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要是真閑着了其實也沒什麽意思。

不知道怎麽了,我今天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中午随便找了個面館吃了碗面,一路無精打采往家走。路過B大,習慣性地從偏門進去溜了個彎,将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音樂廳宿舍樓統統膜拜一遍。在我眼裏,這裏的每一座建築都古樸典雅光芒四射,天堂一般的存在!

想象着明子哥在這裏讀書生活的樣子,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家,混混沌沌睡了個長長的光怪陸離的午覺,又對着家徒四壁的地下室發了兩個小時的呆,我終于受不了孤單寂寞冷的無趣時光,頂着夜色跑去了老大的老窩,位于風林街紅燈區旁一處低矮的民房,下了班弟兄們常常在這裏聚會,多少能跟着打個屁混口酒。

果然,老大和手下的七八個弟兄不負所望地都在,正圍着一大盆狗肉胡吃海喝,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順手牽來的。

我笑嘻嘻探頭進去,竹竿大哥先瞧見我,挪開位子招呼我去坐。

老大板着臉伸出粗大的手指先給了我腦門一個爆栗:“你這死丫頭不是躲懶去了?聞着肉香就知道來了!”

“探班!我是來給各位弟兄探班的!”我捂着腦袋竄到竹竿身後,還不忘伸手抓了一塊狗肉嘗嘗鮮。

老大在竹竿的左攔右擋下,象征性地追打我兩下就停了手:“多吃點!一整天跑哪裏野去了,也不知道吃頓正經飯沒有。哎哎,你們幾個小子別光顧自己吃,給阿歡挑點好肉!”

年齡最小的小胖搶着撕了幾條狗腿肉遞給我:“歡姐,老大從煮這條狗就一直念叨着你呢!”

“謝謝老大!”我甩開嘴巴左右開弓吃得極歡,得了空還順便湊過去端詳老大威風凜凜的絡腮胡子拍拍馬屁,“老大你風流倜傥英俊潇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冠絕風林街!”

說起風林街,算是我們華龍幫的地盤,說白了就是一處三教九流混雜的低級紅燈區。

老大的大名叫李輝,為人極為義氣,在風林街提起輝哥,多半都會給幾分面子。老大向來自诩風流,換馬子跟走馬燈似的,和風林街的美人親密接觸是他最大的嗜好。

這會兒他哈地一笑,随手撬開一瓶啤酒扔給我,朝大夥兒搖頭:“一斤鴨子半斤嘴,咱們阿歡就剩下嘴皮子了。”

我嘿嘿傻笑,左手啤酒右手/狗肉,連嘴裏都塞滿了美味,仍是不怕死地調侃:“老大,昨晚上的妞兒夠不夠味?”

老大臉上竟然出現些可疑的紅,不知道是讓酒熏的還是被我問的,他一拍桌子怒道:“你們瞧瞧,這死丫頭也不害臊!”

屋裏的人都大笑起來,有一個弟兄說:“不如等阿歡長大了,給老大做老婆,肯定夠味!”

“滾!”

手裏狗骨頭飛過去,我跟着他們一起笑,沒心沒肺。日子如果就這樣過下去,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嬉鬧一陣,我忽然想起昨晚錢包被偷遇着成七爺和陳昊的事,就給他們當笑話說了。

竹竿等人都啧啧感嘆我命大,居然敢當面駁了成七爺的面子。

老大瞪着眼罵我:“多好的發達機會,都他媽讓你這死丫頭白白錯過了!那是興義堂啊!S市最大的堂口!下回再見了成七爺去給人好好認個錯!還有那個陳昊,興義堂的二當家,是成七爺身邊的大人物!能跟着他們總比現在這樣沒日沒夜風裏雨裏的辛苦強。”

我不以為然,打着酒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成七爺算什麽!陳昊又算什麽!老大,我永遠都不離開你!”

大概是我的語氣太過鄭重,老大吓了一跳,忙捂上我的嘴,左右看看,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死丫頭!你老大還養得起你!”

我知道他心裏是真正想我好,很開心。

可我哪裏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什麽諾言都他媽的是屁話!後來的多少次事件都驗證了這條我成人後才明白的真理。

這頓飯吃得酒足飯飽,酣暢淋漓,可所謂樂極生悲大概就是指的現在。

毫無征兆,砰的一聲巨響,半掩的房門幾乎飛起來一樣重重撞到了背後的牆上,險些裂成了兩半。

屋裏的哄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得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我這才發現,黑洞一樣的門外烏壓壓站着很多人,雪亮的砍刀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着幽幽的寒光,悄無聲息。

老大慢慢站起身走出去,沉聲問:“哪個堂口的?當家的請露個臉!”

對方有幾十口人呢!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心裏打着突,卻不願現出膽怯來,也只能挺起胸膛,緊跟着如臨大敵的竹竿他們也出了門。

一個滿臉橫肉的健碩男人慢慢從人堆裏踱出來,身後緊跟着四個黑衣漢子,人人手裏都握着把刀。

“李輝,你好大的膽子,昨晚泡了我的馬子,今天竟然還敢在這裏喝酒吃肉?”

“小菲?”老大臉色變了變,“對不起健哥,我不知道小菲跟了你。”

“說聲對不起就過去了?我李健還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聽到這裏,我這才弄明白怎麽回事,忍不住戳了戳竹竿大哥的後腰:“這人是誰?”

竹竿一臉愁容,在我耳邊悄聲說:“興義堂的幹将李健,老大這次要慘了。”

我忍不住嗤笑:“不過是你情我願的事兒,有什麽大不了的,被自己馬子甩了還犯得着帶着人殺上門來,也不嫌丢人!”

我嗓門有些大,竹竿吓得連連扯我衣袖。

老大回頭瞪了我一眼,對竹竿道:“帶阿歡進去。”

竹竿應聲伸手,我拗不過他鐵鉗一樣的胳膊,被他拎小雞似的提回屋裏關上門。我連踢帶踹,最後還上了牙齒,竹竿吃痛,只好放開手,卻仍是拿腳抵着門不讓我出去。

我撲過去趴門縫上往外看。

老大說:“那麽健哥想怎樣?”

李健得意洋洋:“跪在老子面前叫一百聲爺爺。如果老子滿意了,說不定就不追究了。”

“健哥這是強人所難呢。”

李健忽然一擡手向大門指過來:“好說,把你馬子賠給我,咱們這事就算完了。”

我一驚,身子不由自主朝後撤,就聽老大說:“阿歡不是我馬子,健哥再給條路走呗?”

我心頭一喜,見老大撇着嘴,笑得一副吊兒郎當的無賴相,幾乎就要拍掌叫好了。跟了老大這麽久,還從來不知道這家夥這麽帥!

李健獰笑:“舍不得?那就洗幹淨脖子等着,讓老子砍個夠!”

老大聳聳肩:“行,我明白健哥的意思了。不過這事是我一個人犯的錯,和我手下的弟兄無關,還請健哥放過他們。”

這我可聽不下去了,猛地推開竹竿拉開門沖出去,大聲說:“喂!我說健哥,你馬子偷人,你不知道回去罰她,拿外人撒什麽氣!”

然後……我知道我惹禍了……

李健臉色陰沉,嘴角抽搐,朝身後一擺手:“上!一個都不放過。”

層層砍刀揮舞着逼近,封住了所有退路。

“媽的!誰怕誰!”

我硬着頭皮擄袖子擦拳就要往上沖,被老大一把揪住按在了身後,喝道:“竹竿!”

竹竿忙着來拉我,我用力甩脫了他的手,固執地跟在老大身側。

老大神情嚴肅,伸臂護在我身前,慢慢向後退去。小胖他們先逃回了屋裏,大概各自翻家夥去了。

我跟着老大半年多,不是沒跟人幹過架,可今兒不一樣,幾十個對付我們幾個。我緊緊抿着唇,心裏暗暗叫苦,我滴個娘嘞,寡不敵衆!這次大夥兒怕是都要完蛋了!

可到底是我唐歡福大命大,連老天爺都會幫我!

救命菩薩恰恰就在這一刻從天而降!

“都住手!”一聲清朗的叱喝從人群後傳來。

李健愣了一下,忙叫道:“停手停手!”

我扭頭,越過讓開的人叢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驚喜交加,大叫一聲“昊子哥”,拔腿就朝他沖過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興義堂!

他是興義堂的二當家!

眼看到了跟前,忽然有兩名保镖閃出來把我攔住,我扒拉着眼前鐵柱一樣的胳膊,跳着腳尖叫:“昊子哥救命!”

“讓她過來。”陳昊說了話,攔着我的人立刻讓開道。

我撲過去揪住他的黑色西裝氣喘籲籲:“昊子哥,救救我們,這些人要砍我們。”我伸手一劃拉,怒目指着李健。

陳昊輕嗯一聲,看向李健,淡淡道:“都散了吧。”

李健顯然很為難,走過來瞥了眼我緊攥着陳昊的手,低聲說:“昊哥,是……上頭吩咐的……”

陳昊擡手阻止了他的話頭:“你放心,這事有我擔着。”

“那好。”李健也爽快,得了話就立刻帶着人撤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斯文書生一樣的陳昊有這麽大的威風、這麽大的氣場,傻着眼看着那個掃把星帶着人轉眼間走了個幹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時老大走過來,朝陳昊一抱拳:“多謝昊哥仗義,這個情李輝記下了。”

我跟着開心地笑:“昊子哥,那啥,謝謝你了!”這次化險為夷,保住了大家夥兒的狗命,可真是多虧了他。

陳昊沒說話,朝老大點點頭,便轉身向停在路邊的黑色汽車走過去,兩名保镖緊随其後,一人進了駕駛室,一人彎腰幫他打開後車門。我猶豫着跟在他們身後,看着他修長挺拔的背影上了車,保镖關上車門,上了副駕座位,汽車發動,我慢慢停下腳步。

這一刻,我忽然發覺自己和陳昊的距離是如此遙遠。

老大走過來,站到我身旁,輕輕拍拍我的肩,目送着汽車離開。

可這時,徐徐啓動的車子忽然在不遠處停下,車窗降下,陳昊朝我招招手:“阿歡,你過來。”

我屁颠屁颠跑過去,擠出滿臉的媚笑:“昊哥有什麽吩咐?”

陳昊凝視我片刻,嘆息一聲,英俊的臉上慢慢露出我熟悉的微笑,柔聲說:“阿歡,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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