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勢太大,小小的屋檐遮不住她,雨水将她淋了個落湯雞,她的臉在黑夜中映着手機屏幕的微光,像極了夜裏出來游蕩的鬼魅。

她感覺自己有些喘不上氣來了,需要很用力地去吸,空氣才會被她拉扯進肺裏,可是那生冷的空氣只讓她覺得更加窒息了。

不知是不是雨水的緣故,她的視野中,就連聯絡簿上林止淵三個字都看不太清了,用力眨了眨眼睛,總算是清晰了一些,她吸着鼻子,喉頭一咽一咽地,将所有的鹹味都吞咽下去,然後又一次撥通了林止淵的電話。

她還以為,會聽見意料中的女聲,可是當話筒裏傳出來“嘟嘟——嘟嘟——”的聲音時,她有些驚喜。

但驚喜之後的失落,是因為鈴聲直到被挂斷也無人接聽。

第二次撥,鈴聲響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要被挂斷了,這才被人接通了。

季懷之咬着唇,她不知道第一句話要說些什麽比較恰當,內心想了許許多多的話,卻在說出口之前被雷聲硬生生掐斷。

最後她很小聲很小聲,怕驚擾了上天,怕雷聲再一次打斷她的話,她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止淵,你在哪裏?”

林止淵沒有回答,電話的另一頭連她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她不确定她是否還在聽。

“止淵,我想你了……

她是真的想,不是為了要騙她才說的。

但是林止淵沒有答話,不過她能微微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了。

季懷之心裏既恐慌又害怕,她壓抑着自己的哭腔,即使眼淚早就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她也不想讓林止淵知道她在哭。

“止淵,我在你家門口,我有些不舒服。”

這一次林止淵答話了,短短幾個字,聽在季懷之心裏卻無比安心。

“鑰匙在信箱上方,我現在回來。”

還沒等對方挂斷電話,手機沒電了。

怔怔地盯着手機上顯示的關機畫面,她的心髒再也負荷不了壓力,藏在雷聲雨聲中,她将情緒全數都發洩了出來。

林止淵以前從來都不藏備用鑰匙的,她總是自信地說:“我每次出門都要看上兩三回,自然也沒有藏備用鑰匙的必要。”

她聽不出來話筒另一邊的情形,林止淵的情緒就像是被機械壓縮過一樣,傳到她這裏之後,溫度就冷卻了。

她在心裏強迫自己去相信,自己一定還來得及,可是時間告訴她,她好像來不及了。

十二年,林止淵從來沒忘記過這件事,她就這樣被留在過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喝着同一杯咖啡,她只不過是在她喝咖啡的間隙,闖入了畫面的某個影子而已,憑什麽去阻止她。

憑什麽,會認為自己能夠坐在她面前,給她遞上一杯充滿氣泡的啤酒。

林止淵回家的時候,看見季懷之就坐在玄關的臺階處,全身都是濕的,頭發雜亂地黏在她的臉上,雙手抱膝看着她,顯得特別狼狽。

“你怎麽不擦幹,小心着涼……”林止淵将手裏的傘合上,雨水順着傘尖滴落,濕了地板。

季懷之沒有說話,老實說,當她看到林止淵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時,她不知作何反應。

是要去迎接她回家,還是要對她隐瞞自己的那些事一頓責罵。

她想不清楚,只能哽咽着,看着林止淵的視線再一次變得模糊。

林止淵放下手裏的傘,彎腰上去抱住她,輕拍她的背,柔聲道:“我回來了。”

她鼻間嗅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壓抑着情緒,她回抱了她。

終究是來不及……

“止淵……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

林止淵淺淺地應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接下來不管我說什麽,你都要說當然。”

林止淵沒有回答,她用力咬着顫抖的嘴唇,難過得連手裏輕拍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季懷之明知道她沒法再答應什麽。

“明年的生日,我想和你再去一次游樂園,好不好?”

許久都等不到“當然”兩個字,季懷之哽咽着繼續說:“我想吃火鍋,過兩天我們再去吃一次,好不好?”

林止淵咬着牙,在季懷之看不見的地方拭去淚水。

“你……再親我一次,好不好?”壓抑着即将爆發的情緒,她将乞求藏進了字句裏。

這一次林止淵動了,她将右手手掌覆蓋住季懷之的雙眼,低頭親吻了她的嘴角。

第一次是試探,這一次,是告別。

“林止淵,我愛你,你愛我嗎?”

“……當然。”

季懷之精疲力盡了,她抱着林止淵溫暖的軀體,靠在她的肩上,閉起了眼睛。

如果醒來後,一切都是假的,就連她和林止淵相識這件事也是假的,那該多好。

隔天醒來,季懷之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一切都一樣,又似乎都不一樣了。

身邊的床位是冷的,床頭放了退燒藥和一個保溫瓶,沒有任何紙條留言,就只是水和藥,屋內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止淵?”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很小很小聲,她希望她能聽見自己的害怕和慌亂,希望她能打開房門,對她說一句:“早安,懷之。”

可是時間仿佛回到了她們吵架的那個晚上,所有的字句都只有沉默來回應。

緊接着是控制不住的哭泣聲,胸腔裏的灼燒感在折磨她,提醒她,她的挽留毫無功用,林止淵不要她了。

她選擇離開她。

一個人,在沒有人的屋裏,哭了兩個小時,沒人發現,也沒人慰問。

林止淵和林尚的消息是同時出現的,林尚的母親在隔天一大早報警,指控林止淵殺害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逃走了,而林止淵和車子一起,被晨跑人士發現在一處有些偏僻的郊區,一棵大樹下。

林止淵給她看過照片,說這棵樹和自己的歲數一樣大,春天的時候會開滿白色的花,這是唯一一顆她覺得在春天特別好看的樹

可是她也說過:“以後你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

不是和她一起,而是她自己去看。

季懷之再見到林止淵時,她就和平時睡着了一樣,不過她臉上是粉色的,這是燒炭自殺的特征。

她最後留給她的,是完好的自己。

她仿佛能聽見她在耳邊說:“我這是為了表達一些尊重。”

沒有被加害的痕跡,林止淵親自買的木炭和安眠藥,親自開的車子去死亡地點,最後警方将案子判定為,林止淵在殺害林尚後,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這四個字,是在亵渎她那麽多年以來的堅持和努力。

回憶到這裏徹底結束,季懷之深吸了一口氣,她手裏拿着沈又言交給她的《餘有秋》。

第一本親簽,林止淵說要留給季懷之。

林止淵死了,沒有人知道她就是作家十二秋,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主動替她保了密,畢竟誰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投資過或者是演過一名殺人犯的作品。

只有讀者還在期待着,十二秋會産出下一部作品。

《餘有秋》的結局,林止淵終究是沒有親口告訴她,她看見結局時,是在書店裏的暢銷書架上,書裏的餘有秋就和她的名字一樣,往後餘生都能永遠最好的秋天。

不過林止淵終究不是自己筆下的人物,她沒能擁有剩下的兩百三十二個秋天,是因為在書本的最後一頁,林止淵親手,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行字,異常紮眼的一行字。

本故事由真實經歷改編。

她不希望人們只是把它當做一個故事去看待,她希望人們在看過如此荒誕的故事之後,最後才發現,這樣的荒誕是真實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然而在新書上架僅僅一天後,就被官方通報必須下架,因為有人投訴了書本內容,林止淵在短短幾天內,費時費力在書本的末頁寫下去的那行字,随機出現在了各大書店的存貨裏,有人買到了之後,馬上就控訴這所謂的故事會對讀者造成不良影響。

他們看見餘有秋處心積慮十幾年,看見餘有秋意圖複仇的黑暗面,他們說這些會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可是他們看不見書裏大伯的所作所為,看不見一家人的偏愛和私心,看不見餘有秋被困在回憶裏痛苦掙紮的年複一年,更看不見餘有秋最終的學會釋懷。

這些他們都看不見,連書本末頁的那最後一行字也看不見。

他們只看他們想看見的。

季懷之合上書本,除了書本,沈又言還給了她一份厚厚的文件夾,文件夾裏是打印出來的原稿,稿件名稱是《遙不可及的夢》。

沈又言說:“這一份稿件的版權歸屬于你,如果你想要将它出版,我們就讓它出版。”

季懷之捏着,感受着手心傳來的厚度,裏頭寫滿了林止淵未來想和自己一起完成的許多事情。

“不了。”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她說得很慢,也很絕望。

她的第一次心動死了,她也跟着一起死了。

從今往後,她會遇見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可是再也沒有一個人能闖進她的畫面裏,只因為她眼裏的風景,已經是最無與倫比的了。

她右手輕撚着細細長長的黑色煙卷,缭繞的煙霧帶來淡淡的薄荷香,是風吹不散的味道,在記憶裏最深處,趁時間不注意時悄悄出來溜達一番,又藏回去。

這樣時間就不會有機會将她抹去。

她深吸了一口,呼出的同時,将煙放在了墳墓的一角,任其繼續燃燒。

正如林止淵所說,要戒掉一種瘾,就要找到另一種可替代的瘾。

她想她會戒掉的,不過往後的日子裏,她只抽半支。

一半她抽,一半她抽。

--------------------

作者有話要說:

獻給生存不易的女孩子們,獻給盛開在深淵邊上的每一朵花。

感謝各位一路相伴,我們下一本,有緣再見。

# 番外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