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季懷之沒想到,自己時隔一個多月,接到來自家裏的電話,就是敲碎她美好夢境的一個謊言。
她此時正站在她爸面前,左邊臉頰上是火辣辣的灼燒感,但她沒有低頭,保持着直視她爸的雙眼,眼中是冷漠與不滿。
“我盡心盡力幾十年,就教出來你這樣的東西!”
季懷之此刻并不想探讨自己是如何被教出來的,她轉頭看着她媽,說了一句:“你沒病。”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程歆接收到來自女兒的質問,她欲言又止,嘴巴張張合合終究是沒能說出一句辯解的話來。
“我問你話呢!”
“什麽樣的東西?”季懷之瞪着季韞,一字一句又問了一句:“是你放在收藏櫥櫃裏的金貴小物件?還是你花園裏那些悉心照顧的花花草草?”
“沒大沒小!”
“我沒大沒小?我沒大沒小的話,根本就不會在接到我媽病倒的消息就趕回來,我沒大沒小的話,就不會聽你的話,現在在警局裏當一個惹人嫌走後門的關系戶。”
“我寧願你在局裏當個廢物,也不要你在外面找個女的,丢人!”
季韞扔下一疊照片,照片裏是她們二人側躺在外頭的搖椅上,那時她已經睡着了,不知道林止淵曾用那樣的眼神去看她,她眼裏帶着滾燙的欲望,她甚至能從裏頭看出來些許難過。
為什麽難過?
或許是季懷之目不轉睛盯着那些照片的眼神過于赤.裸,更加激怒了季韞,他伸出腳,狠狠踩在了照片上,說:“是不是她有病,你也有病?”
程歆覺得這話說得太過了,想上去拉一把丈夫的胳膊,卻被對方推了開來,季懷之盯着被踩在腳底的照片,始終沒有擡起頭來,季韞又說:“她這個人我查過,表面上是風光體面的大作家,暗地裏卻是個神經病,三次自導自演報假警,如果你不想我把這些事情揭到明面上來,就不要再和她往來,我可以當作你們兩個什麽關系都沒有。”
“懷之,聽你爸的,不要再和她交往了,你黎叔那兒子不錯,年少有為,我遲些給你介紹……”
“她是人,我也是人,不過是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而已,有那麽不堪嗎?”季懷之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哽咽,但她仍舊強忍着不讓淚水滑下。
因為哭出來會顯得她很脆弱。
“是,你是女的,更不能喜歡一個女的,你就算是嫁給隔壁阿青也比喜歡她強,要是別人知道了會怎麽想我們?你要我們怎麽去面對外人,要把我們家的臉面放在哪裏?”
季懷之深吸了一口氣,卻有些喘不出來,那口氣就這樣哽在她的肺裏,她的喉間……
隔壁阿青是一個傻子,還是個家裏有錢的傻子,整個小區都知道。
“所以我下半輩子過得幸不幸福,快不快樂,這些都不重要,是嗎?”
“對!”
“我們家的榮譽最重要,對嗎?”
“沒錯!”
季懷之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有了一種釋懷的感覺,她說:“那你們就再生一個,讓他去繼承你要的榮譽,反正你所謂的我們家,從來都不包括我,就當沒生過我好了。”
她轉身就走,季韞在後頭氣得發暈,卻仍舊沒忘記自己這一頓罵的主要目的:“你要是敢再去找她的話,明天早上我就讓人把她的事情全都爆出來,看看是你犟還是我狠!”
季懷之離開後沒幾秒,外頭傳來重重的摔門聲。
程歆這才開口說:“她沒去,我們也不要把事情做得那麽絕。”
“那她最好是一輩子都別去。”季韞看了一眼腳底下還踩着的照片,罵了一句:“把照片扔掉,晦氣。”
見季韞走了出去,同樣是重重的摔門聲,程歆把照片撿起來,她對着垃圾桶想要扔,但是看着照片中另一個女人的眼神,還有季懷之睡着時淺淺的笑容,她還是把照片悄悄收了起來。
或許會永遠藏在一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讓它蒙上厚厚的灰,等當下變成回憶……
季懷之躺在床上,看着發亮的手機,屏幕上是她和林止淵的聊天框,她們的上一段對話還停留在今天中午對于晚餐的讨論。
林止淵說想在家裏吃火鍋,所以季懷之說讓她先把食材搞定,等自己下班回家就陪她一起吃。
林止淵坐在餐桌邊上,看着鍋裏咕咚咕咚冒泡的湯水,她托着腮,手邊放着手機,屏幕上是和季懷之的聊天框,只見上頭顯示“正在輸入中……”,但是她遲遲也沒等到對方發送消息,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一樣,從七點半等到八點,終于等到了那一句輸入了半個小時的話。
“家裏有些事,暫時不能回去了,抱歉。”
林止淵看着屏幕上的字,只是回了一個“好”字,便熄掉了屏幕。
她拿起筷子,端起擺滿肉片的盤子,正準備全都下下去,可最後還是把筷子移到了盤子中央,只下了一半。
吃着吃着,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眼角不自覺瞥到電視牆上的那些倒數數字,最後一個出現的數字是11,就像她和季懷之,兩條平行線,不再有交集的可能。
她想,從今天開始,上頭再不會出現新的數字了。
不知道是不是林止淵也察覺到了些什麽,季懷之看着聊天框裏自那之後再無出現新的對話,她們各自都沒有再主動聯絡對方。
這幾天她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跟着她,不用腦子也能知道是她爸找人來跟她,只要她靠近林止淵家裏一步,或者是試圖甩掉那些人,季韞一通電話就能讓林止淵身敗名裂。
季懷之打過電話給沈又言,沈又言只說最近林止淵很忙,幾乎是把所有的工作日程都往前提了,每天早上大家還沒上班時她總是第一個到出版社,下班後也是最晚離開出版社的那一個。
她具體問過是什麽樣的工作,沈又言說:“預計下個月發售的新書,止淵早早讓人先從印刷廠拿了一批過來簽名,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本寫到一半的新書,她說她想早些寫完,然後就要休長假。”
“哦。”季懷之挂了電話。
她心裏有些疑惑,林止淵從來沒對她說過要休長假這回事,但是現在兩個人都處于互不聯絡的狀态,她這邊是因為她爸,林止淵那邊則是因為工作,現在這樣似乎就是最好的時機了。
淡去關系的最好時機。
可是越不見,就越想念。
季懷之想,她是時候找點其他事情做了。
“李海,你為什麽找她來?”
汪覺一臉不高興地看着沙發另一頭的季懷之,本來大家高高興興,結果因為季懷之的出現,現在每個人頭頂上都頂了一朵烏雲一樣。
“我看她最近好像有些蔫,就一起叫上了,其實我也沒想到她會答應,就是随口說說。”
畢竟季懷之從前總是對他的邀約說“沒空”。
“啧……”
汪覺雖然不高興,但是人家季懷之也沒做出什麽惹他的事情出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喝着酒,他也不好把人趕走,只能和自己身邊那些阿谀奉承的下屬們一起把她當空氣得了。
季懷之小酌着杯子裏金黃色的液體,眼神在雜亂的舞池裏流轉,認識的成雙成對,不認識的也成雙成對,這讓她更糟心了。
在人群縫隙中她看見吧臺邊上坐着一個人,雖然化了濃妝,但是并不妨礙她認出對方。
是魏潆。
她想了想,還是起身走了過去。
“魏姐,你最近天天來,是天上掉錢了嗎?”
“把我說得那麽寒酸一樣,我就算是天上掉錢,那也是天天掉。”
季懷之一聽,好奇心被撩撥了起來,就握着酒杯坐在了魏潆不遠處,正好能聽見她們的談話。
“是有什麽好差事嗎?不如……”酒保将身子往前探,深怕被別人把好差事聽了進去。
“這活只有我能做,不過我可以給你講講……”
季懷之豎起了耳朵,要是聽見什麽不法交易的內幕情報,她或許能立功,氣氣汪覺那家夥。
“反正就是有金主,不愁吃穿。”
“那我确實幹不來,我只喜歡女的,給我再多錢我也當不了男寵。”酒保一瞬間就沒了欲望,不過聽聽別人被包養的故事,那還是挺過瘾的。
魏潆立馬反駁道:“才不是包養,而且我金主是女的,平日裏也沒什麽事情可以做,必要時聽她的話做點輕松活就行,很簡單的。”
“很簡單是多簡單?”酒保好奇心上來了,還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內幕消息。
“比如去給別人說她壞話,又或者是送信給別人。”
“就這?”
“就這。”魏潆挑眉,回看了一眼酒保,反問:“怎麽?你以為我在做什麽犯法的事情嗎?”
“并沒有……”
酒保思索了一番,又問:“不過你那金主,是不是不正常,正常人誰會教唆別人說自己壞話?”
“她是不正常,但她的事情我可不敢問那麽多,反正只要按時給我打錢,我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
季懷之聽完後,臉色不自覺就黑了下來,比整個刑偵一隊的那幾朵烏雲加在一起還要黑,酒保可能聽不明白魏潆的話,但是季懷之不可能不知道,因為在這之前她見過魏潆三次,一次是在沈又言慶生的酒樓裏,一次是在警局裏,第三次是在咖啡館裏。
而魏潆這三次,說的都是關于林止淵的事情。
等魏潆喝盡興了,季懷之尾随她,将她堵在了無人的巷口處。
“魏潆!”
魏潆停下腳步,回頭,一見到來人就心知不妙,拔腿就要跑,卻被季懷之揪住往巷子裏帶去。
“你幹什麽幹什麽……”
“你剛剛和酒保說的那些話,再說一次。”季懷之雙手抱胸,身子堵在了巷子口。
“我沒說什麽啊……”魏潆此時酒醒了好幾分,她剛剛說的那些話要是被林止淵知道了,這好日子還怎麽過下去。
“你要是現在不說,我可以帶你上林止淵家裏去,你們倆當面對質,我看誰先說。”季懷之說着就強拉着魏潆的手腕,作勢真的要帶她走。
“不能去!”魏潆急了,她掙脫了季懷之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抓紅的手腕,說:“你想知道什麽?”
“那天在酒樓,你是故意說的那些話讓我聽的,後面也是你故意找我的?”
“是又怎樣?”
“前幾天送信到我家的,也是你?”
“嗯。”
“指示你做這些的人,是林止淵?”
這一次魏潆沒有答話,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已經承認了。
季懷之感覺天塌了,林止淵為什麽要故意讓人散布自己是神經病的消息,而且似乎是故意讓她知道的,前幾天她爸會知道她們之間的事情,也是林止淵搞的鬼。
她到底有什麽目的?
“多久了?”
魏潆一臉迷糊:“蛤?”
“她讓你這麽做,多久了?”季懷之感覺自己要發難了,說話時的每一個字都在死死咬着,話語間透露出不耐煩,但還是強忍着,她還有必須要問的事情。
“幾……幾年了……”
“我問你,她是不是真的有病?你說的那些她上學時做過的事情,是真的?”
“這個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她說的做而已,她來找我之前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季懷之明白了,要是她現在查一下魏潆這個人,就會發現她根本就不是林止淵高中時期的同學,全都是編造的。
魏潆趁季懷之一個不注意,從她身邊的縫隙鑽了出去,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