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止淵坐在沙發上,她手機屏幕還亮着,剛結束了一通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也差不多了。

果然,大門被人狠狠拉開,來人是季懷之,表情可以說是她見過最氣憤的一次。

季懷之甩上門,疾步走到林止淵面前,對方很明顯就是在等她。

“有人通風報信了是嗎?”

本以為會聽見怒罵聲的林止淵愣住了,季懷之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不像是發怒時的樣子。

“她都跟我說了。”

“你有沒有要解釋的?”季懷之的心裏還是抱着一些期待的。

或許林止淵有苦衷,她會說一些為自己辯解的話,就算那些話是假的,她也會相信。

不過林止淵沉默了許久,終于還是只說了簡短的兩個字:“沒有。”

只有盯着她的眼神,有着顯而易見的難過。

曾經的季懷之很喜歡看林止淵的眼,看她漂亮的瞳色,看她眼裏的自己,還有她眼裏帶着的愛意,但是此刻她只能撇開頭,因為裏頭藏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謊言。

是不是現在這樣難過的情緒,也是她的僞裝?

為了欺騙自己,繼續成為她達成某個目标的工具。

季懷之撇開頭不去看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她仍舊不習慣直視別人的眼,哪怕那個人是林止淵,那樣會讓她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仿佛什麽秘密都藏不了。

而此時她想藏的,有雲淡風輕一般的原諒,和想要不顧一切陷進去的愛意。

她卑微得很,不過此時這份卑微并不适合出場。

“你故意裝做有人要害你。”

林止淵沉默。

“你有病是假的。”

林止淵垂下眼眸,不發一語。

“你故意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告訴我爸。”

她的眼睫毛顫了一下,終究沒把目光擡起。

所有的疑問,都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事實的陳述句,林止淵不否認的沉默更加讓她确定,她承認了這一切。

“你……”喜歡我,也是假的嗎?

她還想問這一句,但是她怕聽見林止淵回答說“是”,也怕她回答說“不是”,更怕她沉默,沉默着承認,她的愛其實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回應。

“我們才認識不久。”

趁對方還沒問出口之前,林止淵率先把這個問題用冷漠堵了回去。

她知道對方的想法,她怕這個問題一出來,她們就會一直糾纏下去,她怕自己說“是”,也怕自己說“不是”。

怕即将到來的一切會傷害她,也怕這段關系會在對方的記憶裏沉澱了許久之後,想起來時只有面目猙獰。

季懷之總感覺心裏涼了一下,她指尖顫抖着卻也只能擰成拳,藏在身後。

時間就像她的命門一樣,她們不像相處了幾年的情侶,可以肆無忌憚地去指責對方對自己造成了多少傷害,可以有持無恐地去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們不一樣。

她們才認識兩個月,短短幾十天的時間,讓季懷之對自己沒了底氣,沒有暧昧期、沒有告白,上來就做,然後接二連三地又做了許多次,就連肢體相互糾纏情不自禁時,她也從沒将情話洩漏半句。

一次不小心都沒有。

她唯一能感覺到自己在對方心裏存有位置的時候,是在她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可如今她卻連倒影都看不見了。

她心裏清楚得很,這樣的關系要是放在別人身上,放在影視劇放在小說裏,那是床伴關系。

林止淵從來沒說過愛她,連喜歡也沒說過,她唯一說過的,是“過客”兩個字。

她在林止淵的世界裏,就是鬧街上來來往往的虛影,你見過每個從你面前經過的人,卻也記不住每個從你面前經過的人。

過客是在你的世界裏,一個連畫面都留不下的角色。

林止淵這是在提醒她,她們之間,什麽關系都不是。

“所以你只是把我當作收藏品一樣,對嗎?”就像那些買回來後不曾開封過的限量版一樣。

她和那些東西唯一的區別,不過是自己會去回應她而已。

林止淵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但是她已經都想好了,她們之間不能有婉轉的餘地。

只要痛一下就好了。

見對方眼神中的溫度冷卻了下來,季懷之咬着牙:“你利用我,欺騙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你以後會知道的。”又是這一句,林止淵不想回答的時候,總會說這一句。

但是季懷之此時聽見這樣的回答,并不像以往那樣,期盼着自己能知道答案的那一天,她現在就需要答案,但是林止淵還是在用這一句敷衍她,她只覺得惱火。

“以後?以後是什麽時候?”

是不是自己從第一眼在警局裏見到她時,就掉進了她的陷阱?她在自己面前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是不是她早就預設好的?

所以她會愛上林止淵,也是她精心策劃的嗎?

而季懷之絕對不願意承認,自己真心實意的愛,其實不過是別人的蓄謀已久,她始終相信,愛上林止淵是她發自內心的,與任何人無關。

林止淵緊緊地抿着唇,不回答,她也答不出來。

那個所謂的以後,是等自己死了之後。

季懷之見她沉默,她撇開頭,眼眶裏再也盛不住洶湧的淚水,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辜最委屈的人。

“你把信送到我家的那一天,我爸打我,踩着我覺得是自己這輩子最好看的照片,将我貶得一文不值,罵你和我都有病,威脅我再找你的話就讓你身敗名裂,這些你預想過沒有?”

“我當時為了你甚至想和他們脫離關系,為了你不敢來找你,每天想你想得快要瘋掉,這些你都知道嗎?”

“我想你可能會想到,也可能都知道,但是你還是這麽做了,你是不是覺得,把我當傻子一樣耍着玩很有趣,如果不是我今天遇到魏潆,你還想耍我多久,一天、一年、還是一輩子?”

“就算是直到剛才,我也還在期盼着你會編造一個謊言來騙我,那時候我一定會既往不咎,我甚至會成為這個謊言唯一的信徒,但是你連做這些都不願意……”

話說到最後,季懷之已經沒辦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了,臉上的淚水被風幹形成淚痕,言語間全是鼻音,她從來沒有在其他時候像現在這麽狼狽過。

她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林止淵給的。

而林止淵她,除了滿腹心思,是不是有那麽一秒曾經在意過,她知道真相後的感受,是不是有那麽一秒猶豫過,不該去欺騙和利用她。

“我現在說的話,毫不意外都會成為傷害你的利器。”

謊言也好,真話也罷,季懷之其實并不需要答案。

“也不是第一次,又何必在乎這一次……”

見林止淵沉默的樣子,季懷之有些後悔剛剛說的那句話了,但是覆水難收,或許現在也是個好時機,讓自己從無止盡亂了套的生活裏重新回到過往普通平凡的日子,她已經從一開始的惱火到最後變成了無可奈何,她得不到任何辯解,只有來自對方确鑿的默認。

這裏從來就不是她該待的地方,林止淵也不該是她愛的人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活着,活得好好的,吃得飽飯也睡得暖覺,憑什麽你要出現……”

季懷之咬着牙,她撇開頭,哽咽聲讓她再也說不下去。

林止淵壓抑着自己想沖上去抱緊她的沖動,她右手緊緊捏成拳,許久沒修的指甲嵌入她的肉裏。

痛,可痛的卻是其他地方,任憑她再怎麽用力,也轉移不了。

季懷之看着一直在裝死的林止淵,她決絕地轉身,回到本就不屬于自己的卧室去,沒過多久就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出來,說:“我來不及收拾的東西,都扔了吧!”

林止淵看着季懷之,還是沒說話,季懷之把鑰匙扔在了桌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說了最後一句:“我們……不要再聯絡了。”

她的語氣很明顯地在告訴林止淵:“我在說謊。”

就連現在,她的背影也在告訴她,她希望能聽見一些挽留的話。

但是知道她不會說謊的林止淵,只用沉默來回應她,而她的沉默也是最有力的回答。

我們,不要再聯絡了。

自季懷之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後面,玄關的感應燈自動熄滅後,林止淵這才回過神來,抓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來一支,握着打火機的右手有些顫抖,火苗在空中搖晃着虛影,過了許久才尋到煙頭點燃,薄荷味瞬間彌漫在寂靜的空間裏。

她既不想向季懷之說謊,也不想用苛刻的言語去傷害她,所以保持沉默,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而且,她有些不願承認,那個傷害季懷之的人,是她林止淵自己,所以她唯有沉默,仿佛這樣就能把過錯嫁禍給一個不存在的人。

一個被她捏造出來的林止淵。

直到天亮,她的煙也沒停過,剛拆新的煙盒此時已經空了,左手拇指和食指也被燒得血肉模糊,她掐滅了最後一根煙,這才躺倒在沙發上。

她不在意自己,她只在意季懷之現在如何了。

手機響起,接收了一條簡訊,她無力地點開,裏頭只有兩個字。

打錢。

她點開銀行軟件,給對方轉了一筆數目龐大的金額,随後發了最後一條語音給對方。

“到此結束。”

随後對方的聯系方式被她删除拉黑。

她不再需要有人為自己證明些什麽,因為計劃早就亂了套。

從遇見季懷之開始,就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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