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麽會。這不看各位大哥正忙着麽,怕打擾你們。”我咧開嘴讪笑,眼光朝屋子中央飄過去。

衆星捧月的中間站着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高大男人,魁梧剽悍,額頭上一道淺淺的刀疤,顯得極為生猛,大概就是那位黑道大哥成七爺了;另一位是個清清爽爽的年輕人,見我瞧他,微微笑了笑。

這笑容居然有點像明子哥!我愣了下。

馬臉忙過來把我朝屋外頭扯,一邊沖着刀疤臉男人點頭哈腰:“沒事的七爺,只是一筆小生意。”

剛到門口,那位成七爺卻忽然開了口:“等等,讓這丫頭過來。”

馬臉一怔,回頭看看我,手上松了松,立刻又抓緊了,生怕我跑了似的拉回到刀疤男人面前,陪着笑問:“七爺?”

成七爺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淩厲如刀。他仔仔細細端詳我,簡直就像是拿冰溜子一下下紮在我的臉皮上。

我抵受不住,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皮叫了聲“七爺”。

終于,他說:“很好,留下吧。嗯,陳昊,人你先帶着。”他指了指身邊的年輕人。

陳昊朝我點頭:“你好。”

這人眉梢挑起來微笑的樣子像極了明子哥,我心裏狠狠跳了一下,脫口道:“昊子哥好!”

屋裏靜了一下,陡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耗子哥!哈哈,笑死我了!”肥标笑得喘不過氣來,被馬臉狠踹了一腳,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聲。

我尴尬地不知道該做什麽說什麽,陳昊在他們這裏顯然是有些地位的,我不該随便胡叫。

成七爺冰山一樣的臉上也裂出了一絲笑紋,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我的頭,對陳昊說:“這小丫頭有點意思,很好。”

陳昊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是耗子哥,你叫什麽?”

我臉上滾燙,把剛扒過垃圾的髒手用力在身上蹭了蹭,握住他的手,小聲說:“唐歡。”

馬臉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親親熱熱地說:“小丫頭,以後大夥兒都是哥們了啊。成七爺看上你了,這是前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被拍得昏頭昏腦,卻不大明白他們的意思,只搖頭說:“不。”

這塊地盤不是我老大的老大的,我要是跟了他們那就叫叛幫。何況,老大對我很好,他在我最悲慘的時候幫了我,我不能背叛他。

這時我有些後悔來了這裏。

“你是哪個舵口的?老大是誰?”成七爺問。

“華龍幫,喬振。”

喬振是我們那個小幫派的頭兒,大概成七爺聽都沒聽說過。

果然,他不以為然地對陳昊說:“回頭去跟人打個招呼。”

陳昊随口應下,顯然也沒當什麽事。

以成七爺的威名,開口要個把人喬振必定是不敢違逆的,可我仍是咬着牙再次拒絕了:“對不住,七爺,我确實不能跟您。”我并不在乎喬振會怎樣,我只是不能對不起老大。

對于我的拒絕,成七爺居然并沒有生氣,反而誇我很好,很講義氣,就讓人放了我走。

一雙腳邁出了門,我才暗暗後怕起來,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出了一身的冷汗,被涼風一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這時陳昊跟出來,揉了揉我的頭發說:“阿歡,耗子哥請你吃宵夜成不?”

我剛一搖頭,肚子卻不争氣地咕咕叫起來,這才想起來,別說宵夜,我今天連晚飯都沒吃,還真是餓了。陳昊哈哈一笑,回去跟成七爺打了個招呼,就拉着我出去找館子。

半夜出攤的除了幾個快餐連鎖店也就是大排檔了。陳昊說女士優先,讓我選,我說就大排檔吧,爽快。他說行,開車帶着我七拐八拐,很快到了一個偏僻的露天大院子裏,烏煙瘴氣,人山人海,真熱鬧。

是我最愛吃的燒烤!

“能喝酒麽?”他歪着頭看我。

我對這人多少有些戒備,猶豫着說:“啤酒還成。”

于是,陳昊要了一捆啤酒,也不拿杯子,撬開瓶蓋和我輕輕一碰就對着嘴吹起來。看不出來,他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還挺能喝。

很久沒有這麽放縱自己了,我也就不再客氣。

或許陳昊身上有些明子哥影子的緣故,灌完兩瓶酒,我心裏已經把他當成了朋友:“昊子哥,今天我生日。”我仰起臉對他說,心裏多少有點期盼。

“生日快樂!”陳昊果真應景地祝福,笑着和我碰杯,“今天我陪你,不醉無歸。”

我眉花眼笑地樂:“昊子哥,你真是好人!來,幹了!”

我們倆悶頭一通胡吃海喝,我一喝多了就天上地下地瞎扯,說着說着便說到了明子哥,我住了口。

陳昊一直認真聽着,後來見我不說了,就換成了他瞎扯。中間他忽然又問了一句:“再考慮一下,跳槽過來吧?跟着耗子哥,給你弄個正兒八經的活幹,虧不了你,比做小太妹強。”

我仍然堅決地搖頭。

腳邊酒瓶子排了一長溜,腦子也越來越僵硬,我終于趴下了。

最後的最後,應該是陳昊送我回家的吧。

淩晨醒來時,頭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無意識地叫了聲“明子哥……”手胡亂一摸,突然清醒過來,身邊仍然是狹小潮濕的地下室,這是我住了半年的家。扶着一陣陣抽痛的腦袋坐起來,翻騰出煙點上,一晚上的經歷過山車一樣從我腦子裏閃過,真像做夢一樣。

就當是做了個夢吧。

我為自己能平安回到我的狗窩而捏了好幾把汗,爬到床底摸了摸牆縫裏的鐵盒子,錢還在,存折也還在。

月底了,該給婆婆寄錢去了,不知道她最近過得怎樣。

婆婆出自武林世家,身體一向硬朗,這我并不擔心。

還記得出事那晚,我和明子哥被當場捉了奸,呸呸!其實不過是在學校操場邊的小樹林裏抱着親熱一下,連衣服都整齊着,就倒黴催地被出來遛彎的值班老師發現,那殺豬似的驚叫聲把我震得當場軟倒在地上。

當晚,學校叫了家長,說為了嚴肅校紀,要從重處理。

婆婆以我不能想象的力量爆發了,當着校長和老師的面抄起教棍把我劈得頭破血流,所有人都吓壞了。沒人知道習武的婆婆手上的力道有多大,如果後來沒人拉着,估計直接就能把我滅了。

明子哥的媽媽卻只是哭。

我家和明子哥家住得不算遠,大概因為同命相憐的緣故,兩家關系一向不錯。明子哥沒有父親,是他媽媽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我總是借着複習功課去他家,一呆一整天。他媽媽對我很好,經常給我包餃子吃,皮薄肉肥,很鮮美,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

那麽個溫柔善良的阿姨,只是哭。看得我心裏直發酸。

明子哥一直不說話,怎麽問都不說話。我索性忍着疼也什麽都不說。

回家路上,明子哥悄悄拉着我的手說:“別怕,哥不會不要你。”

只這一句,我放下了心。

後來……

明子哥的媽媽就到家裏來找我了,腫着水蜜桃一樣的眼睛。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阿姨。

不知道明子哥……能不能原諒我……

往事如昨,清晰地讓人心痛,我已經不願再回想下去。

忽然間心情沮喪,不想去上班,于是,我撥通了老大的手機。

沒人接聽。

我堅持不懈地一遍一遍撥過去,電話終于通了。話筒裏先傳來女人嬌聲的埋怨,接着是老大排山倒海的怒罵。

擾人春夢罪不可赦,我自知有罪,任憑狗血淋頭也沒有只言片語的辯駁。

直到老大以一句“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做了結語,我才敢湊近話筒,說:“老大,我今天要調休。”

迅速拿開手機,憤怒的咆哮随即穿透話筒直刺耳膜:“又調休!你他媽這個月大姨媽就來了兩回!”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住,小心地問,“阿歡,是不是身體真的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終于決定說實話:“昨天我生日,喝多了。”

話筒裏安靜了一會兒,傳來老大低啞的溫柔的遲來的祝福:“阿歡,生日快樂。對不起,老大昨天沒能給你慶生,今兒補回來成不?”

“不用了,老大,”我搓了搓胳膊上暴起的雞皮疙瘩,嗫嚅着,“其實那啥……我只是想用這個來騙一天假來着……”

沒等說完,就被老大的怒吼再次淹沒,我關上手機,幾乎要笑出了眼淚。

有了一天假期,忽然覺着全身都懶散下來。百無聊賴地出了門,步行了一個多鐘頭,溜達着到了一處偏僻的江邊。

這裏一向很少有人來,荒涼寧靜,是我慣常纾解愁悶的好地方。

這時,東方的魚白已經染上了橘色。

天邊的色澤越來越濃豔,火紅的太陽慢慢從水天一線中露出笑顏,最後縱身一躍跳出桎梏,綻放出萬丈光芒。

我被這青春勃發的美好所吸引,神情專注,再顧不得其他。

身邊忽然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吓了一跳,猛回頭,這才發現旁邊不遠處還站着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面對着江水,神色沉郁,大概也是個想不開的。

我看着他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一擡頭又瞧見岸上還停着一輛黑色的大奔,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媽的老子是沒錢沒地位沒前途過不下去了才來傷春悲秋,你這有錢有業的也來做憂苦狀,有本事你跳下去啊,老子我不跟你搶閻王爺跟前的生意!

被人打攪,我再沒有觀風賞景的興致,憤憤然轉身上了堤岸,路過大奔時狠狠踹了一腳,偷眼看過去,那男人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江邊,全身散發着拒人千裏的冰冷氣息,江風拂動他的半邊頭發,無聲無息的,更顯得整個人低迷頹廢。

算了,同是天涯傷心人!

我嘆了口氣,也沒心思再欺負這輛倒黴的大奔,掉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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