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情我願

“睡友”這個身份就像怎麽都無法嵌入游戲界面的最後一個俄羅斯方塊,放在姜至身上便顯得有些為難了。

時運不敢輕易聽清那兩個字,下意識請求對方重複一次:“你說什麽?”

“我将以勞動的方式讓自己暫挂經罪科,相應的,你需要通過将身體抵押給我,以睡友的身份。”姜至用最一本正經的口吻說着讓人臉紅心跳的話,“等價交換相同的标的,我認為這才是公平的交易。”

時運垂下眼掃了掃攥在自己領口處的那只手,無端聯想到夜晚湖面上那一抹随波流動的皎月倒影——姜至的語氣帶着命令般的勢在必得,可手指卻忍不住在顫。

“大方談論身體,可态度卻很理性克制。”時運雖然以一個被動的姿态被人掌握着,但他依然憑借身高優勢,形成俯視視角的壓制,“不愧是中黃最特立獨行的青年才俊,提出的标的物也這麽與衆不同。”

枕邊往往被賦予親昵的信號,意味着彼此纏繞的呼吸和逐漸交融的體香,甚至是……偶爾陡攀的室溫。

時運并不知道姜至希望走到哪一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對方內心的設想遠不及字面意思那樣放縱。

姜至眼尾微斂,目光裏多了幾分警惕:“時Sir大可放心,我對你的人沒有興趣,不過是想滿足一下許久未得到纾解的生理需求罷了。”

這話便是暗指在纾解欲望這事兒上,看起來講究挑剔的姜至其實誰都可以,時運不悅地揚了揚眉毛。

姜至抛下一個引人遐想的話頭,卻不急着說下一句,手指故意在唇邊逡巡一圈才緩緩滑向與夜色同樣濃稠的眼下皮膚,在對方喉結滾動的同時輕笑出聲:“我只有睡眠渴求這一種生理欲望,你可千萬別擅自多想。”

時運背着手沒說話,一副靜待下文的模樣。

“飛暮坊那晚你問我平時是不是沒休息好,今天給你一個明确的答案——我有睡眠障礙,長期性的。”姜至咬了咬唇,似是堅定了決心,托出一盤有保留的剖白,“那天誤打誤撞和你共享了床鋪,我無法回避得到了良好休息質量的事實。”

時運想起那晚枕畔輕和但無法忽視的鼾聲,糾正了姜至有失公允的評級:“不只是良好,應當是絕佳更合适吧?”

姜至瞪人的小表情落在時運眼裏便只剩下三分愠怒,其餘的全是嬌俏了。

“總而言之,就是你躺在我身邊能起到助眠的作用。”姜至解釋道。

結合之前的推測,時運幾乎沒有什麽障礙就接受了這個說法:“這麽說,我是你要找的那顆專屬安眠藥?”

有季景和的存在,“專屬”這個形容詞便已經不再合适。姜至頓了一下,沒有全部否認:“可以照你說的一半去理解。”

時運總是能在一些關鍵的地方擁有讓人牙癢但不至于讨厭的敏銳嗅覺。

“看來你是有過熟練的實戰經驗。”他眯了下眼睛,略顯兇冷的眼神迅速形成了無形的包圍圈,讓姜至有片刻的慌神。“你一直這麽來者不拒嗎,姜老師?”

莫名其妙的獨占欲與師出無名的醋意都顯得很沒分寸,讓時運詫異于自己竟然沒能控制住有些焦躁的脾氣。但這些都不能成為言語傷人的借口,他一邊反省一邊懊惱不已,可因為已經精準降落到了對方的雷區,彌補也顯得倉促了。

姜至的表情果真驟然速凍成寒天,隐隐有雪崩之勢。

被捕獵般的目光鎖定對姜至而言是一件很抵觸的事情,他喜歡溫順聽話、會吐舌搖尾、偶爾撒嬌的家犬,而不是一只粗魯無禮、動不動就龇牙亮爪還愛強勢标記所屬的野獸。

姜至到了氣頭上,用詞也尖銳了起來。他破罐破摔地以自我貶低的方式諷刺道:“是啊,我就是被別人舔過一遍的二手獵物。你若是咽不下,大有別人願意張口。”

領口的壓迫感驟然增加,對方像是使了狠勁兒,布料在被拉扯變形的同時慢慢勒向頸間的氣管。平時這點力道連一盤前菜都算不上,可眼下時運分明清晰察覺到了源于胸腔的窒息。

“我皮糙肉厚不知痛倒還好說,你的手指都被勒出痕跡了,松開點吧。”時運輕拍了下他的手背,收去了方才乍洩的強勢,語氣裏換上了幾分哄慰的耐心,“對不起,我措辭不當,惹你不高興了。”

收到道歉的姜至雖然火氣下去了一半,可心理還是覺得不痛快,依然不給情面地皺眉發洩:“你覺得這事兒強人所難,讓我在經罪科和那些不幹淨的人共事難道不算是被強按?大家都動機不純,又何必互相指摘錯處。”

姜至不屑于勉強別人,咬鈎意願與成功幾率的評估缺一不可,只有得到了接近百分百的評定結果,他才會主動出擊。

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在飛暮坊的一個個夜晚姜至也并非虛度,積攢下來的辨識技巧早已爐火純青,時運那麽明顯的招惹意味又怎會看不出來。

因此,“來者不拒”這個指控确實是有些過分了,明明是不必宣之于口的你情我願才對。

“我錯了。”時運道歉的同時,肩膀垮了下來,顯露出了低位的姿态。

兩人之間的氣場瞬間逆轉,姜至變成了擁有絕對話語權的那個。見對方果斷認慫,他哼了一聲算是把這頁翻過去了。

在彼此冷靜的幾秒間,時運腦中飛快複盤着剛才的對話。

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總是下意識說出真相,如果姜至沒有說謊,那麽“被舔過一遍”便是自曝說他在這之前只有過一個“前任”。

時運心中生刺不假,但若沒有那人的存在,姜至此刻未必能如此鮮活地沖自己鬧脾氣。一想到如此矛盾的事實,時運這股悶氣便只能在肚子裏打轉,罵不得也怨不得,唯有從鼻腔中重重呼出一陣郁氣。

略帶沖擊力的氣流噴向指尖,姜至因為癢意下意識松開時運的衣領,他趁此機會同時大方亮出自己的底牌: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這是我唯一且不會變更的條件,如果你無法接受,那我們也不需要浪費彼此時間了。”

“既然開口招惹了我,現在想過橋抽板可不行。”時運在姜至迅速扭開的臉上看了場隔着雲的日落,“一般進過我視線的卷宗,哪怕就一個角,我也是不會無視的。更何況是——”

“是你的話。”

時運嘴噙着的笑意在姜至眼中不亞于一次靜音的爆炸。恍若置身于千百塊玻璃折射出的幻影中一般,他分神了幾秒,随即有些慌張地壓下眉毛:

“你別說的好像是受脅迫一樣。”

“民事法律制度上的脅迫強調以脅迫手段違背對方的真實意思、迫使其出于恐懼作出表示。”姜至輕點自己的膝蓋,示意時運注意觀察腿部的動作,“可我看你的身體反應,不僅沒有分毫違背的意思,甚至樂在其中啊,時Sir?”

兩條長腿随意交疊,滞于空中微微翹起的腳尖伺機作祟。這可不是陷入戒備的正确姿勢,看起來反倒更有幾分顯而易見的享受。

如果說剛重逢那會兒姜至還有着幾分顯而易見的拘謹,但此刻他已經度過了适應期,在推拉這門成人學科上逐漸得心應手起來。

時運的笑容裏多了幾分戲谑:“我們之間的民事法律關系是絕對有效的。”

“所以?”姜至顯然更喜歡直接的表達。

時運非常大方地給予他一記想要的直球:“我不是精明的商人,不會衡量得失的份量,這筆交易我願意做。”

“那我們合作愉快。”

姜至伸出手,兩人非常正經地完成了合約締結的臨時儀式。

實際上,姜汁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氣。別看他表面強撐着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實際上心裏已經想了時運不同意之後優雅離場的一百種姿勢了。

出乎意料的,時運擁有新身份之後立刻提出了第一個要求:“那麽作為睡友,現在我有資格請你把手機備注設置一下吧?”

姜至有些慌張地隔着口袋摸了摸口手機:“你怎麽知道我沒設置?”

時運攤手:“我沒和你說過嗎,你真的很好猜。”

他不止一次形容過姜至的眼睛如同藍綠色的泉眼,看似深不見底,實際上水面總會不自知地投出心事的倒影。

“那你猜錯了。”姜至說,“我不設置備注是因為 一看號碼就知道是你。”

“并且我要聲明,這與我對數字敏感無關。不是職業病,也不是沒有心,只是單純不需要而已。”

姜至不知道,在說這番話的自己在時運看來比鋼鐵森林中的月色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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