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工作,你自便。”
回家後,林止淵抛下這一句就躲進了書房裏,季懷之想象中作家的工作,應該就是對着電腦寫故事,要嘛跟出版社開會商讨出版事物以及後續的一些讀者福利等等,事實當然也是這樣的,她手頭上最近有一本小說已經印好了,正在販售之際,影視公司那裏也有找上門來要版權的,所以要處理的事情有很多。
她百無聊賴地在屋裏走來走去,這裏看看那裏看看,來到書房前,看見門虛掩着,裏頭傳出來林止淵的說話聲,她這才走到客廳去坐着。
看着茶幾上放着的黑色煙盒,她瞥了一眼書房的位置,悄悄拿了起來,從裏頭抽出一根煙,她放在鼻間像小狗一樣猛嗅,卻只能嗅到煙草的味道。
看起來明明和普通的煙沒什麽不同,為什麽點上火就能飄出來薄荷味,這是她不明白的,将煙放回煙盒裏,她整齊地擺回了原位。
突然有一瞬間的迷惑,自己在這裏幹嘛?
她家可以說是警察世家,祖上開始能追溯到最遠的那一代,都是在衙門裏當差的,輪到她這一代,獨生女,一點想當警察的意願都沒有,卻被父母強迫着在畢業後考了警校,明明成績全都馬馬虎虎,她還是很神奇地畢了業,進入了當市的警局工作。
局裏人都知道她是怎麽當上警察的,多少人搶破頭都沒搶到的刑偵隊名額,卻被她一個走後門的混進去了,那些人當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因為她有一個和局長關系很好的爸爸。
她爸以前也是當警察的,不過後來因為槍傷就退了下來,現在從商,但是以前的關系網都還保留着,尤其是在他用一條腿換了局長一條命之後……
局長把她交給刑偵一隊負責,刑偵一隊的隊長汪覺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最看不慣的就是她這種濫用關系的人,所以從她入隊後也處處針對她,不帶她去現場,就讓她在局裏處理文書工作,基本上完全不把她的存在當一回事。
但老實說,季懷之樂得自在。
林止淵這件事,警察什麽也沒查出來,卻耐不住報案人是個著名的作家,萬一她利用公衆影響力對警方做出什麽不當發言,這絕對是警方不想看見的結果,所以汪覺就想到了讓季懷之去負責,既可以安撫林止淵,又可以暫時把季懷之扔到看不見的地方,萬一出事了就讓季懷之背鍋,可謂是一石多鳥。
想到此處,季懷之不自覺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麽,可她身後的林止淵卻盯着她黑烏烏的頭頂勾起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嗎?”
林止淵一說話,季懷之很明顯被吓得抖了兩抖,而她卻當作沒事一樣很快就切換了臉部表情,說:“沒什麽,就是想到了你剛剛哭着給別人跪下來的樣子。”
“原來有那麽好笑哦?”林止淵邊說着,邊伸手去勾了煙盒,看着煙盒的位置,她頓了一下,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她拿起煙盒,從裏頭抽出來一根,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将煙放了回去。
季懷之看着她收煙的舉動,說了一句:“想抽就抽。”
林止淵看了對方一眼,也沒說什麽,重新将煙抽了出來,就着打火機點燃了煙頭,随着她吸氣呼氣的動作,那股淡淡的薄荷味又出現了。
“這裏是你家,想幹嘛就幹嘛,不用因為我的出現而改變什麽。”季懷之說着打開了客廳旁的那扇落地窗,一陣冷風吹進屋內,帶走了不少暖意。
“那些草,很懂事對不對?”林止淵指間夾着煙站在身邊,她看着地上的野草說:“我從來沒修剪過,它們卻只長那麽高,恰到好處的高度。”
“我生平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懂事兩個字來評價野草。”
季懷之聳聳肩,她偏頭正好能看見對方白皙的脖子上,冒出了淺淺的雞皮疙瘩,還有發紅的耳朵,于是她把落地窗關上,任由剩餘的煙味在屋內肆意缭繞。
林止淵把煙頭掐滅,看着自己指間的灰燼,她拍了拍,說:“就跟人身上的毛發一樣,你的眉毛不會持續生長,它只會在長到恰到好處時停下,等你下一次把它刮掉,才會重新長出來。”
“這年頭連野草和眉毛都有分寸感了,确實懂事。”順着對方的意思接話,老實說季懷之對野草和眉毛不是很感興趣,她只想趕快結束這奇怪的話題。
看出來對方的心思,林止淵也沒接着聊,反倒問:“你會下廚嗎?”
“方便面算嗎?”
“算。”林止淵沒對季懷之突如其來的抖機靈發表任何意見,她只是又接着說:“不過我會煮其他的,我們也還沒淪落到要讓你煮方便面度日的境地。”
也差不多快到晚餐時間了,林止淵拉開冰箱門,裏面的材料所剩無幾,也煮不出什麽好吃的,便拉着季懷之去了超市。
季懷之對這一次的任務有很明确的認知,那就是在不影響林止淵日常生活的情況下,找到那個對她有威脅的犯人,所以如果林止淵想去超市,那就去,如果她想去游樂園,那也得去。
來到超市,林止淵像脫缰的野馬一樣四處亂竄,很快就把一個購物車塞滿了,季懷之逼不得已去拿了第二個購物車,并且稍微把這匹野馬用沉甸甸的購物車給拴好。
看着對方歡脫的背影,季懷之扶了下腦袋,根據資料顯示,面前這位作家現年二十七歲,甚至都比她大上兩歲,結果來到超市就跟七歲小孩一樣,什麽都想要什麽都想買。
她和七歲小孩唯一的區別,那就是她有錢,而七歲小孩沒有。
“來超市讓你覺得開心嗎?”推着購物車,季懷之很難把面前這個活潑的人和那個抽着女士煙,全身散發着頹廢感的人相提并論。
“我上一次和別人一起來超市,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
“沒有和其他人再來過?”
“确切來說,是我上一次來超市,是我十五歲的時候。”
季懷之明了地點點頭,她上一次來超市,是和別人一起來的,也是她最後一次來。
“網購還挺方便的,不用非得要來一趟超市。”
季懷之看了一眼架子上的草莓,她伸手撿了一盒最大顆的,正準備放進購物車,卻看見購物車裏已經有四五盒草莓了,她頓了頓,把那盒草莓放回了架子上,結果林止淵伸手又把那盒草莓拿了下來,放進購物車裏,就放在其他的草莓盒子上。
“好吃的東西,永遠不嫌多。”林止淵看着那盒草莓,默默在腦子裏标上了記號。
老實說,她們相識的第一天,是那麽地普通而又枯燥,更像往日一樣,仿佛今天的經歷都會在今天結束後進行儲存,待明天早晨醒來,再重複經歷一次。
不過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之前她的人生中沒有林止淵,而今天之後,她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林止淵。
季懷之把車停好,她瞥見林止淵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說了一句:“在車裏待一會兒,聊聊天。”
正準備下車的季懷之把伸向車門把手的手縮了回來,她調整了座椅,問:“聊什麽?”
“聊你,或者聊我。”林止淵把手臂撐在車門上,托着腦袋看她。
季懷之自覺本身沒什麽好聊的,更何況她也不習慣把自己的事情說給別人聽。
“聊你。”
林止淵勾起嘴角,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
季懷之沒想到,所謂的“聊你”,是通過我的嘴巴去聊你,而不是你自己聊自己。
她思考了一下,選了一個折衷些的說法:“居家。”
“嗯,居家……”林止淵沉吟着,随即又說:“其實我在接到電話後,原本也想穿高定禮裙去迎接你的,但是沒辦法,布塊沒來得及織,設計稿也沒畫好,做不出來,就只能這樣見你了。”
季懷之大約覺得自己腦子當機了一下。
老實說,她有些無言,林止淵說的這番話,聽在她耳裏就像是要逗她,但是她聽了之後卻一點也不覺得逗,甚至有些尴尬。
“嗯,看出來了,要開你玩笑有些難度。”林止淵笑着,又開始問:“你知道草莓最棒的吃法是什麽嗎?”
“嗯……加煉奶或者巧克力?”好像一般人都是這麽吃的。
“錯了,是加辣椒醬。”
季懷之感覺自己無論如何都隐藏不住震驚的表情,草莓加辣椒醬,這明明就是惡魔料理。
“開你玩笑的,我對吃還是有那麽一些講究,不吃奇怪的東西,草莓最棒的吃法,是蘸糖吃,尤其是酸的,下次你試試。”林止淵打了個響指,然後又開始低頭思考。
“你現在,是為了拖延時間,才跟我聊這些莫名其妙的嗎?”季懷之覺得很浪費時間,真的很浪費時間。
林止淵歪了一下頭,說:“是為了拖延,不過是想讓你看一眼最好的夕陽,還有五分鐘,你就能看見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夕陽。”
季懷之心裏有了些許的愧疚感,因為林止淵拖延時間,是為了讓她看夕陽。
“你下次直接說,我會直接陪你等的。”
季懷之打開車門下車,繞過車子走了半圈,靠到了副駕駛座車門邊上,雙手抱胸,林止淵搖下車窗,趴在上頭,兩人一起盯着遠處的橘光看。
季懷之不知道這一刻的夕陽有什麽特別的,就和以往她看過的無數次一樣,不過既然林止淵說好,她也不想說些什麽掃她興致。
林止淵手指點了兩下屏幕,瞥了一眼,然後說:“時間不早了,做飯吧!”
季懷之看着她下車的背影,總覺得她有些怪,但是又不知道哪裏怪,她瞥了一眼時間,正顯示傍晚六點三十五分。
在結束這一天之前,林止淵選擇了用一部電影來做結尾。
季懷之就坐在林止淵身邊,看着她電腦裏琳琅滿目的大電影小電影,有些封面和片名讓人一看就很害羞,但是林止淵沒有表現出什麽,她當然也要假裝看不到。
“你會不好意思嗎?”林止淵還在專心地挑着片子,鼠标在幾個封面之間來回游移。
季懷之看了一眼鼠标停住的地方,那裸色封面讓她不自在地移開了雙眼說:“就普通人來說,确實會不好意思,尤其是和別人一起看。”
林止淵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活感,她把鼠标從裸色封面上移開,點進了另一部以一個外國小女孩作為封面的電影裏。
“你也別誤會,雖然說正常人看這些片子也并沒有什麽好诟病的,畢竟這是人的天性與本能,不過我只有在需要工作的時候才看,好好觀摩一下兩性、同性之間的行為技巧有助于我寫作。”
季懷之懷裏抱着小枕頭,臉上表情顯得漫不經心說:“其實你本來就不需要做任何解釋,就像你說的,這是人的天性與本能,沒什麽好诟病的,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對你有任何異樣的眼光。”
林止淵按下播放鍵,她瞥了一眼對方的側臉,勾起了嘴角。
“嗯,我還挺怕你誤會的。”
電影結尾處,林止淵回過神來,倒不如說是她發了兩個小時的呆,劇情一點也沒看進去,反倒是身邊的季懷之,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伸手勾來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所有的未讀消息和行程表,接下來這兩個多月會很忙的,季懷之的到來算是趕上時候了。
想起了冰箱裏的草莓,她決定去拿一盒來吃,左挑右挑挑到了那一盒最大顆的草莓,她洗了一顆剛咬下去瞬間就皺起了眉頭。
“外表很實際,內裏很空虛。”
雖然大顆,但是酸,果然還是得蘸點砂糖。
季懷之半夜醒來,面前的電視機早就關掉了,落地窗外傳來淅瀝瀝的小雨聲,屋內很溫暖,她身上蓋了一條毯子,而蓋毯子的主人現在就縮在她隔壁的小沙發上睡。
這個姿勢,明天起來一定走不動路。
所以她殘忍地叫醒了林止淵,在對方迷迷糊糊的狀态下,把她拉進了她自己的房間,棉被一蓋房門一關,她也回自己房間裏去睡。
她的房間就在林止淵房間的對門,一躺下去,她卻怎麽也睡不着了。
同事們都說林止淵是精神病,有被害妄想症,可是經過她一整天的相處下來,林止淵很普通也很正常,絕對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感到倦了,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了“咚咚咚”地敲玻璃聲,猛然驚醒,她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想再仔細聽一遍,卻怎麽也沒有聲音傳出來了。
就在此時,林止淵打開房門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驚恐和無助,她指着自己的房間說:“有人……”
季懷之快步側身走進去打開了燈,明亮的日光燈照得她目光暈眩,等她适應下來後,再看看四周圍,什麽也沒有,聯想起剛剛敲玻璃的聲音,她拉開了林止淵房間裏唯一的一面窗簾,卻見一張小醜般的笑臉映在窗戶上,她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
外頭雨勢變大,雨水噴灑在小醜臉上,紅色顏料中和雨水化開後往下流,成了另一張恐怖的鬼臉。
季懷之覺得,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出去找人,只能等明天早上去找小區業務要監控,她拿出手機,給窗戶拍了兩張照片。
“看見人了嗎?”
林止淵搖搖頭,回答她:“只有影子。”
季懷之抓着腦袋,這個時候她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現在這個情況應該要作何處理,長期在辦公室裏處理文書工作讓她對于外頭的危機應變能力減弱了。
就在她還愣在原地時,反而是林止淵率先開口問:“我不能一個人睡在這房裏了,對嗎?”
“嗯。”
“那我睡你的房還是你睡我的房,一起睡?”
“你過來吧!”
季懷之有些機械地給自己的床清出了一個位置,在林止淵抱着枕頭過來後,去廚房裏拿了一把刀放在床頭的桌上,然後把門反鎖。
“睡吧!夜裏有聲音也不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