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空頭支票
在勸得當事人同意的難度面前,原本略顯複雜的申請審批程序便顯得輕松許多。
沒過幾天,司法會計鑒定中心和明灣警務處公共關系科發表了正式的聯合公告。
公告聲明,經司法會計鑒定中心舉薦,經濟罪案調查科外聘姜至擔任特邀顧問,将派至下轄會計支援組進行指導咨詢,聘期兩年、派期六個月。同時宣布三日後将于經罪科總部大樓公開舉行委任儀式。
公告一出,明灣會計師公會和明灣舞弊審查協會迅速轉發,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同行耳中。
姜至聽到對面辦公室傳出一聲“卧槽”的時候正在批複一份報告,內心默數三秒之後,果然就等來了興師問罪的言誠。
言誠一上來就痛陳他的罪狀:“你這個始亂終棄的渣男,另謀出路相當于抛妻棄子,你怎麽忍心幹得出來的啊?”
“另謀出路我認了,但渣男這個帽子我戴不起。”姜至抽了張紙巾優雅地擋住了對方因情緒激動而四濺的口水,皺眉自辯說,“再說了,我謀的可是至誠的出路,怎麽就棄子了?”
非要這麽說,至誠還真是他和言誠兩個男人共同奶大的雙胞胎,審計鑒證是老大,法務會計咨詢是老二。
瞬間入戲的姜至順着劇情走了下去,就差拈着紙巾往眼角揩淚:“我這個二爸為了孩子的前途跳火坑,一片苦心不被理解還要被自家人猜忌,不如真就帶着孩子離家出走算了。”
依稀明白過來的言誠表情逐漸奇怪了起來:“你是說質量評級的事兒嗎?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勉強,讓老二自由發展的嘛,怎麽突然轉變教育态度了?”
關于姜瑞揚的事兒,言誠大約聽說了一些,但也僅停留在察覺到姜至心中有根刺,至于那刺生的是何種模樣便不得而知。
“這次機會難得,我師傅舉賢不避親,願意頂住壓力提攜我,我不答應就是不懂事兒了。”姜至托着下巴,認真道,“再說了,我也是至誠的合夥人,如果可以,誰不希望自家孩子多點光環?我也想給老二積累點能拼爹的資本。”
姜至雖然有點淺度近視,但不至于目測不出那塊空白恰好就是一塊3A鉑金牌的大小:“門口招牌旁邊牆上的空位留出來多久了,是時候補上了。”
“DJ啊,你是我爹,我親爹!”言誠激動地嗷嗷叫,繼而握住姜至的手鄭重其事道,“來來,今晚下班帶你去換身嶄新的行頭,出門可不能丢了咱至誠的臉面。”
或許是看出了姜至沉默表情中的疑慮,言誠立刻攬住好友的肩,善解人意地補了句:“放心,是第一眼像男人的衣櫃、只有細品才看得出來是金子的那種低調奢華哈。”
姜至嘴角抽了一下,無奈地捂臉:“随你便吧。”
雖然姜至和經罪科的大Sir都希望低調處理,但雙方清楚有些過場無可避免,因此在公共關系科的安排下達成了一切從簡的共識。
特邀顧問委任儀式安排在經罪科五樓的小型會議廳,公共關系科只邀請了幾家主流媒體。
儀式全程由《警鈴》節目組負責錄制,以方便剪成特輯在電視上播出。
《警鈴》是警務處公共關系科和明灣電視臺聯合制作的警訊類節目,通過情景劇等形式進行普法宣傳、傳遞防犯罪資訊。
節目一集時長十五分鐘,安排在晚間新聞後的黃金時段播出,自開播以來迄今三十餘年,已經成為了明灣紀律部隊的一枚形象标簽,深受明灣群衆歡迎。
盡管被現場的設備陣仗吓了一跳,但好在姜至曾接受過財經雜志的專訪,面對專業鏡頭也能鎮定自若。
姜至的席位恰好安排在時運身邊,他剛一落座,就被搭了話:“緊張嗎?”
“我第一次上《警鈴》,定是不及老熟人時Sir自在的。有你這張大衆知名度極高的臉能蹭光,我怕什麽?”
姜至順手從左側撈了瓶水,擰開瓶蓋喝了口潤嗓,遲遲沒有等到時運的回複。
他奇怪地側過臉,率先入眼的便是一片耀眼的白。時運如同重逢那天一樣身着警服,從十米外的證人席到三十厘米的緊鄰座位,姜至這才看清他胸口的警員編號——
PC61923。
雜亂無章的數字構成青年為之奮鬥的載體,揮灑過的血汗很快蒸發,用命搏來的功績會被風幹,不變的是那份如山頂雪蓋一般容不下污垢的肅潔。
越靠近時運,姜至便越能從他身上嗅到熱血揮發出來的活力,生動、迷人且危險。他忽然覺得舌底有些發幹,又急忙喝了第二口水,試圖沖散莫名的熱度。
“姜至。”
“姜至?”
時運重複了兩遍他的名字,姜至這才回過神來。
“怎麽?”
明明周圍還沒有其他人落座,時運本可以正常開口,偏要特意湊到他耳邊,用性感的低音悄悄揭露讓他面紅耳赤的事實:“你喝了我的那瓶。兩口。”
話音剛落,姜至害羞地松開了手,礦泉水瓶恰好落回扶手的凹槽處。他心裏突然覺得煩躁,為什麽時運總是喜歡在公衆場合輕易挑撥起他的羞恥心。
姜至生硬地開口:“哦,那希望時Sir有定期體檢,沒有什麽傳染病。”
“我很健康,各方面的。”時運并不在乎對方話中明顯的諷刺,繼續戲言,“你會知道的。”
姜至很想罵一句“關我P事”,但總是害怕被收音,只能改口說:“不感興趣。”
“我們的關系可不是興趣綁定的,在堅不可摧的利益面前,尊嚴都算不上什麽,更何況是來去飄渺的興趣。”時運整理了一下儀容,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自如道,“來日方長,姜老師,期待你改觀的那一天。”
對方的眼神太過勢在必得,姜至無端生出一股上了賊船的悔意,但木已成舟,甚至起錨出港,一切都成了定局。他唯有緊緊握住殘留的主導權,試圖在狂風暴雨中馭帆。
好在與會領導逐漸到齊,委任儀式在十點準時召開。臺上席位入座的除了公共關系科負責人和經罪科的大Sir,作為司法會計鑒定中心主任的辛永正也有出席,臺下還有會計支援組的其他同事,包括督察嚴鑫在內。
冗長的發言讓人昏昏欲睡,姜至強撐着意志在席位中保持着端莊,實際上那些可以接住下句的官方說辭全都沒有入他的耳,直到時運代表會計支援組發言。
時運身上有種特殊的魔力,讓人在幾秒間就能感受出所有經歷沉澱出的氣質,并且在兩三句話就能塑造起對其專業的信任。
看得見,但又看不透,或許這就是時運令人着迷的地方。
姜至驚訝于自己用以形容他的詞彙,以及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坦誠感到苦惱——大多數情況下,姜至的內心比嘴巴誠實許多。
短暫但議程俱全的儀式在姜至接過聘書後結束,媒體也在提問環節結束後退場,大家各自散開,趁此機會相互交流。
姜至是合夥人,很多事物所都采用“主任”這個說法。大Sir職位高、又是幾乎大姜至兩輪的長輩,給小輩冠“老師”的名號有些奇怪,直呼“小姜”顯得對外聘專家不夠尊敬,于是折中選了這個相對合适的稱呼:
“姜主任,希望有你這顆最強‘外腦’加入,我們經罪科的破案率能再上一個臺階。”
姜至恭敬地回應:“您客氣了,是我跟着你們學習實戰經驗才對。”
大Sir轉頭吩咐時運:“你記得多多關照姜主任,有什麽要求盡管反饋給我,一切能夠有助于破案的要求都可以協商滿足。”
時運颔首:“您請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大Sir之後還有會議,寒暄幾句後便告辭,留下看熱鬧的辛永正。
辛永正并不知道時運到底用了什麽方法才成功撬開了自己徒弟的金口,但這個結果他樂見其成:“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方法。”
辛永正招牌的慈眉善目裏看不出什麽特別,但姜至清楚師傅的笑容裏多了幾分八卦的探究。
更無語的是,平時舌燦蓮花的時運此刻竟然非常不要臉地笑而不答。
能有什麽方法,方法算不得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姜至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自己與時運做了筆不軌的買賣,于是只能用敷衍的說法蒙混過關:“我們在一些事情上達成了共識。”
在商場虛僞話術中侵浸數十年的辛永正自然明白其中必有難言之隐,禮貌地選擇了但笑不語。
“我的好徒兒,只要過程不犯法、不違背公序良俗,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一些取舍是必須的。”
師傅離開前的一席話和那個了然的笑讓姜至如芒刺背,可時運卻仿佛沒事兒人一樣接受着電臺的素材補錄。
有時候姜至不得不羨慕時運裝傻充愣的随性本事。
電臺的工作人員見姜至落單,揮手示意:“可以請兩位合個影嗎?我們到時候可以做報道插圖。”
“沒問題。”時運已經側身讓開了一個位置,明顯是在邀請姜至。
姜至別無選擇,只能在他身側站定。
時運壓着嗓子問:“怎麽感覺和我合影很委屈?”
“你的空頭支票還沒兌現,我全憑着對你淺薄的信任來這裏提前支付勞動。”姜至面對鏡頭保持着得體的笑容,用極低但足以被時運聽清的氣聲偷偷說話,“一分錢一分貨,服務與酬勞相應,現在你只配擁有這類服務質量,想增值就要加碼。”
摁快門的幾秒鐘內時運陷入了短暫的思忖,但很快就有了結論。
“既然你這麽有合作精神,那我也不能白嫖。”時運調整了一下微笑時嘴唇的角度,“免費給你升級個套餐,如何?”
姜至道:“怎麽個說法?”
時運從席位上抽了張便簽,随手寫了幾個大字,遞給姜至:“具體內容還沒拟好,姜老師不會介意再賒一筆賬吧?”
姜至垂眼一看,紙上赫然寫着“空頭支票”。
尾綴還有個直白且不要臉的乘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