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完美人選

無夢的睡眠仿若一段上好的純色錦,絲滑、柔順且簡單,沒有需要解讀的複雜紋飾,更沒有能夠藏污納垢的褶皺。

對于睡覺時間随機分布的姜至而言,生物鐘這種惱人的生理機制并不存在。一場久違的酣暢睡眠讓這副積勞已久的身體花了整整十個小時才完成重啓。

後半夜突如其來的雷暴雨浸潤了整個明灣,入晝後落在枕邊的陽光似乎還帶着潮濕的味道。昨夜那些驚擾了全城清夢的隆隆聲響襲去姜至耳畔時,都被時運低柔的聲音過濾,最終化為安眠曲中一個悄然的和音。

姜至醒來時已接近正午,他不情不願地起身,伸了個懶腰,等泛上來的生理性淚水自然蒸發。

體內每一處細胞都在綿長的休憩時間裏完成了重置,達到了健康的出廠指标。即便是過去替代治療的三年裏,他在別處從未擁有過這樣極致的夜晚,擁有保質保量的睡眠美好到令姜至感到有些不真實。

姜至驚覺自己剛才拿時運與下崗的前睡友進行了無意識的比較,這樣的行為有些冒犯,但好在心裏想的事兒不怕別人會聽到。

他內心莫名有一絲過電似的激動。盡管有童時睡眠習慣的加持,可理智上姜至依然無法理解與自己纏鬥許久的夢魇為何突然收起爪牙,更想不通為何自己在那人身邊就能如此輕易卸下防備——

安全感,這是過去季景和提出的可能根源,姜至從未設想過它會被賦予在時運身上。

他的思維尚且處于對時運的看法糾正與相處适應階段,可身體竟先背叛自己、毫無原則地投降。荒唐的答案讓事情一下子變得矛盾又棘手。

姜至是對待自我誠實且坦白的人,在這幾天短暫接觸中,某些瞬間從時運身上散發出的吸引力是強烈又真實的,比如法庭上宣誓時的眼神光、天臺上布滿疤痕的掌心,雖然稍縱即逝但他無法否認。如果硬要給出理由,那便是只有在那幾秒鐘裏,姜至罕有地能透過他不算靠譜的性格,看到比外在更華麗的真誠。

在等待清醒的過程中,姜至已經捋清了自己的想法,快速接受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展變化。

用力推開黏在下眼睑處的睫毛,姜至這才發現身側的時運早已不知所蹤,而不遠處的書桌上并排碼着幾個袋子,像列隊檢閱般規整。他翻身下床,赤腳快步到桌前,發現袋中除了一套嶄新的衣服,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中式糕點。

姜至認得這家店是有名的老字號茶樓,過去就開在他家樓下,父親有空就會帶家人去幫襯生意,有時也捎上時運。他揭開盒蓋,發現裏頭都是自己愛吃的幾味點心。

時運的記憶力與觀察力他昨晚才剛領教過,印象深刻因而并不意外。被對方照顧一晚,睜眼後還有合心意的餐食,如此妥帖的殷勤反倒讓姜至莫名不安,實在受之有愧,一時難以揣測出時運的行為動機。

一旁的酒店便簽紙上留下了新鮮的大段文字,一筆一劃如出鞘之劍般鋒銳,到收尾時也未斂分毫,很明顯是時運的手筆。

“局裏急召,我先走了。你醒來吃點東西,時間不夠,就在中黃分店買的。我嘗過味道和以前有些分別,但至少差強人意,湊合一下吧。以後別再打那些沒技術難度的啞謎了,有事直接call我。”

幹淨的換洗衣服、稱心的餐食、紳士的留言,一系列操作滴水不漏,實在是貼心周到,仿佛經常做這事一樣,熟練得讓人在意。姜至咀嚼蝦餃的時候心神不寧地咬到了舌尖,疼痛讓他碰歪了紙袋,被壓下方的名片顯露出來。

燙金暗紋刻入與明灣警徽一致的藍銀色系中,如刺般挑戰着嚴肅端正的整體設計,完全符合時運自信張揚的做事風格。

“時運 Shi Yun Swing,SIP[1]”。

姜至晦暗不明的眼神飄落在那串雙語名字及警銜尾綴,精致的尾梢逐漸上揚,勾出幾分算計時才會有的危險。

本來沒報期許的彩票號數竟然拔得頭籌,誤打誤撞何嘗不是一種運氣。

時運的種種行為透露着在膚淺關系上的自如與随意,至少他并不反感躺在自己身邊,甚至表現出幾分享受,姜至胸中的把握更增一籌。

作為睡友關系的規則制定者,如果自己能成功勸服對方接受,憑借在這段特殊關系中的主導權,何嘗不是二人之間無形交鋒的一次勝利。該如何才能抓住足夠份量的籌碼,讓充滿警惕的高端獵物主動上鈎呢?

完美的人型安眠藥替代品已被他牢牢鎖進眼底,一場精心設置的誘捕一觸即發。

填飽肚子之後的姜至才有餘力去看手機。

他是合夥人,遲到都會被順理成章地解讀為外出辦公,一般沒人置喙。但他作為至誠的工作機器,這麽多年幾乎全勤,愛崗敬業的表現有目共睹。就算不回所裏,一般都能快速回複,像今早這樣五通未接電話和社交軟件99+的界面實屬罕有。

在以上這些待處理信息中,言誠的貢獻率高達五成,且緊急度排在末位。讓姜至最不能理解的是,面對客戶一向言簡意赅、直擊要害的專業人士,和自己私聊的時候卻總是采取非常耗費屏幕空間與閱讀時間的炮轟式溝通法。

大概是話痨天性在工作時間被壓抑得過狠,跑他這兒來施放真我了。

倒黴蛋姜至等待退房的時候粗略刷了一下未讀信息,挑了些有營養的東西優先回複,最後才點進與言誠的聊天框。長篇大論裏,每一句話的主謂賓、定狀補都被拆得稀碎,中間還穿插着大量表情包,姜至廢了好些功夫才拼湊出完整的意思。

言誠對他的“無故曠工”表達了關心,并且以大老板的身份說有些資料想請他一起看看,同時配圖“輕輕拍臀.jpg”,希望他能快馬加鞭回所裏。

“先生,可以了,歡迎下次光臨。”

姜至擡頭謝過前臺,反手給言誠回複了一個“聽到了聽到了,兩只耳朵都聽到了.jpg”。

雖然口頭上很嫌棄,但他對工作足夠上心,很快便趕回所裏。

言誠手下的國際部前不久接了一個“開荒”單子,因為是第一年,在執行審計程序時沒有任何過往模板可以參考。

國際會計準則與國際財務報告準則[2]作為綱領性的一般規範,明灣在對它們學習借鑒的過程中充分遵循歷史發展留存的特色,在地化後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會計體系,因而在整體趨同的大方向下存在某些準則的差異。

這樣的大背景加劇了任務難度,導致團隊在從零搭建工作底稿框架的過程中,時不時就碰上幾塊難墾的硬石頭。

一般來說,面對非本土客戶,碰到一些無法确定應當如何處理的科目時,團隊會先詢問項目負責人。如果棘手到連負責人都無法單獨定奪,就會放到合夥人會議上一起商議解決方案。

姜至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被言誠催回來的。

“抱歉,遲到了。”姜至推門而入時将手中的外賣袋放到會議桌上,“買了些咖啡賠罪,皇妃幫忙分一下吧。”

作為行政秘書,汪緋通常擔任記錄員,同樣在會議中列席。她将袋中的美式取出,一一分發給各位合夥人。

“行,既然DJ來了,那我們就開始。”言誠翻開手中的文件夾,示意投屏前的同事可以開始陳述,“啊Jack先把目前碰到的問題都說一下吧。”

一般新開的項目大家都會處理得格外謹慎小心,因而底稿被拆解得很細,大家寧可神經質一點,也不想細節問題被敷衍過去。會議由午後一點多持續到下班時間,姜至昨晚睡得好,狀态比平時更在線,貢獻了很多解決思路。

“我的想法大概是這樣,既然大家都認同,那我今晚回頭咨詢一下業內前輩的專業意見。如果沒有什麽問題,就可以執行了。”他再次總結了一遍觀點,“我會盡快詢問答複,争取不影響國際部的項目進度。”

大家見讨論得差不多,最核心的問題亦達成了一致,于是不約而同提出散會。

“你今天怎麽回事?”言誠抱肘,将人上下打量了幾回,敏銳地察覺出了一絲不平常。

姜至核查着會議記錄,敷衍道:“我怎麽了?”

言誠毫無顧忌地丢出了他的誇張比喻:“我感覺你今天特別興奮,眼睛裏有那種飽欲後的邪惡,像餓了兩百年終于吸上精氣的妖怪。”

姜至被他的話驚到,手一抖誤觸了删除鍵,電腦屏幕上的光标飛速上移。

皇妃善意地開口提醒:“姜老師……”

“抱歉。”姜至趕緊移動鼠标點擊撤回,恢複了文檔原狀,然後起身卡着言誠的脖子往外拖,“你跟我過來。”

言誠的脖子被粗暴鉗住,只能配合着弓腰一路去了茶水間,被姜至松開時咳嗽了一陣來緩解喉嚨的不适:“你要搞謀殺然後獨吞我們所嗎,好黑的心!”

“別惡人先告狀,你怎麽能當着皇妃的面說那種騷話。”姜至送上一記眼刀,從雪櫃裏拿出一瓶冰水,喝了幾口壓下火氣,“等下讓她誤會了我私生活混亂,以後還怎麽自然相處。”

“被你的光速删除吓一跳,她哪還能記得這些。”言誠不以為然地攤手,“反倒是你,反應這麽激烈不會是被我說中了吧?”

他目光炯炯地逼近一步:“昨晚幹什麽去了?”

對方仿佛警犬般的敏銳讓姜至措手不及,他皺眉對上那束探察燈般的目光,鎮定道:“喝酒,回家,睡覺。”

只不過把酒店當成家,還和別人同睡一張床罷了。但這些重點信息都被姜至悄然抹去。

“喝酒怎麽不叫我一起?”言誠抗議。

姜至滿臉拒絕:“別。晚上離開至誠,如果繼續和你混到一起,我會以為自己還沒下班。”

“我們的友情這麽快就變質,只剩下冰冷的工作關系了嗎?”言誠浮誇地捂胸,“我好傷心,DJ。”

反矯情達人姜至伸手覆上新來的咖啡機,語氣溫柔地威脅說:“你再不好好說話,我就對這位小美女下毒手了哈。”

言誠立刻舉手投降,合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

姜至滿意地抽回手,同時有些詫異于對方沒有再揪着昨晚的八卦不放,心想今天怎麽這麽容易就糊弄了過去。

“拜托,你不要這樣看我。我可以裝傻,但絕對不做怨種。”望着對方一臉狐疑的表情,言誠撇了撇嘴,執着于捍衛自己的形象,“看破不說破是一種禮貌,別逼我戳穿你拙劣的演技,OK?”

姜至:……行吧。

這場沒有結果的問詢以他背身離開匆忙結束。

今晚飯點時間還約了一個客戶,因為餐廳就在附近,姜至選擇步行前往,一路上還想着剛才的對話。

言誠雖然沒有刨根問底,但一番話卻令姜至在意。對方向來擅長察言觀色,今天點破的這個變化他很難不聽取,也讓他更加确信,時運就是自己苦尋的良藥。

明灣處于北回歸線以南,深受季風影響,春夏交際時已經能感受到明顯的氣流運動,總是冷不丁下場驟雨,讓空氣更加悶濕。姜至走在臨街商鋪的屋檐下,還是被突如其來的陣雨掃濕了衣角,他從公文包中取出一把折疊黑傘撐開。傘檐被他壓到了眉骨附近的位置,将視野粗暴地切割成了上下兩截。

路面上的淺坑已經開始積水,反照出路人匆匆的行色。暴雨成為了天然的掩飾,姜至甚至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幾個被黑色帽衫攏住的人影正逐漸逼近。

他忽然拐入一條小巷,吊了半個街區的一串尾巴也跟着消失在漆黑的轉角。雨聲抽走了其他環境音的分貝,以至于巷口外經過的行人忽略了深處拳頭到肉的悶響與男人壓抑的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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