明灣的紀律部隊采取“培訓學校+高等教育”混合培養模式,非偵察相關專業出身的畢業生只需報考警察培訓學校并通過考核遴選,便能成為警務人員。這就給手持金融與法律學位的時運提供了機會。

警察培訓學校的課程整體分為見習警員與見習督察兩個方向,時運碩士畢業後投考見習督察班,取得了相當于學士學位的特殊警務管理專業文憑。

36周封閉受訓,挑戰極限的體能操練、真槍實彈的模拟考核,每一滴汗水都蓄着時運的毅力與決心。放棄在中黃唾手可得的高薪與名望,他背金而馳,手刃經濟犯罪的同時只為接近被深淵吞噬的真相。

“我與你一樣,都無條件相信着師傅的品格和為人。”時運勾起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如果你以為我投考經濟罪案調查科單純是因為好玩,那我真的會受傷的。”

當年姜瑞揚牽涉進一樁詐騙案,經罪科沒有徹查便潦草結案,他們不約而同地推測多半是有黑警從中作梗。時運既然決心深入內部,就不得不與姜家劃清界線,用“清白無害”的身份卸下那些人的防備。

時運是姜瑞揚的徒弟,這是姜至一家心照不宣的事實,但姜瑞揚出于避免開了收徒先河後有熟人強塞的麻煩,從未公開表示過,因此他才能順利在經罪科爬到現在的位置。

除了點到為止的賣慘,時運并沒有再透露更多,但姜至卻已順着下去推敲出了個大概,眼神中的戒備終于有了退散的意思。他沉默着望向其中最顯眼的、橫亘在事業線附近的傷疤,便已知曉了野性背後粗糙的觸感。

姜至在心中替時運撕掉“冷血無情又市儈”的錯誤标簽,同時很快意識到自己繃直的肩膀松了下來。如同在升溫極快的初春,冰封了整個冬日的湖泊晝化夜凍,消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與時運亦是如此。

姜至依然無法做到若無其事,有些僵硬地反駁:“投考警察是你的個人決定,何必在乎我的感受。”

姜至皮膚白,五官又生得精致,尤其是眉眼間那顆如筆尖滴墨的痣,更添了幾分虛假的柔情。此刻他蹙着眉,漆黑的瞳孔似是被霧蒙着,看起來一副苦悶無措的樣子。

“如果真如你說的這樣毫不在意,那要怎麽解釋抱着羅勒赴約呢,姜老師?”對方裝作不在意的表情并沒有挫傷時運的銳氣,反倒激起他的不甘來,“你爬上這裏,真的只是漫無目的地,而并非出于想與我緩和關系的原因嗎?”

“別想多了,來之前也沒打算非要見到你。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在這兒,因為習慣罷了。”姜至皺了皺眉,他并不喜歡對方語氣中過于悠閑的部分,好似什麽事都能被輕易拿捏,“時Sir你這樣反複強調我的動機,算是逼供吧?我是良好市民,不是你的嫌犯。”

這一來一回的稱呼如同鬥氣一樣,不僅拗口,而且陌生。成年人反而要困在社會名片裏假模假樣地壓抑情緒,還不如小時候看對方不爽直接把外號當面兜到對方臉上。

沉默半晌,兩人不約而同道:

“時運。”“姜至。”

“好吧,今天不說這個。”時運揚了揚手中沉甸甸的塑料袋,“看在師傅的份上,我們握手言和?”

具有雙方各退一步意思的說法并沒有讓姜至滿意,他認為是自己單方面特許的“冰釋前嫌”才更妥帖,卻也沒有開口糾正。

意識到他手裏的東西是拿來孝敬自己父親的,姜至好奇地問:“你買的什麽?”

時運詫異于他并不知道袋子上印着的老字號标識:“何記的臘味雙拼,師傅最喜歡的兩味斬料。”

塑料袋随着時運的動作晃出一股冷卻的油脂味,充分烘炸過的香氣中混着一絲肥膩。姜至擡手抵住鼻子,否認道:“不可能,我爸愛吃的明明是蓮愛樓的蒸雞。”

大相徑庭的烹饪方式與不可調和的觀點一樣矛盾,兩人打開自己手邊的餐盒,誰也不肯讓步,非要争個高下出來。

“我爸有三高就是被你慣出來的。”姜至剜了他一眼,“你這徒弟也太黑心了,竟然毒害師傅。”

“師傅在家被你管得緊,為了不讓你擔心還要強迫自己每頓清湯寡水。”時運反手将鍋甩了回去,“偶爾在我這才能松口氣,吃口燒雞跟做賊似的。你身為兒子,關心是好,但會不會有點用力過猛了?”

一陣風适時刮過,将兩個餐盒的蓋子同時扣了回去,仿佛真的是姜至父親顯靈,笑罵兩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還跟小學雞一樣鬥氣。

姜至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失落道:“我們在這裏吵有什麽用呢,他現在什麽都吃不着了。”

時運用牙簽紮了一塊半肥瘦的叉燒放到蟲草花蒸雞上。“你嘗嘗?”他說着便席地而坐,毫不在意西裝布料狠狠摩擦過粗粝的地面是否會留下破損,“何記門面小,沒幾張桌子,我和師傅以前就這麽坐在路埂上湊合着。”

姜至手中的一次性筷子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被時運放入掌心的竹簽。秘制醬汁連同肉塊在牙齒的撕扯中完成了味覺升華,被叉起時抖落的幾滴蘸料如墨般染花了蓮愛樓精致的盤面。

人活一生,自律的初衷都因為生命的結束而失去意義,只剩下沒能多放縱幾次口腹之欲的遺憾。姜至眼尾發酸,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他擡頭越過平臺欄杆望向遠處,忽閃着的萬家燈火還不及天上澄澈的星顯眼。

這一片是上個世紀明灣最先發展起來的商務區,見證了明灣從普通港口城市發展成國際金融中心的歷史變遷。他們腳下這棟樓是明灣最初成立的財經大廈,錢貨如潮水般湧入,被這裏的點金聖手附加價值,轉而流向世界各地的賬戶。

在財經大廈,一可以通過正當渠道繁衍成二,但二卻被禁止在賬面虛構成三。換言之,無論何種經濟行為都須遵循賬實核對的原則。

姜瑞揚選擇在這裏一躍而下,何嘗不是在用生命恪守着會計“反映事實”的初衷,是他在絕望中無聲卻沉重的自我剖白。

一晃過去許多年,欄杆上剝落的藍漆背後早已翻出紅鏽,姜至用掌一寸寸壓上去,鐵屑便如枝頭雪般簌簌掉落。他執拗地摸完沿街一邊的天臺欄杆,仿佛在尋找着當年父親翻越時摩擦過的痕跡。

“在想什麽?”時運望着他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輪廓,攥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繼續往前。

“在想風刮在臉上是什麽感覺。”姜至的手指從下颌處擦上,最終停在眼睑下的陰影處,“我在夢裏看過無數次都還沒能形容出來……”

姜至自言自語的時候聲音很輕,帶着清醒夢後找不到邊界的破碎感。時運沒有聽清,只知對方的身體搖搖欲墜,于是手腕微微收力将人從邊緣拽了回來。

纖薄的背部猝不及防撞上含蓄有力的胸肌,姜至的後頸蹭過時運的喉結,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汗液蒸過的荷爾蒙收攏。

“離邊上遠點,不要給巡警添麻煩。”時運說話時喉結便貼着他的皮膚滾動,仿佛炙烤過的火山石在推開精油時留下一層刺癢。

低沉的嗓音在春末摩擦出了盛夏的熱感,燙得姜至耳尖一紅,立刻掙紮着從時運懷裏脫身。“我沒想跳下去。”感受着背部溫度的逃逸,他咬牙說,“你不要胡謅,我爸會聽到。”

“抱歉。”時運擡起雙臂以證清白。

時運這個人總是在奇怪的地方保持着紳士做派。把自己輕浮地撈入懷裏鎖着,卻并沒有乘人之危,這讓姜至感到迷茫。

“沒事。”姜至小聲嘀咕,不知道是在寬恕對方,還是在麻痹自己。

兩人并肩站着,不敢靠上年久失修的欄杆。時運修長的手指在煙盒蓋上輕敲了兩聲,似乎是在征詢對方的同意。姜至拿餘光掃了一下,默許了。

時運摸出一根煙熟練點上,模糊的火線沿着卷煙紙往後倒退,他側頭朝反方向吐氣,煙霧在風的作用下全部吹回臉上,甚至還有幾縷飄往了姜至鼻間。

時運迅速将煙折斷在指間:“我不知道有風……”

過去姜至聞到別人衣料上留存的氣味都能彈開幾米遠,更別提煙霧直接蹿上臉。

“沒關系。”在對方驚詫的注視下,姜至從褲兜裏摸出打火機,動作頗為從善如流,“人都是會變的。”

樓頂風大,姜至的手偏小,時運将煙叼在嘴裏,騰出手來替他攏住了風。掌心內原本飄搖的火苗晃了個影,随即精準地燒着煙頭。

姜至額前的發随風擺動,略遮去了眼神中的疲憊,夾煙的動作有幾分讓時運陌生的從容淡定。帶着藍莓香的尼古丁氣息在口腔內停留數秒,便從微張的紅唇間逸出,在空氣中留下缱绻的霧影。

“既然你沒有忘,”姜至狀似風輕雲淡地開口,“那之前為什麽不來?”

“好像是你避開我多一些吧?”時運聳了聳肩,在心中細數起被他無視的經歷,“我猜你應該在這裏,于是去的墓園。”

他又故意補充道:“你在心裏一定總罵我白眼狼,但沒關系,師傅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姜至沒有預兆地嗆住了,用咳嗽掩飾住被戳穿的尴尬。

真相無法輕易拆解,但本就輕如揚塵的誤會好像可以随風消逝,只不過一直被姜至賭氣般握在手心,久而久之便沉積為沙礫,逐漸生了硌手的形狀、有了讓人在意的重量。

姜至很早就發現自己對時運讨厭不起來,即便知道他不太正經,甚至輕浮,但依然無法生出厭煩的情緒。

“制造情緒并且觸摸它,這些年我靠這個活下來。”姜至琢磨了幾分鐘,緩緩開口說,“每個人在我這裏都具像化成了一種心情,通過交往過程釋放,達到心态健康所需要的平衡。并沒有針對你。”

姜至的嗓音如山谷空鳴,說話時容易産生距離感,但時運并不畏懼。

“那現在,我代表的心情變了嗎?”

“也就那樣。”

姜至說謊了,甚至忘記用有權保持緘默去敷衍。仿若一把火燒在了廣袤寂靜的冰原上,有着告別淩冬的忐忑,與擁抱綠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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