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刺青博士
鬼面錢雖然嘴上予以了肯定,但眼神裏卻并沒有流露出欣賞之意,反倒是有幾分同行相輕的傲慢。
時運一語道破:“這紋身似乎是不太入你的眼。”
鬼面錢也不掩飾自己的态度,直言不諱:“啊Sir,你們不懂行不清楚,咱們繪紋身也是有流派講究的。有人追求做拼體力的複雜大幅,比如滿背,但這人呢,偏偏劍走偏鋒,一心只在方寸間鑽研寫實通感。”
“他的作品都是小面積的,最多不過巴掌大。而且還喜歡炫技,總是藏不住自己完成作品的喜悅。”說完,他擰頭朝外喊了聲,“陸仔。”
“唉,師傅。”陸仔趕緊掀開簾子走進裏間,腰上的工作圍裙都來不及解下,“您說。”
鬼面錢吩咐道:“把你們後生仔看的那個論壇打開,給兩位啊Sir瞧一眼那個。”
陸仔應聲了聲“是”,随即在從手機後臺調出還未被清空的程序。
“你們常用這個論壇嗎?”
鬼面錢嗤了聲:“我的生招牌都是刀光血光裏驗過的,旁的功夫就不必多下了。這一點,泰檸Sir應該是知道的。”
左右不過是新老手藝人彼此間看不慣的事兒。時運挑了下眉毛,以示自己聽見了,卻沒有對此過多表态。反倒是泰檸礙于曾經交情點頭附和了一聲“是是”。
“這是我們年輕一輩紋身師常逛的論壇,平常大家都會在上面分享作品或者交流經驗。《矛盾的心》當時一發出來,論壇裏小炸過一回,有兩個新流派還在上面掐起來了,所以我印象特別深。”陸仔憑着記憶翻找出了那條動态,“就是這個人,Dr.Tattoo.”
泰檸瞄了一眼日期:“都是大半年前的事兒了。”
通常論壇都是非實名制的,只能順着IP追查。時運眉頭微皺:“你點進主頁看看。”
陸仔照做了。Dr.Tattoo的頭像是一副畫着彩繪的人體骨架,個人主頁裏是清一色的作品集,除了強烈的表現欲之外,看不出有什麽異樣。但這個賬號從名稱到頭像的內容都與時運之前關于紋身師可能與醫學有緣的推斷不謀而合。
盡管不報多少希望,但泰檸循例依舊問了句:“你知道這個賬號皮下是哪個紋身師傅嗎?”
陸仔搖頭否認:“不太清楚,這個Dr. Tattoo很是神秘,除了發表作品,幾乎不怎麽回複評論區的留言。”
從表情上看确實是不知情的茫然,時運初步判斷他的證詞可靠。“可以借你的手機看看嗎?”
“當然可以,兩位啊Sir請便,我先出去幹活了,等下看完把手機放下給我師傅就好。”陸仔将手機遞到時運手裏,和鬼面錢打了個招呼就出去繼續幹活了。
時運在論壇裏轉了圈,發現這裏大多數的紋身師借着同好交流的幌子,實際上明裏暗裏都在打廣告。為了謀生計,一般都會在個人主頁備注聯系方式或者工作室地址,方便客戶上門。
而奇怪的是,Dr. Tattoo的個人簡介裏卻幹幹淨淨,唯有一句簡單的“Revolt is in the nature of things(叛逆是人的天性)”。
一切似乎都透露着這是一個擁有着反轉身份的獨行俠。既想通過網絡世界掩人耳目,卻又在細微之處釋放着自己真實職業的信號,似乎處于一個極為矛盾的狀态。現實世界的身份是壓抑他的枷鎖,但這種極致剝離的雙重生活與悖逆的心理何嘗不是他創作的靈感源泉。
泰檸倒抽了口氣:“我有點理解這個刺青博士為什麽能刺出嫌疑人手腕上的圖案了。”
時運不以為然,依舊公事公辦,示意泰檸記下這個論壇網址與賬號。兩人離開裏間的時候,外面不知何時來了許多人,看起來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喽啰,估摸着是洪進社的輝哥覺得自己方才那熊樣實在丢人,喊來幫自己撐場面的。
只可惜那群手下的眼神還不夠時運這個做警察的兇悍,兩三秒就被他瞥得丢了氣勢,一個個蔫如鹌鹑。
“既然非法持械了就該藏好點,別一下樓就被巡警撞見,又要帶回去走流程。”時運指了指其中一人褲兜裏露出的一截刀柄,“車馬地分局的咖啡茶水可不夠招呼你們這麽多的。”
時運頂着衆人的注視淡定離開,泰檸在後面不忘拿食指警告了那夥蠢蠢欲動的人安分點。
回程的車上,泰檸問:“Swing Sir,你怎麽看?”
時運趁紅燈的時候回答了他的問題:“在網上裝模做樣的人還見得少嗎?回去趕緊讓網安科罪組的同事追查一下IP,看看這皮下究竟是人是鬼。”
“還有,和隊裏其他人都說一下,已經勾到線了,讓他們都回總部,全力追蹤這個Dr. Tattoo吧。”
網安科罪組的同事效率極高,用最短的時間出了份詳細的報告給時運。報告上顯示,Dr. Tattoo這個賬號經常在不同的場合登錄,沒有固定的登入設備,但基本都集中在中黃區內。
“更具體來說應該是飛躍大道沿路,我們查到這個賬號最常使用的登陸設備是這片區一家名叫浪游的高端網咖。具體哪位置我已經在地圖上用紅圈标記出來了。”網安科罪組的同事在留言中補充。
說起飛躍大道,比起時運,姜至才更熟悉,因為他會計師行所在的同心大廈正巧就坐落于飛躍大道上。
“怎麽了?”姜至推門而入的時候頭上蒙了層薄汗,顯然是從別的地方小跑過來,“喊得這麽急,是出了什麽大事嗎?”
時運抽了張紙巾遞給他:“別急,也不是什麽大事。”
紙巾被輕輕貼在姜至額頭上,瞬間變得微潮。他緩了幾秒鐘,有些無語道:“那你加什麽感嘆號,我還在樓下開會呢,看電梯在頂樓,從步梯跑上來的。”
明灣已經徹底入夏,經罪科總部的冷氣還沒跟上氣溫攀升的節奏,也難怪一身得體套裝的姜至走多兩步臉上就泛出粉色了。
“下班回去幫你揉腿呗。”時運托着下巴,直到姜至惱羞成怒喊了他一聲名字,這才戀戀不舍地将眼神從對方白裏透粉的臉頰上移開,“飛躍大道那塊是你地頭,該熟吧?”
姜至不明所以:“嗯,怎麽了。”
“這個地方,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印象?”
姜至擡眼跟着時運的手指在屏幕上走了小半圈,看到具體地址的時候瞳孔微張了下,咬唇否認:“唔,大概知道在哪。但飛躍大道橫跨兩公裏,我的會計師行在飛躍大道東,你指出來的網咖在西邊,我其實也不算太熟。”
或許是怕自己沒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他又補充了一句:“這附近都是高消費地段,網咖也裝修得像會所一樣,都是會員制的。如果你們想刮人,應該挺方便的。”
時運将他的瞳孔縮放看在眼裏,卻沒多說什麽,只是避重就輕:“眼睛累了?”
姜至愣了半秒,順勢摘下眼鏡,拿指關節蹭了蹭眼皮:“啊?嗯。最近看屏幕看多了,稍微有些用眼過度。”
時運看到姜至如湖海般靜谧的瞳孔周圍布滿了血絲,像是被浪從附近島嶼上卷來的樹枝。他這句話倒也沒撒謊,看得出來确實是眼球幹澀的症狀。
“會計支援組給你那麽多事做,看來是已經把你當自己人了。是好事。”時運從抽屜裏取出一瓶眼藥水遞到他手裏,“給,這個牌子好,回去試試。”
姜至收下,并說了句“謝謝”,或許是因為喪失了些底氣,聲音聽上去比平日裏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他擡頭只見桌對面的時運依然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并沒有生疑,更不像是有別的話要問,便回樓下繼續開會了。
姜至走得不算自然,時運低頭仔細看起了被羅列出來标黃的登錄地址,愈發覺得“飛躍大道”這四個字如針般,不僅紮眼,連心口都仿佛被戳了個微小的洞——
是時運引以為傲但此刻卻讓他苦悶的直覺在作祟。
時運即刻出發去飛躍大道走訪。坐落在中黃的寫字樓間,浪游網咖與一般網吧确實大不相同,除了裝修風格與用料上的差距,這裏的管理流程亦非常嚴格,會員登記的信息足夠完善,查起記錄來并不困難。
“我是經濟罪案調查科的,想請你們配合幫忙查詢一個消費者的信息。”
時運出示了警官證并簡單說明來意後得到了前臺的欣然幫助。根據網安科罪組同事羅列的具體登陸時間與IP地址,前臺工作人員順利追查到了使用這的信息。
“啊Sir,您要找的這位會員,半小時前剛在3號卡開了座,這會兒還沒離開。”
時運聽聞,立刻拔腿沖了出去,短款風衣帶起一陣風:“麻煩帶路。”
工作人員跟不上警察的沖刺速度,只能伸手指了方向。時運準确地找到了3號卡座的位置,推門而入。
裏面在上網的人顯然被吓了一跳,但并不驚慌。他從座位上起身,時運這才看清對方文質彬彬,眉眼也極為清俊,一副中黃精英的标準模樣。
“先生請問你有什麽事?”對方倒是先禮貌開口了。
時運将證件往他眼前一晃,直接抛出對方的名號:“Dr. Tattoo?”
男人聽到這個稱呼,嘴角牽動了一下,溫聲回應:“上網不犯法吧,時sir?”
這算是變相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時運方才出示證件最多兩秒的功夫,而且還是以動态的方式呈現,卻依然被對方記下了名字,他瞬間意識到面前這人并非等閑之輩。
“沒說你犯法,醫生你倒是先急了。”時運對着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生出了天然的敵意,語氣自然也沒多友善,保持了警察應有的嚴肅。
Dr. Tattoo眼中閃過一絲微訝:“時Sir怎麽知道我的職業?消毒水味嗎?但我今天公休,标識性味道應該不明顯才對。”
對方身上确實有着很淡的消毒水味,但因為不是從醫院或診所過來,因而沒有大面積暴露接觸的機會。唯一的解釋只可能是他沒有更換配飾,把昨天殘留的味道帶了過來。
時運的目光落到他腰間名貴的皮帶上,對方了然般笑了:“原來是它出賣的。是我大意了。”
時運同時還注意到對方的手指并沒有常年泡消毒水造成的泛白以及持鉗的粗繭,因而猜測他并不是外科醫生。但這些都與他此行的目的無關。
“言歸正傳,我想請你幫我認個圖案。”時運翻出手機裏的存圖,“你應該很熟悉,不用我多介紹了。”
Dr. Tattoo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像是柳枝從水面拂過那般轉瞬即逝:“《矛盾的心》,是我的作品。”
“這個紋身與我們目前正在調查的一樁案件有關。”時運摁熄了屏幕,開門見山,“這個圖案你給多少人刺過?”
“每個顧客的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圖案刺兩遍就有違它最初被創作出來的本意了。”Dr. Tattoo解釋說。
他似乎并沒有因為時運話裏不經意的冒犯而惱怒,但時運聽來卻總覺得他意有所指,卻也沒心思多做周旋:“那再好不過了,麻煩你提供一下這位顧客的資料。”
“沒問題,警民合作嘛。”Dr. Tattoo雖然嘴角上揚,但笑容裏卻沒有多少溫度,似乎只是蒙了張客套面具。“但我的記錄都在工作室裏,還要麻煩時Sir和我一起去一趟。”
Dr. Tattoo的工作室并不在中黃,而是租在新港區一棟毫不起眼的普通寫字樓裏,門頭也沒有任何顯眼的招牌,可以說是十分随性,一點不像開門做生意的。
Dr. Tattoo背地裏改頭換面當紋身師自然也不是為了謀生,畢竟對外他是個引人無限遐想的前途無量的醫生。
“我這邊從不主動攬客,一看緣分,二靠老客推薦。平時工作忙,一年下來也不做幾單,所以記錄一眼就看完了。”Dr. Tattoo從櫃面的抽屜裏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時Sir請便。”
即便在信息科技飛速發展的今天,他依然罕見地保留了純手工的記錄方式。
時運接過本子翻了翻,修長的手指從書頁中穿過,很快便找到了相應的記錄,他終于看到了嫌疑人的名字——戴文光。
時運拍了幾張照片,立刻傳到群組上讓泰檸去查人。
“做這個難免會碰到些三教九流,我怕惹上麻煩,都統一登記了身份證。”Dr. Tattoo靠在櫃面上一幅事不關己的輕松之态,“沒記錯的話,這還是位學生。看起來年紀也不小了,我估計最少也是碩士準備畢業,或者博士在讀。”
時運合上本子,随手放到臺面:“他當時怎麽找到你的?”
“熟客推薦來的。”Dr. Tattoo回憶了一下,“我記得他是受了情傷,那份感情偏執又沖撞,這是我對他的印象,也反映在了紋身上。”
“我就記得這些,希望能夠幫到你。”
盡管心中并不愉快,時運依然禮貌地說了句“多謝”。
Dr. Tattoo所立之處是一面完整無暇的牆面,牆上幹淨如雪,仍是最原始的粉刷痕跡,唯有中央挂着一張孤零零的照片。那是屬于男士的健美胸肌,靠近心髒的位置赫然刺着并非天生的圖案,看輪廓分明是兩個鏡像對稱的字母J,拼湊出一個畸形卻豐盈的愛心。
字母J橫杠的位置被仔細修飾着栩栩如生的翎毛,向兩側延展,每一簇都如同定格在比翼鳥振翅入空的瞬間。
時運對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很有信心,他确信這個圖案并沒有在論壇賬號上出現過。
他終于徹底拉下臉來,邁進一步,憑借微弱的身高優勢睨了面前的人一眼:“你引我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時運本來背光而立,窗戶投射進來的一枚光斑經過水晶球擺件的折射從他眼前掠過,瞬間照清了裏頭隐忍的怒意,像是夜裏忽然出現卻已有燎原之勢的篝火。
“怎麽會呢?時Sir你多慮了。這可是我唯一且不願與人分享的得意之作,如非此行必要,我又怎麽舍得讓別人看到。”Dr. Tattoo眼中的笑意深不見底,時運分明瞧見了其中有幾分不加掩飾的挑釁。
“唯一”和“不願分享”的咬字格外用力,甚至有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狠勁,疊加的形容詞無一不在掩飾內心深處的醋意。
“按照慣例,今天我本該請你上經罪科總部喝杯咖啡慢慢說。”時運顧忌心中所慮,因而沒有貿然将人帶回,達到目的便就算了。
也許是經罪科這三個字觸到了Dr. Tattoo的逆鱗,只不過到底是為事還是為人,就只有他自己知曉。語調降下來的同時,他的嘴角也下壓,維持了許久的笑容終于徹底崩裂在尾音裏:“該提供的信息我都傾囊相助了,時Sir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