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癡心妄想
原本的馬車因馬受了驚不知所蹤, 李忘舒和展蕭便只得騎着關默的一匹馬回到京城。
耽擱了這麽一段時間,兩人回到永安時,已近日落。
城中可見炊煙袅袅, 叫賣聲仍不斷,專賣小吃的街上飄來陣陣香味, 甚至都飄到了城門前。
行人如織,自不能長街縱馬,入城之後,兩人便下馬牽着, 一道往公主府去。
李忘舒原本出城就是為了躲清淨的, 自然不願遇到那些達官貴人, 她特意選了坊市間一條不大的路,打算至公主府的側門回去, 誰料到便是在這樣一條路上, 都能遇見事。
兩人才行了不遠,就見前頭百姓圍起來,倒将大半條路都堵住了。
但聽得人群中傳來陣陣争論。
“公子的馬車撞翻了我們的車,我們的布匹都撞壞了,我們自認倒黴,不令公子賠償, 公子怎麽還反而說起我們來?”
幾個姑娘站在一處, 腳邊是散落一半的布匹,能瞧見好多已經髒污了, 甚至還有一匹扯了一塊,眼見着是不能賣了。
她們對面是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 車旁站了一個小厮, 一臉兇相:“你們竟還有理了?沖撞了我家公子, 還不速速磕頭賠罪?你們知道我家公子是誰嗎?”
其中一個姑娘便道:“任憑是哪位貴人,這永安城上有王法,各位父老都瞧見了,我們好好走在路上,是你們的馬車橫沖直撞,豈有我們道歉的道理?”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相勸。
平頭百姓怎敢與世家弟子争論?便是到了府衙也是不占優勢的。只是那幾個姑娘瞧着年齡不大,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也分毫不讓。
那小厮大抵是橫行霸道慣了,見狀竟有些愣住了。
推着布匹車的幾個姑娘見他們不說話,便冷哼一聲,收拾了地上的布匹,便要推着車離開。
那小厮這下急了:“你們不能走!你們沖撞了我們世子的馬車,不能走!”
這時,馬車內終于傳出一聲輕咳。跟随在馬車兩旁的侍衛立時上前,将這幾個姑娘團團圍了起來。
圍觀的百姓也被吓了一跳,議論聲止了,衆人這才見馬車門開了,裏頭一個身着彩衣華服的男子走了出來。
“聽說本世子的馬車橫沖直撞,不知是哪位姑娘開的金口?”
那幾個姑娘站在一處,戒備地看着這位“世子”。
但見他臉上帶着些令人作嘔的笑意,大搖大擺走過來:“不說也無妨,遇見了便是緣分,不若一同到我府上,再細細聊聊。”
纨绔子弟口中說出這種話來,意思不言自明。有那上了些年紀的,瞧着這幾個姑娘嘆氣搖頭。
好好的女孩子,瞧着也是靠織布手藝賺些錢財,當真是飛來橫禍,這就要被糟蹋了。
那世子說着,擡手就要去碰其中一人的下巴,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得人群裏傳來清脆聲音。
“定國公世子不在府上,原來是在此處惹禍呢?”
定國公世子白遠志當即惱了:“誰在說話?”
兩邊百姓朝後看去,但見聲音來處,竟走過一個姑娘來。
淺碧上襦,湖藍下裙,明明是豔麗的色彩,穿在她身上卻不見一分庸俗。
那衣裳也不知是什麽料子,行動時有如碧波搖晃,瞧得人神思迷晃,當真如神仙妃子。
白遠志最愛美色,見如此姿色的姑娘走過來,人都有些看癡了,登時也不管那幾個賣布的女孩子了,轉而看向李忘舒。
“既是小美人開口,怎麽說都行。小美人是哪家仙子,竟然知道本世子身份,着實不一般吶。”他說着,已是伸手要往眼前美人吹彈可破的臉上摸。
只是手才伸到一半,還不待碰到他眼中細瓷般的臉頰時,忽然就一陣劇痛傳來。
“啊!”白遠志驚呼一聲,兩邊侍衛當即擺出一副要沖上前來的模樣。
只是卻聽得一聲冷喝:“退下!”
也不知那黑衣男子怎麽會有那般殺意,他們竟覺心裏猛地一跳,當真不敢上前了。
白遠志疼得五官扭曲,嘴裏卻還含糊不清地大嚷:“你是誰!你竟敢對我不敬,你是不是活膩了,快松手!”
李忘舒此時才走上前,微微俯身,看着因被展蕭制住而不得不跪在地上的白遠志:“定國公世子早晨才到本宮府前,說要求見,怎麽日暮就連本宮的模樣都不知道了?”
白遠志先是一愣,而後面色大變,驚得話都結巴起來:“你,你,你是福微公主……”
此言一出,便連瞧熱鬧的百姓都面露驚訝。
福微公主的名字如今誰沒聽過?當初聖上從錦州起兵,可是多賴福微公主尋得的帝令寶藏。
帝令是什麽百姓們不知詳細,可恒順帝那卷《帝策》,凡是讀過書的,自都知道,便是沒讀過書的,也多少聽身邊人提起過。
能将這樣原本失傳的東西尋回來,又能輔佐聖上即位,這福微公主可見遠非一般女子。
這樣傳聞中的人,如今倒出現在了尋常的一條路上,且并非衆人所想的那般前呼後擁,足已讓百姓震驚不已。
李忘舒淺笑:“看來定國公世子還是記得本宮的,只是世子糊塗啊,聖上才說,如今最要緊的事乃是休養生息,連朝堂百官都崇尚節儉,世子怎還如此鋪張浪費,馬車就不說了,既損毀了人家的布,怎麽還要奪人呢?”
白遠志被扭着胳膊,開口想罵,結果疼得聲音變了形,聽起來倒有幾分滑稽。
“公主殿下好威風,難不成是要,要私自動刑,啊!”
“聖上前幾日還說,朝堂上正缺一個規範世家弟子言行的典冊,看來世子是想以身作則了。”
“你,你到底想怎樣!”
那白遠志聲勢浩大,其實不過是個外強中幹的草包罷了。他如今被展蕭制住,當先想的是脫身,雖心裏瞧不起李忘舒這麽一個從前半分不受寵的公主,但面上卻也收斂。
李忘舒也知如今是在大街上,圍觀者甚衆,要緊的是解決問題,而非此時處置白遠志,于是便道:“論理辦事罷了。世子的馬車沖撞了行人,損壞了東西,自然要賠償才是,世子若願意賠償,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不就是要銀子嗎?給她!”白遠志朝自己的小厮喊了一聲。
那小厮能在定國公世子身邊,自然很有眼力,知道面前福微公主得罪不起,便趕緊從錢袋子裏拿出一把碎銀子來,扔給那幾個被壞了布匹的姑娘。
李忘舒見他給錢痛快,當然不欲再多糾纏。
她看向展蕭,展蕭點頭,而後才松手,将那定國公世子推回他的馬車去。
只是他本就不是個寬厚人,使勁的時候偏用了些巧勁,那定國公世子先是起身,後又被推出去,也不知怎麽回事就失了平衡,“哎呦”一聲就跌在了地上。
他摔了個四腳朝天,倒把周圍百姓都逗樂了。
這些達官貴人平日裏都是高高在上,如今好不容易吃癟一回,衆人立時哈哈大笑起來。
那定國公世子從地上爬起來,惡狠狠看了展蕭一眼,可他胳膊屁股都疼,想狠厲都狠厲不起來,反而更滑稽了。
“都笑什麽,笑什麽!滾!滾!”他一邊往自己的馬車走一邊大喊。
百姓們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見熱鬧看完了,趕緊捂着嘴笑着散去。
李忘舒此時才回頭往自己的馬走去,今日摻和了這場事,她便是與那定國公世子翻了臉,回去還得想想怎麽在叔父面前周旋。
只是還不等她走到馬前,竟聽得有人喊住了她:“公主殿下!”
李忘舒回頭,展蕭卻已先她一步攔在來人與她中間。
那姑娘哪見識過展蕭這樣的人,吓得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起來。
李忘舒拉了拉展蕭的手:“無妨,她們沒有惡意。”這才走上前。
“他就是這樣,看着兇,其實不會傷人的。”李忘舒笑着開口,視線才落到那女子身上,只是這一下,她自己倒先愣住了。
“你,你是……”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素淨衣裳,發髻梳得利落,皮膚雖有些曬黑了,可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有神。
李忘舒看着她,只覺激動之心難以言表。
“殿下,是我呀,我是二姑娘。”二姑娘眼中已好像有了淚,她早知“展柔”姑娘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不想竟就是如今最惹人注意的福微公主。
她貿然前來相認,還以為公主不會喜歡她這樣的低微身份,卻不想公主竟朝她溫柔地笑着,又好像竟認出了她。
李忘舒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二姑娘,你真的是二姑娘,你真的到了永安!”
二姑娘重重點頭:“多虧了公主鼓勵,那時我想着,既然與展姑娘有了約定,便要朝着那裏努力。我們幾個從兖州逃出來,就一路往永安來,雖也差點沒命,但好在永安的衛大人是個好人,他救了我們,還幫我們和其他兖州流民找到活計。我以為,以後再等不到姑娘了……”
“真好,你們如今也有了自己要做之事,真好。”李忘舒看着面前的人感慨萬千。
二姑娘又垂下眼簾:“只是可惜了沈姑娘,她那樣好一個人,終究是……”
提起沈幼白,李忘舒亦覺得心裏有些鈍鈍的疼,沈幼白救了她的性命,她卻沒能将沈幼白救回來。
可如今不同了,她不是昔日什麽都做不了的李忘舒。
她緊緊拉着二姑娘的手:“沈姑娘幹淨的來,幹淨的去,我們該如她所願那般,替她好好瞧瞧世間風景。你放心,那些害了沈姑娘的人,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二姑娘又重重點頭:“我就知道,公主那麽厲害,一定能做到。哎呀,我是不是耽誤了殿下,我今日就是有些激動了,沒想到還能瞧見殿下。我沒見過市面,倒讓殿下笑話了。”
“怎麽會?咱們是患難與共的朋友,說什麽笑話不笑話。我瞧見你們都拿着布,如今是做了布匹生意?”
說起這個,便見二姑娘的目光又一下亮了起來:“我們幾個也不會別的,就是從前在家裏學過織布,如今開了個小布莊,才接了訂單。殿下若是什麽時候有興致,想瞧瞧織布,到可以到南街去,我們正在那呢。”
李忘舒聽着倍感神奇,便忙道:“何必再挑其他時候,正好今日咱們遇見了,不若現在就瞧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