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淳于钊緊緊地盯着林默,用眼神質疑他的話:你是真心的嗎?這樣一來,我就和皇位綁在了一起,幾年之內都走不了了,以後的事情就真難說了!
林默垂下眼眸,再次清楚地說:“請世子閣下即皇帝位,以安軍心乃至天下臣民之心。”
其他的謀臣亦是紛紛附和,烏壓壓跪了一地,衆人長揖不起,大有淳于钊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
淳于钊固執地盯着林默,捕捉林默的視線,林默則固執地低着頭,不與他的視線接觸。
謀臣們都詫異了起來,這勸進皇帝位嘛,按着禮節,是要搞三次的,頭兩次,新君都要拒絕,擺擺樣子,顯出自己天潢貴胄的氣度來,一般到了第三次,新君才會說些什麽:“遺命在躬,不敢固遜,勉所以請”,接受衆人的勸進。可是這一次,勸進了五六次了,這缙王世子還神叨叨地推辭着,可真是奇怪了。
一位年長的謀臣忽然老淚縱橫,在地上“咚咚咚”地将頭叩得山響,說:“世子閣下,請您想想王爺以往的胸襟抱負,不要再推辭了啊……”
淳于钊心中一痛,是啊,成為天下之主是父王一生的夢想,卻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壯志未酬身先死,若是我即了皇帝位,就可以為父王上谥號,追認他為某某皇帝,也好圓他一個夢想,略盡一點人子之心。再者,父王去了,我就是家裏的頂梁柱,這種時候我不出來挑起這副擔子卻又怎麽辦呢?
恰在此時,淳于钊的幼弟淳于铤飛奔而入,抱住淳于钊大哭着說:“大哥,母妃她……”
缙王妃因為哀痛過度而病倒,又因為在戰時,沒能得到很好的醫治,以至病情惡化,并于當夜撒手人寰。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淳于钊和弟弟妹妹們就成了無父無母之人!其中,最小的孩子淳于铤才不過九歲。以往金尊玉貴的郡主王子們就如同大荷葉庇護下的嫩荷,在頭上遮風擋雨的大荷葉忽然被“咔嚓”一聲折斷,卻叫他們倉皇之下如何面對風雨的來襲?
在這種時候,他們能依靠的只有大哥淳于钊而已。
夜晚,淳于钊将頭埋在林默溫熱的頸窩裏,悶悶地說:“我只有你了,請不要誤解我,請不要離開我。”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淳于钊攬緊了林默,祈望着最深切的理解和慰藉。
林默沒有回答,而是溫柔地婆娑着他的脊背,就如同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叫淳于钊胸中各種激蕩不已的情緒奇跡般地漸漸地平複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默才略略後退一點,低低地說:“即位吧,現在即位有百利而無一害。”
淳于钊捧着林默的臉,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裏,說:“好,我聽你的,不過,我的心意永遠不會變,我愛你,只愛你。”
次日,淳于钊接受了衆臣的勸進,并于再次日舉行了一個雖小卻周全的即位儀式,在魯南稱帝,同時下诏書将淳于燨的朝廷大肆斥罵了一番,稱之為“僞朝廷”,以正試聽。
只是在兩人獨處處,淳于钊生怕林默有什麽誤解,只好反複表白自己的心意,林默別的不說,就是勸他放心,一定會支持他走到最後。
但是,兩人之間确确實實出了問題,淳于钊可以感覺得到,親密得原本連一顆水珠都不能融入的情侶關系之間似乎有了一層紗隔着,叫他看不清,摸不透林默的真實的心意。
林默心裏确實有了疙瘩,兩人相知相交十多年,從艱難困苦中相互扶持走到現在,在林默心裏淳于钊是自己的愛人,是融于骨血的另一半,林默毫無保留地愛着他,絕不能設想他和別人有什麽牽連。
當然,林默相信淳于钊的人品,也相信他對自己的感情十分真摯,可是,淳于钊若是當了皇帝并平定天下的話,納後娶妃勢在必行,到時候大臣們勸着,甚至拿出祖宗國法來死谏,淳于钊該怎麽辦?難道自己還要扭纏着他偏不許他納後進妃嗎?
或者,退一步,由着他去納後進妃,自己也娶個老婆,甚至娶上一堆小老婆,平時各過各的,閑來時候打上一炮,互通一下情意?
可是,這兩種林默都做不到。第一種林默不屑于去做。因為太沒品了,而且人的心意是會變的,若不是淳于钊自己的想法,而是林默強迫的,那麽時間久了,說不定還起了逆反心理,情人之間反目為仇,叫人情何以堪?第二種也不行,因為林默有精神潔癖,不能接受這樣的炮友關系,要麽繼續一對一到老,要麽就徹底斷掉,從此相忘于江湖。
但是,淳于钊現在不當皇帝也不行,正如那謀臣說的,形勢嚴峻,現在稱帝有百利而無一弊。此外,把話說明白一點,淳于钊現在稱帝,可不是太平時期坐在龍椅上看看奏折理理朝政那麽輕松,更多的是以此為旗號來對抗淳于燨。事成,則淳于钊一家人都活下來,并有了榮耀的未來,事不成,也許就舉家覆滅。而這個責任,只有淳于钊來挑起,也只有他挑得起。
因為,身為缙王世子的淳于钊無論在威望還是學識還是謀略還是在臨戰經驗上都要高出他的兩個弟弟許多倍,淳于钊若是不出來主持這個局面,謀臣乃至軍隊的人哪有信心?再者,大家也許會想着,你淳于家的事情你嫡長子都不上心,都要臨陣脫逃,叫年幼不堪承大任的弟弟來敷衍,憑什麽我們卻要為你們淳于家賣命啊?
所以,在這樣的危急危難時刻,林默怎麽還能用自己的柔情去束縛他,強迫他丢棄家人,自私地去享受什麽兩個人的比翼雙飛呢?要知道,他不僅是自己的愛人,更是淳于家的長子,有些責任他責無旁貸。
不過,這個事情和淳于钊說也沒有用,說了也只能是叫他徒增煩擾罷了,反而不利于他安下心去謀劃策略。林默将這許多的思量埋在自己心裏,依舊幫他出謀劃策,依舊起草各類文書,依舊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甚至,在淳于钊脫了缙王的熱孝之後,與他做愛,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心境似乎滄桑了許多。
林默默默地下了決心,待到那一天,我不要面對那種尴尬的局面,我就走吧。雖然我付出了很多,但是,人生有失必有得,也許在我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般的潇灑離開後,也會有意想不到的人生際遇。和淳于钊的一段情,就作為是一段愉快的旅程吧,結束後,邁步走向下一段旅程。
此後的兩年多,風起雲湧,果然如謀臣設想的一樣,淳于钊稱帝後,亦有其餘親王或是親王世子稱帝,一時間大大小小冒出來十多個朝廷,叫第一個稱帝的淳于燨疲于奔命,大晉朝陷入諸國割據混戰的局面。
淳于钊在林默的輔佐下穩打穩紮,一步一步推進宏圖大業,先是聯合小國對抗淳于燨,在一次次的戰役中不斷壯大自己的實力,終于在兩年多後與淳于燨的軍隊對決,取得決定性勝利,并将淳于燨及其一家腰斬于市,報了父仇,随後,遷都京城,改年號“複興”,同時令大将蒙括率軍摧枯拉朽一般滅了諸國,一統天下。
在這期間,淳于钊做了兩件頗叫大臣們不舒服的事情,一個是淳于钊絲毫不顧宗室情分,将所有曾經自立的叔叔或是堂兄弟們一一斬首,連極年幼的稚子都不放過,殺到最後,好像除了淳于钊一家子,曾經上千人的宗室人口不足五十人了。二是缙王和缙王妃都被追封為先皇和先皇後,但是,缙王此前有幾房姬妾,缙王在的時候雖然不得寵,但是,缙王既然已經魂歸天上,這幾房姬妾作為未亡之人似乎也該享點餘福,有大臣上書提議封為太妃,被淳于钊一句話否決,并說:“朕之母後思慮先皇而亡故,每每思之,痛徹心扉。此數人者,當年未育一子半女,于社稷無功,不過,她們既然是父皇母後之故人,何不令其去地下伺奉父皇母後?如此,朕倒是念其志向,追封太妃之谥號。”
大臣們這才明白,這位年輕的皇帝在血雨腥風的戰場上一路走來,其心地之剛硬,其手段之鐵血,不在當年缙王之下,今後不好生揣摩着上意來做官,這官兒做不下去了不說,恐怕還有性命之憂!
事後,淳于钊給林默解釋的是,倒不是刻意去弄死那幾個女人,就怕她們被封為太妃後,妄自尊大,憑着身份對淳于钊和林默的事情胡說八道,倒不如趁着機會弄死算了。
淳于钊執着林默的手說:“你不要擔心,我現在既然是一國之主,連自己的媳婦兒都護不住,還搞什麽啊?為了你,我也要變得心腸硬一點,手段狠一點,誰敢和你做對,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林默不置可否,心想,皇帝雖大,難堵天下人悠悠之口,且看着吧。
随後,林默被封為安國候,同時被授文華殿大學士,拜為少師,位極人臣。
大晉朝最顯赫的是三師,即太師、太簿、太保,次之,便是少師、少簿、少保,再次之,則是太子太師、太子太簿、太子太保和太子少師、太子少簿、太子少保。林默以不足二十歲的年紀忝身正一品少師,實在是無上的聖寵。
不過對林默來說無所謂,反正他沒打算在京中久住,淳于钊父母孝期還有三個月就要滿了,大臣們都已經在議論要向皇上進言納後進妃之事,林默決意在此之前離開,免得聽着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