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遇襲
明灣經濟罪案調查科總部大樓坐落于上龍區,緊鄰經濟活動最為頻繁的中黃。從地理位置上看,上龍位于中黃北部,地域版圖環繞其東西,形成絕對的三面包圍之勢。經罪科像一枚銳利的鷹眼,監視着明灣經濟脈搏的每一次跳動。
八樓欺詐調查A組辦公區域內依然忙碌,高級督察辦公室大門緊閉,時運正在裏面寫報告,防藍光鏡片上反射出滿屏的英文單詞。
鍵盤與鼠标二重奏間忽然加入了三下叩門聲,時運說了一聲沒感情的“進”。
進門的是警長“泰檸”郭泰寧,他随意地拿腳勾開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文件夾擺到桌上:“Swing Sir,這是明天交給檢控的資料。我已經檢查過了,你再看看。”
時運擡眉掃了下文件夾上空缺的便簽欄:“哪宗?”
“串謀僞造賬目那宗。”泰檸連忙将文件夾翻了個面,“不好意思,放反了,放反了。”
“啓凡是吧,放這,晚點看。”時運聽了案情概括就知道是哪個涉案公司的窟窿,快速掂量完份量之後,将視線重新挪回電腦屏幕,“我這還忙着呢。”
襯衫被時運随意挽起,緊實的小臂線條在臺燈下泛着健康的光澤。泰檸看了眼,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摸完後還吞了下口水,羨慕地說:“哎,大家都是早上同個時間一起訓練,怎麽你這小臂肌又比我結實了?”
“別是晚上睡覺還在偷偷摸摸練拉力器吧,Swing Sir?”
“滾,睡覺幹點別的什麽不好,還練那個。”時運抖開那只鹹豬手,玩笑般說,“等你坐到我這個位置,自然就能成了。”
泰檸立刻抖擻了精神:“怎麽說?”
時運撥動電腦屏幕,轉到對方面前:“大老板天天喊你寫報告,這訓練量和頻度,比拉力器械強多了。”
“別,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警員培訓班,我警務英語差點不合格。”對方聞言失望地揮手,立刻推椅起身,“我走了,你慢慢加操吧。”
震動模式下的手機忽然将鼠标推移了兩寸,時運望見亮起的屏幕上顯示出一串陌生電話。他本不想理會,可半分鐘之後相同的號碼再次出現,時運只能接起。
“您好,請問什麽事。”他在不重要的事情和人身上保持着冷漠。
“時Sir,我要報案。”
帶着微喘的熟悉聲音傳入耳朵,時運的表情驟然凝固。他簌地站起身,緊張道:“你在哪裏?”
中黃是寫字樓林立的新區,但為了接通從地鐵到辦公室的最後一公裏,樓宇間依然遍布着許多四通八達的小巷,為踩點打卡的白領們提供了近路。
不過這類便捷需要建立在熟悉道路或是有人指引的基礎上,如果不是經常在附近活動的人,即使開着導航,也容易迷失在外牆相差無幾的鋼鐵森林之間。
雖然不及舊城區那樣曲折迂回,但街巷七步一拐、十步一岔的的特征依舊鮮明,仍有一小部分逃過天眼的死角成為衍生犯罪的溫床。畢竟再華貴的磚瓦底下,都趴着渺小的蝼蟻。
時運印象中的姜至是一只驕傲的獅子,有着危險但漂亮的鬃毛,還有尖利的爪子,從未有過示弱的時候。可方才電話中,對方的嗓音裏分明藏着一絲抖怯,像是突然回憶起剛經歷過且還未散去的恐懼。
尾随、毆打、逃跑。有限的通話時間裏,幾個詞語大致勾畫出了姜至方才的遭遇,時運來不及細想其中的嚴重性,便已撲身到了現場。即便有姜至在電話中指路,時運依舊費了些時間才找到他所在的位置。
巷子藏得不深,距離外側的幹道不過一個拐角而已,短短的十步距離便幹脆動手,實在猖獗。三人寬的路面本就狹窄,兩側還堆放着不少雜物,但視野所見之處遍布着纏鬥的陳跡,可見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扭打。
撐骨折斷的黑傘掀翻在地,已經盛起了一汪混濁的積水。姜至有些頹然地背靠在牆面上,昂貴的襯衫印滿了污漬與血跡交染而成的痕跡,他額角的破損觸目驚心,順着頰邊滑落的血已經凝固成黑紅的痕跡。
姜至擡起手臂,透過撕裂的布料檢查皮膚上粘着灰塵的擦痕,同時動着身體各處的肌肉試圖緩解被擊打的酸痛,可唯獨不去觸動左手的手指。
沒有不知所措,更沒有想象中的脆弱感,仿佛是已經習慣了一般,冷靜地讓人疑惑。
“你怎麽樣?”時運幾步上前,已經擡起的雙手因為不知道該落在何處,只得悻悻放下,“叫了白車沒?”
“就是被幾個流氓打了,用不着這麽大陣仗。”說話前姜至碰巧用舌尖去舔嘴角的裂口,疼得嘶了一聲,“對方還沒兇殘到動刀子,只是拳頭而已,死不了。”
“見我能反抗,馬上就跑了。”他拿下巴指了指不遠處的第二個拐角,“喏,就是往那個方向。”
“多大人了,還用我教你必須去醫院排除內傷的道理嗎?”時運語氣中的窩火終于在姜至提到“反抗”的時候徹底藏不住了,“把自己弄得到處挂彩,那點三腳貓功夫的‘反抗’估計也沒起多大作用。你還挺得意啊,姜至?”
因為着急,他語氣又直又沖,眼神裏洶湧着怒意,像是在訓斥不聽話的小孩。姜至被一陣劈頭蓋臉的數落唬得一愣,随即反駁起來。
“我要是沒這點三腳貓功夫,你早就在報紙刊登的訃告上見到我了,還用等那天在法院……”在對方愈發冷冽危險的目光裏,姜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能低頭躲避。
他小聲嘀咕:“你這麽兇幹什麽啊……”
“抱歉。”時運煩躁地扶住額頭,在深呼吸的同時敏銳地察覺到話外音。
“你那是什麽意思?”他陡然拔高了聲調,“你說今晚這事兒不是第一次了?”
果然,在優秀的警官面前,自己低劣的話術根本掩飾不了真相。
姜至只能點頭承認:“是,确實偶有發生。”
由于姜至接項目“攻富護貧”的獨特作風,在與商界巨輪公然叫板的過程中得罪了不少人和公司。大多數時候,財團都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條例,不敢輕易招惹姜至。可如果确有存在違法違規,那麽姜至接受客戶委托之後,勢必會有一場征伐。
對于財力雄厚、根基牢固的大財團而言,賠償損失事小,一旦鬧到股監會甚至是法院,問詢、裁定後坐實了過失,造成的聲譽損失和股價下跌才事大。
一些不願意吃悶虧的集團便會偷摸着找些地痞流氓來給姜至添堵,一來是疏解背負面新聞的郁結之氣,二來是希望能通過威懾手段警告他以後小心行事。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只是寄恐吓信、往車上潑紅油這種虛張聲勢的技倆,很少會像今天這樣直接跟蹤甚至毆打的。
姜至想,或許是因為這次法院為了抓典型,給悅森集團開出的罰單有些狠了,才讓對方狗急跳牆,不惜背多一條刑事恐吓的罪名。
時運追問:“偶然,是指有多偶然?”
姜至聳肩:“這要看我接的項目了。如果惹到的公司不講道理,那還挺頻繁的。”
時運看着對方那一身狼狽的傷,不悅道:“所以這次是悅森出的手?”
“只是我的合理推測而已,充其量只能算一個調查方向吧。”姜至點到即止,“既然我選擇報警,那就要留給你們去查了。”
時運眉間的褶皺愈深刻:“既然吃過虧,怎麽還偏要在大雨天往沒人沒光的巷子裏鑽?”
姜至心思缜密,知道自己容易被人盯上,平日裏出行一般刻意選擇人來人往的主幹道,即使在白天也很少抄近路。今晚一反常态拐進寂靜幽黑的巷子,是因為……
牆角突然傳來微弱的狗叫,嘤嗚一聲,像嬰兒濕漉漉的啜泣。
時運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姜至腳邊有一個被水泡發的破紙箱,上面還蓋着對方的西裝外套,那尖細微弱的叫聲便是從這兒傳出的。
姜至眉眼中漾出一抹不合時宜的溫柔,他抱膝蹲下,用右手掀開那件已經變成床鋪的五位數手工外套,含笑說:“都是為了救你,我賠了件西裝,還要挨打。”
姜至今晚原本也是挑着大路走的,身後尾随的人從同心大廈跟了三條街都無法下手。眼看着下個路口就到了與客戶的約定餐廳,可經過這條小街巷時,他忽然聽到了奶狗的嗚嗚聲。
來勢洶洶的暴雨砸在人身上都是痛的,對于那只被遺棄的小可憐而言,任何一滴雨點都會成為兇器。它用盡了全力在掙紮,被打濕的嗷嗚聲慘厲又絕望,姜至望着那副瑟瑟發抖的模樣動了恻隐之心,好像看見了這些年來不願屈服的自己。
沒過鞋跟的積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姜至毫不在意地拿鞋尖踢開,快步上前替它擋去了風雨,也給了那群收錢辦事的人可乘之機。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扯着衣領拽起來,手肘摩擦過粗粝的牆面,減緩了一部分沖擊力,這才不至于造成更嚴重的傷害。
姜至回憶起方才被三個人圍攻的場景依然心有餘悸。他上過一段時間泰拳課便半途而廢,遇到危險時也只是憑着本能胡亂出拳,更不用說對面無論是人數還是身形都形成了絕對壓制。
“你救了它。”時運的手指摩梭着小狗滾圓的腦袋,可眼睛牢牢鎖着身旁的人,“可誰又來保證你自己的安全?”
“你不是來了嗎?”姜至的眼神清澈而自然,似乎完全沒有別的意思,“我給你打電話,就是知道你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