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選擇

二姑娘與當初那幾個逃出來的女孩子一道開的織布坊名叫小巧布莊, 地方算不得大,就是個方正小院。

裏頭合共四間屋子,兩間大的, 放着許多織布的織機,兩間小的, 如今盤了大炕,能睡好些人,她們吃住便都在這一處。

現下小巧布莊裏一共十二個姑娘,每天能織的布料算不得多, 先前都是自己做了衣裳賣, 如今是新帝即位後, 終于從南邊來了客商,見她們的布織得好又便宜, 這才定了數目要買布匹。

二姑娘也是心急, 織好了幾匹便着急拿去給人瞧樣子,誰料得路上遇見了定國公世子的馬車,如此才有了街上那一樁事。

好在正巧碰上李忘舒回來,否則她們少不得惹一身官司,只怕這剛有的生意又要沒了。

因此不光是二姑娘感激,連小巧布莊裏其他姑娘也都甚是感謝這位福微公主。

她們大多出身低微, 未曾見過李忘舒這般身份的人, 是以一開始還有些拘謹。

誰料到往日裏只聽過名字的福微公主,竟是與她們一道用膳, 吃的也是粗茶淡飯,那些女孩子聊着聊着便也慢慢放開了。

不僅給李忘舒講了她們離開兖州後路上發生的事, 連這小巧布莊怎麽開起來的也講得繪聲繪色。

李忘舒這才知道, 原來二姑娘口中的“衛大人”, 正是李霁臻身邊的那個衛思瑜。

李霁臻雖然年紀不大,但因是後宮唯一一位皇子,故而早早便蒙大儒教養,如今看來,這倒是李炎幹的唯一一件好事。

阿臻的眼光自始至終都不錯,向典和衛思瑜是前兩年考中的進士,當時便是年幼的李霁臻跟着他的先生一道選的,從此李炎就将這兩人派在李霁臻身邊,也兼教養皇子之責,實際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給儲君培養的幕僚。

如今看來,向典确是中正,而衛思瑜則果真人如其名,溫厚如玉。

從小巧布莊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盡黑了,當空一輪明月,将街道映得格外明亮,與人家檐下的燈映照在一處,讓人的影子也重重疊疊,辨不分明。

李忘舒特意讓展蕭找了小路回公主府,這永安的路,只怕沒人比鑒察司出身的展蕭更熟悉,他尋的路也果真安靜,除卻他們牽着的馬的馬蹄聲,便只有他兩人的腳步聲輕重響着。

李忘舒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到此時才終于覺得放松了些。

她本是想出門躲一日清淨,可誰知竟遇見了那麽多事。說清淨,倒确實不必與那些夫人費口舌;可這一日屢生變故,實際算算,她倒也忙碌。

“公主打算保下小巧布莊嗎?”展蕭忽然開口。

從小巧布莊出來時,李忘舒便猜他要這麽問,于是道:“自然。”

“你想說并不容易,對吧?”李忘舒轉頭看他要開口,先他一步笑道。

展蕭點頭:“天下初定,公主如今的身份本就受言官掣肘,若是惹上定國公府,雖不會危急性命,但總要處理許多本不用處理之事。”

“就算我不向小巧布莊投銀子,不安排人保護那些姑娘,定國公府難道就會放過我嗎?”李忘舒反問,“那定國公是承蒙祖上基業,如今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礙于他父親的面子,朝上的人總還敬着。叔父才做了皇帝,總不好為我一個公主,寒了舊勳貴的心吧?”

展蕭知她說的是對的,可他卻總有些心疼。

他本是以為幫着李忘舒回到永安,便能讓她如普通姑娘一般開心活着,卻未想一切正如季飛章當初提醒他的那般,李忘舒既走了這條路,很多事便已無法幸免。

“在想什麽?”身邊忽然傳來李忘舒的聲音,展蕭回神。轉頭卻見她不知何時竟與他那樣近,他腳步頓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又将視線轉回前方。

李忘舒想笑,卻又忍住了。

那路不寬,卻也不窄,李忘舒偏生要往他身邊湊:“我發現自打回了永安,你就變了。”

“為什麽會這麽說?”

“當初在逃亡路上,你格外有主意,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如今回了永安,我有了身份,你也有了身份,怎麽反而又畏手畏腳起來?”

“當初是我逾矩,如今自然不能接着沒有規矩。”

李忘舒輕哼一聲:“展蕭,這是我問你第幾次了?次數多得我都記不清了,我就想聽你一句真話。”

她停下腳步,拉住展蕭的胳膊,強迫他也停下來看向她。

“我就想知道你心裏到底怎麽想,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你也瞧見了,等着靠那一個驸馬身份占盡便宜的大有人在,我沒有那麽多時間了。”

展蕭看着眼前的人,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這樣,恨不能帶她遠離這些居心叵測之人,幹脆遠走高飛。

可他又深深明白,他作為鑒察司舊臣,如今還能活着,大半是因為李忘舒和明鏡閣。

他既在鑒察司,又怎能不知倘若沒有倚仗,身如浮萍着光是活着就有多難?

如今李忘舒又一次問他,他比誰都想給她回答,可他怎麽給呢?

一個本連姓名的不配擁有的人,憑什麽尚一個可以登上朝堂的公主?

“我……”

“你不用說了。”

展蕭開口,只是才說出一個字來,便忽然被人“撞”進了懷裏。

“小柔……”他低聲開口,幾乎是下意識說出了她的名字。

李忘舒踮腳抱着他,将腦袋埋進他懷裏:“我不想聽了。我不逼你回答了,可你要答應我,好好的,就在公主府,哪都不能去。”

展蕭緊緊攥着拳,胸腔裏翻湧的熱浪讓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不在思考了。

他擡起胳膊,卻沒敢将手貼在她身上,只是壓低了嗓音答:“我答應你,哪都不去。”

入夜,公主府裏已安靜下來。

李忘舒更衣洗漱畢,正坐在妝鏡前散開頭發,卻見聽珠從外頭進來,臉上還帶着些未消的笑意。

“怎麽了這麽高興?”李忘舒問。

聽珠将手中的銅盆放下,擦了手才走進來:“公主不知道,方才奴婢在外頭遇見了什麽有趣事。”

“什麽事這麽有趣,讓你笑成這樣?”

聽珠便道:“奴婢方才去倒水,遇見了言侍衛,他正在小湖邊,舉着個石頭蹲下起來的。奴婢好奇,就過去問他,原來他是得罪了展大人。”

“言曠?他怎麽得罪展蕭了?”

聽珠說起來還是忍不住笑:“展大人今日陪着公主出去,想是心情好,就在屋裏雕東西,言侍衛回去瞧見了,就大笑問怎麽雕個胖頭鴨,結果呀,展大人雕的竟然是鴛鴦。”

“言侍衛非說鴛鴦是鴨,把展大人惹惱了,展大人罰他舉着石頭在湖邊鍛煉,奴婢路過的時候,他臉上叫蚊子叮了三個大包,就跟外頭演戲的醜角似的。”

李忘舒聽着驚訝,待聽珠講完,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來:“什麽鴛鴦這麽好笑,還能認成胖頭鴨?”

聽珠搖頭:“奴婢沒敢去瞧,想是展大人要送給公主呢。”

李忘舒見那丫頭眼中似有打趣之意,又想起今日路上她趁着夜色同展蕭抱在一處,不免覺得臉頰發燙,竟是笑不出來了。

她将手中的簪子扔下,起身往床邊走去:“你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還敢打趣起我來。”

聽珠慌忙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殿下還請饒了奴婢吧。如今外頭那麽多人打殿下的主意,想來展大人也有些着急了。”

李忘舒不願再理這丫頭了,她輕哼了一聲,拉起毯子鑽了進去。

“他愛怎麽着急怎麽着急,與我什麽相幹?”

只是她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卻覺得好像吃了蜜餞果子般,酸甜酸甜。

也不知怎麽,腦海裏竟開始想,也不知展蕭要如何将鴛鴦送她,也不知是要何時送呢?

這般想着,竟是睡得比往日還甜,倒好像夢裏已經得償所願了似的。

只是現實終歸不能像夢中一般容易。

李忘舒當街維護百姓之事,因圍觀者不少,且又涉及定國公府,很快便傳播了開去。

事情一旦傳播開,就總要失了幾分真實,傳着傳着,便有人道當日是福微公主咄咄逼人,定國公世子心悅公主百般退讓,最後還陪了一大筆銀子。

小巧布莊的姑娘們自然不認這種說法,可是她們幾個女孩子,人數又少,雖反抗卻沒人當回事。衆人只愛聽刺激的有趣的,待流言傳播開去,誰還管真假?

是以沒過多久,李忘舒便“榮幸”地被言官們參了。

只是參的角度很是出乎李忘舒的預料,這些人到頭來還是要算計她身邊那驸馬的位置,總覺得好似女子有了功勞,最後總要歸娶了她的男子。

分明是一件權貴欺負百姓的事,最後竟落到了應盡快定下福微公主的婚事這個結論上。

言官們認為福微公主如此跋扈,就是因為尚未成家、還不成熟。

更離譜的是,在李爍将這件事壓下後旬日有餘,不知是哪個自作聰明之輩,竟開始從展蕭身上做文章。

原本福微公主與定國公世子的傳言,如今演變出了新版本,竟是說福微公主拒婚,乃因為被身邊的侍衛迷惑了視線。

明着是說“侍衛”,實際不就是暗示禦尊福微公主養面首嗎?

李忘舒本不欲理這些無聊之人,可誰知這件事竟愈演愈烈,到最後,甚至吵到了朝堂之上。

九月初一,本是李忘舒奉聖上照拂,可以不必上朝的日子,可她才醒了,便聽得聽珠急急進來。

“殿下不好了,宮裏來了人,說今日早朝,幾位大人因為公主的婚事吵起來了,如今還在殿上請命呢,說聖上應早做決斷,為殿下和定國公世子賜婚!”

作者有話說:

言曠:為什麽每次受傷的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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