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的腿有些發軟,勉強跟着人往前走,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停在了我們面前。

那兩個持槍的高壯男人緊貼着顧青山坐到了後排,大概因為我是女人,他們暫時沒有對我動用武器。領頭的男人看看我,朝前排座位比了個手勢,我知道這是讓我上車,可還沒等擡腳,抓着我手臂的壯漢已經輕巧地把我提到了座位上。

我揉着被捏痛的手臂,心中又驚又惱。

他姥姥的,比狗熊力氣還大!

鑒于這些洋鬼子有可能聽懂國罵,我只敢在肚子裏偷偷罵兩句解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意大利黑手黨?

那個頭領最後上了車,坐在了我身邊,吩咐開車,随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漂亮的東方美人!”他用意大利語說完,又用別扭的中文說了一遍。

我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沒理他。

後座的顧青山沉聲道:“請放尊重些,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我心頭一跳,覺着自己聽錯了,也沒敢回頭去問。

頭領聳聳肩,倒沒再騷擾我。

随後,顧青山和他叽裏咕嚕說着我聽不懂的話,語氣冷硬,而那位頭領始終彬彬有禮,神态溫和,一副極品紳士的模樣。

汽車開了很長時間,中間時候我們被蒙上了眼睛。其實他們就是不蒙我的眼睛,我也認不清這些金發碧眼的洋鬼子,更認不清這雲山霧繞一樣的路徑。

當下了車被人推搡着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的時候,我開始害怕起來。

這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

回想着黑手黨影片裏的血腥殘忍,我緊張得手腳發冷。

直到進了一個房間,抓着我的人才放開手。感覺到身邊的人都陸續走了出去,咔地一聲關門聲後,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裏靜了下來。

顧青山幫我解下眼罩,輕輕抱了抱我:“唐歡,你還好吧?”

或許是他的嗓音太過誘惑,不知怎麽,心裏有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下來。我深吸了口氣,稍稍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點頭道:“還好。”瞥了眼外頭,低聲問:“顧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都是什麽人?”

“是和七哥生意上有些糾葛的。”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這些人拿走了我和顧青山身邊所有的随身物品,包括通訊工具。院子裏人影穿梭,不知道多少人帶着槍,看樣子就是個守衛嚴密的地方,我們不會有任何機會逃脫。

顧青山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平靜道:“等七哥的消息吧。我們不過是對方手裏的人質,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他輕笑一聲,“除非七哥不要我們。”

雖然知道他不過是說笑,我心裏仍是沉了沉。

他大概察覺出我的不安,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說:“放心,七哥很快就會有回音。”

這家夥倒是夠相信成七爺……

可這時候不相信他也沒辦法,我們的小命都在人家手裏攥着。我只能暗暗祈禱顧青山和成七爺的交情深厚一些,讓那位黑道老大能夠為了我們破點財消點災。

既然沒法離開,就只能在這裏耐心等待。

我開始打量這個作為牢房的房間,普普通通的客房,沒有鐵窗鐵門,門口擺放着簡單的桌椅沙發,靠牆……只有一張床。

我瞥了一眼顧青山,他正好也看向我,微笑道:“去休息一下吧,從下飛機就沒消停,回頭吃飯我叫你。”他在沙發上坐下,長出了口氣,自嘲似地道,“總不會不給人質飯吃。”

不錯,貌似洋鬼子講究人道主義,我們也許不會吃苦受罪。

我剛磨蹭到床邊坐下,門忽然開了,我啊地一聲跳起來。那位頭領出現在門口,微微躬身:“顧先生,我們老板請您過去。”

顧青山應聲站起來,我沖過去緊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低聲道:“你放心,等我回來。”

有人過來拉我,讓我踹了一腳後動作更是粗暴,被顧青山揮起一拳捶到牆邊,撸袖子又要上來。

顧青山伸手護在我面前,厲聲道:“她是個女人,什麽都不知道!”

領頭的男人呼喝兩聲,那名手下一臉不忿退出了房間。顧青山臨出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門砰地一聲關上,我心口驀地抽緊,突然而來的恐懼緊緊攫住了心髒。我猛然撲到門前大聲叫道:“顧青山,我等你!”

直到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我整個人都好像被抽去了力氣,身體順着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唐歡,你真沒用!

我輕輕罵了自己一聲。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對方果然夠人道,一日三餐外加水果點心一樣不落,可我卻什麽都吃不下。我一直在念着顧青山,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事,成七爺不知道會不會來救他。

這一天一夜,我竟然沒有想過明子哥一分一秒。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第二天晚上,顧青山終于回來了。

這房間裏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我晚上也沒開燈。坐在黑暗裏,看着窗外皎潔的月亮、璀璨的星星,我能想起很多陳舊的往事,關于婆婆的,關于明子哥的,關于明子哥的媽媽的,關于我和明子哥的,從有記憶起發生的一件件我一直珍藏在心底的過去……

顧青山被人推進來的時候,我正無聲無息地坐在門口的沙發上發呆。

看守的人鎖上門離開,留下他獨自站在房間中央,疑惑地四下找人。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樣。頭發有些亂,衣服也皺了,嘴角邊有一道可疑的暗色痕跡,明顯是跟人打過架。

“唐歡?”他一時沒看到我,聲音裏透出了緊張。

我壓抑着心中的狂喜,慢慢站起身,他聽到動靜回頭,臉上露出的欣喜真實而坦白。我一步步走過去,用手指頭試探着戳了一下他的嘴角,又戳了下胸口,他嘶地抽了口氣,抓住了我的手。

“沒事!”顧青山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

可他這樣子,又怎麽會是“沒事”兩個字就能騙過我的?

我終于沒忍住,猛地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他,哽咽着道:“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我都擔心死了!真的擔心死了!”

顧青山被我推搡着倒在了床上,我不管不顧地緊緊抱住他,将頭用力埋進他的胸口。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裏,我一直在擔心他、心疼他,甚至為了他食不安寝,我不能想象他出事的情景。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明白,明白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他。

對此,我心中滿是愧疚,對自己愧疚,對明子哥愧疚,更對顧青山愧疚,可在這不知道下一刻是生是死的時候,我不想再壓抑自己的任何情緒。

可本來不屬于我的東西,這樣強求,會不會天怒人怨?

顧青山顯然是被我的熱情吓着了,他神情異樣,手臂半舉,身體僵硬着任我蹂躏,最後還是伸臂輕輕摟住了我:“真的沒事,一場誤會。明天七哥就來了,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沒事?”

我擡起頭,唇正好能觸到他的下巴,便惡作劇般張開嘴巴輕輕咬了一下。他啊地一聲避開,嗓音瞬間沉了下來:“別鬧,唐歡,我是個正常的男人!”

“我也是個正常的女人……”我低笑,又将幾個生澀的吮吻印在他的脖頸上,“可以回去,真好……”

西西裏風光雖好,卻總是不如性命要緊。我也清醒地知道,如果真的能回去……我和顧青山之間……不會有将來。那麽,在這個陌生的異域他鄉,就讓我聽憑自己的感覺放縱一次吧。

顧青山忍了又忍,在我的刻意撩撥下,終于轉被動為主動,一個翻身就把我壓在了身下。可讓我意外的是,他并沒有立刻化身為狼将我拆吃入肚,而是惡狠狠掐着我的脖子恐吓我。

“唐歡,再這樣可別怪我不客氣!”

“那今天就請顧大少爺不客氣給我看看?”我朝他眨着眼,做出酒廊小姐的媚态誘惑他。

顧青山愣了一下,竟噗嗤笑了:“唐歡,你不适合勾引人。”他松開手,在我腦門上不輕不重戳了一下,“我不是秦家明,唐歡,我是顧青山。”

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向下拉,擡起頭在他嘴角輕輕吻了一下,一字一字道:“我也不是小晨,顧青山,我是唐歡。”

他頓住,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眼神有些混亂,似乎是在猶豫着什麽,好一會兒,他慢慢低頭,溫熱的唇一點一點壓上了我的嘴唇,低喃道:“我知道你是唐歡。”

我羞澀地閉上眼睛,感受着來自男人的陌生的溫度。可顧青山在我唇上停留片刻之後,卻迅速離開。我睜開眼時,他已經跳下了床,幫我拉開被子蓋好,輕輕拍了拍,說:“好好休息,我們都會沒事的。今晚我在沙發上睡。”

黑暗中,我感覺到自己雙頰火熱,眼眶潮濕,有什麽液體慢慢順着眼角滑落,我無聲地捂住臉,胸口充溢着無可言說的難堪與傷感。

瞧,我第一次不顧廉恥主動向一個男人投懷送抱,可人家卻不要我……

成七爺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從知道消息到這時不過一天時間,千裏迢迢,可想而知他是如何日夜兼程趕來西西裏的,而且即将面對的是荷槍實彈的強大對手。為了朋友能做到這一步,我不覺對這位黑道老大生出了莫大的敬意。

“我很好,唐歡也很好。七哥放心。”面對着周圍森冷的槍口,顧青山很冷靜。

成七爺确認我們安全之後,就帶着随身的兩名保镖去見這裏的主人了。談判顯然并不順利,此後的一整個白天我們都沒能再見到他,只有從和平常一樣的飲食看出對方暫時還沒有撕票的打算。

我坐卧不寧,晚餐時竟然食不下咽。

“別怕,七哥不會單扔下你一個人的。放心吃吧。”顧青山笑着敲了敲我的腦袋,顯然心情不錯。

昨晚那個丢人的小插曲,我們都像是默契般,誰也沒有再提起。

我叉了一口面,随口道:“我不擔心自己,只是怕顧少你有事。成七爺應該能安全帶咱們走的吧?”

顧青山似笑非笑望着我,忽略了我的問話,悠悠道:“如果我有事你會怎麽樣?”

“我……”

我忽然舌頭打顫,說不出話來。如果顧青山真的出了事,我會怎麽樣?其實有些話,自己心中明白,卻不能說,也不必說,一旦說出口,無異于自取其辱。對于這個男人,他眼前的唐歡只是個披着小晨外衣的替代品。

見我沒有回答,顧青山也不再追問,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飯。我偷眼瞥着他,擺弄着手裏的叉子想心事,不知不覺把一碗面都扒拉進了肚。

晚飯後,我靠在顧青山身邊,靜靜地聽他講小時候的故事。一直以為這人冷冰冰的不善言談,原來私下裏竟也這麽幽默風趣,幾次把我笑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和成七爺打小就認識,算得上是穿開裆褲玩到大的好夥伴,難怪交情這麽鐵。

我緊繃的神經終于稍稍松了一些。

直到第二天中午,成七爺和我們才得以正式見面。他謝絕了主人的盛情邀約,接了我們直奔機場。

進了候機室,顧青山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七哥,你怎麽會惹了黑手黨的人?”

成七爺搖頭:“還不是三年前的事……”

他話還沒說完,顧青山的臉已經冷了下來。成七爺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頓了頓,道,“只是沒想到你們會來西西裏。”

“我更沒想到七哥三年前的恩怨到現在還沒有了結。”顧青山冷冷道。看得出來,他生氣了。

三年前……是和小晨有關麽?

關于小晨的一切,我不能問,也不敢問。在這時候,更是萬萬不能節外生枝。

成七爺自然也看出來了,此後便只和我聊着西西裏的異域風光,說以後有機會一定再帶我來玩。我傻笑着答應,心裏卻酸酸的很不舒服。

我知道這是羨慕,是嫉妒。

我竟然會嫉妒一個已經過世三年的女人,真是沒出息……

進閘口的時候,我心有餘悸地朝四周看了看,顧青山貼近身,毫不客氣地把我的腦袋按進他的肩窩裏,進了通道。

飛機終于起飛了,我這才算真正放下了心。

這兩天來的經歷,還真像是黑社會影片一樣驚心動魄。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包括……我和顧青山之間短暫的“豔遇”。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