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些日子以來,易昀非全心全意照顧楊晟,每日裏幫他臉上換藥,同時熬了不少消腫化瘀的湯藥給他喝。

楊晟在恢複的這些日子裏,沒有去看過雲墨規和陸靖華,只聽說他們都安然無恙,便道了一聲:“好。”

日子轉瞬即逝,待十五日過去,易昀非親手幫楊晟拆去臉上包裹的白布。

楊晟看不到自己的容貌,當整張臉完全袒露出來的時候,他擡起頭,看到易昀非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裏透漏出來的情緒太過複雜,楊晟也猜測不出他的想法。

“我可以看看嗎?”楊晟問。

易昀非轉身去給他取來銅鏡,放在楊晟面前。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熟悉又陌生,楊晟忍不住伸手去碰觸,确實是他過去的容貌,可是又已經不是記憶中那張臉了。鏡子的人蒼白消瘦,皮膚仍是那般細膩若脂,本是平淡無奇的五官,看來也顯出幾分清秀。

易昀非告訴他,有些改變是不可逆轉的,比如他被易昀非用藥水浸泡過的肌膚,盡管再怎麽在烈日下暴曬,也不可能變得粗糙黝黑。

這是過去的楊晟,又不是過去的楊晟。

楊晟怔愣對着銅鏡,許久後将鏡子放下,擡起頭對易昀非說道:“謝謝。”

易昀非突然伸出手來,摸上楊晟的臉,楊晟沒有躲避,任由易昀非用手指細細摩挲着他臉上的線條,最後,易昀非躬下身子摟住了楊晟。

楊晟耳邊充斥着易昀非身上淡淡的藥香味,他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遺憾?”

這樣一來,易昀非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弟弟了。

易昀非沒有說話,他确實覺得遺憾,他覺得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很多東西,大概再也換不回來了。

楊晟繼續說道:“這樣也好,我本來就不是他,他既然已經死了,你還是早些忘了他吧。”

易昀非沒有說話,而是輕輕在楊晟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道:“準備一下吧,我明天送你們出谷。”

楊晟點了點頭,道:“好。”

從木屋裏出來,楊晟才發現秦霄竹一直站在門外等着他,看到楊晟的臉,秦霄竹沉默片刻,才說道:“這樣挺好。”

楊晟笑了,“你倒是喜歡這副模樣。”

“也不是,”秦霄竹辯駁,“皮囊表現其實都不重要,無論你是什麽樣的容貌,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只是從小便見着你這張臉,看習慣了,也就不願意改變了。”

楊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霄竹告訴他:“展戎來了。”

之前展戎就曾來過,不願意進門,只見過楊晟就離去了,算起來,展戎也知道今天是楊晟複原的日子,心裏猜測着楊晟該離開了,所以避開人耳目,偷偷上山來。

見到楊晟的瞬間,展戎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來抱住楊晟,喚道:“楊大哥!”

就好像之前那個楊晟并不是真的楊晟,現在這個楊晟才是他的楊大哥似的。

楊晟被展戎完全抱在懷裏,只能拍他後背,道:“我們明天準備出谷。”

展戎微微松開他,站直了身體看着楊晟道:“我跟你們一起出去。”

楊晟聞言愣了一下,問道:“你要去哪裏?”

展戎認真道:“随你離開,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卻不料楊晟搖了搖頭,“展戎,你還記得當初我帶你來天命谷的目的嗎?”

展戎沉默片刻,道:“血海深仇,不敢忘。”

楊晟嘆一口氣,只覺得面前的少年是真正成長了,他如同過去那個親和的兄長那般,一只手放在展戎肩頭,道:“對,血海深仇不能忘。你不是不能現在出谷,可是你必須明白自己出谷是為了什麽,該去做什麽。”

展戎垂下目光。

“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比對我來說要廣闊得多,”楊晟沉聲道,“你所背負的,也比我背負的要多許多,明白嗎?”

展戎最終點了點頭。

楊晟伸手輕撫他長發,“楊大哥等着你建功立業的那天。”

展戎一只手緊握成拳,他看一眼秦霄竹,又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易昀非,默默道:總有一天,自己要比這裏的人都要厲害都要強大,成為一個如同父親那般的人,然後再将楊大哥接到身邊。

展戎不敢久留,見過楊晟之後便匆匆離去了。

時間不多,楊晟讓易昀非将雲墨規從地牢裏放了出來。

地牢門打開,楊晟親自跳了下去,雲墨規坐在地上,看着楊晟,神色絲毫沒有動搖。楊晟不禁想起自己被困那些日子,受着黑暗與不安地折磨,到了後來幾乎已經神志不清了,相比之下,雲墨規确實比他更加堅定。

楊晟伸出一只手,“我帶你出去。”

雲墨規過了半晌才伸手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問道:“要走了?”

楊晟第一反應便是試探他內力,感覺到他內息空蕩,才放下心了。

雲墨規哼笑一聲,“不必試了,我內力還沒恢複,不是你們對手。”

楊晟道:“你不要耍花樣,易昀非不可能幫你恢複內力,你若是肯配合我們,我尚且能想辦法帶你一起離開天命谷,若是不肯,大不了我們一起死在這裏。”

雲墨規輕笑一聲,“你放心,我們之間一賬歸一賬,出去了再慢慢算吧。”

楊晟這才上前,托住雲墨規的腰想要将他帶上去。

卻不料雲墨規突然伸手擒住他下颌,逼得他仰起頭來,方才楊晟人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現在雲墨規才看到了他的臉,略微驚訝道:“易昀非幫你恢複了容貌?”

楊晟坦然看向雲墨規,道:“是。”

雲墨規不知作何想法,拇指摩挲着楊晟下唇,看了他許久,突然埋頭,吻住他的嘴唇。

楊晟下意識一掌扇在他臉上将他推開,怒叱道:“雲墨規!放尊重些!”

雲墨規嘴角帶血,不過卻露出笑容來,“怎不叫我師叔了?”

楊晟冷聲道:“你若是執意如此,我只能再點你穴道。”

雲墨規輕哼一聲,似乎渾不在意。

楊晟上前,再一次托住他的腰将他帶出了地牢。

總算是雲墨規尚且知道分寸,離開之後沒有再為難楊晟,只是要求易昀非給他備水沐浴更衣。

易昀非也不生氣,吩咐仆人下去做了。

楊晟接下來,便是要去見陸靖華。相比雲墨規,楊晟心裏更不願見到陸靖華,兩人糾葛太深,怎麽說也不免傷心。

陸靖華被關在藥廬旁邊的小柴房裏,與雲墨規不同,他被喂了藥,四肢酸軟無力,只能勉強站得起來,更不用說使用內力。

楊晟推開房門的一瞬間,陸靖華看着楊晟的眼神有些茫然不解,不過很快,他便明白過來,他睜大雙眼,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在這些人裏面,唯有陸靖華與上官謹鴻,從來沒有見過他過去這張臉。

直到楊晟在陸靖華面前蹲下來,與他對視着,陸靖華仍然沒能回過神來。

楊晟突然問道:“是不是覺得失望?”這句話讓楊晟産生了幾分報複的快意,他畢竟是個人,他雖心軟可是他也有心,任人踐踏又叫他怎能不恨?

只是問完這句話,楊晟卻又覺得沒有必要,何必為了傷害對方,卻往自己身上捅刀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對陸靖華道:“明天我帶你出谷,你帶我去找謹鴻可好?”

陸靖華似乎沒有聽到楊晟的問話,他雙眼有些失神,道:“楊晟?”

楊晟輕聲道:“是我。”

陸靖華仔細看着他,“原來你是這般模樣。”

楊晟于是道:“是啊,楊晟就是這般模樣。”

沒有什麽天下無雙的美貌,本就是個普通的男人,忠厚的性格,這樣才是楊晟,陸靖華認識的那個楊晟,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兩人相對着都沉默下來。

許久後,楊晟道:“既然我本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楊晟,過去的恩怨我也不與你們計較,你讓謹鴻将逐月劍交還給我,我們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陸靖華道,“我們說過要一起闖蕩江湖。”

“那本就是你用來哄騙我的話。”

陸靖華搖了搖頭,“逐月劍和破雲刀我們要得到,你我也沒想過放手。”

楊晟聞言,終是忍不住嘲笑一聲。

陸靖華知道他不信,說道:“我們拿走逐月劍,并沒有離開靖雲派,當時你不肯跟我走,過了兩日我打算回來找你,你卻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這不是你早該料到的?”

“楊晟,”陸靖華伸出手,想要握住楊晟雙手。

楊晟卻将手縮了回去,不肯與他碰觸。

陸靖華輕聲道:“你若是恨我,就殺了我吧。”

楊晟搖了搖頭,“我不恨你,我只想找回逐月劍,那是我欠太師叔的承諾。”

陸靖華聞言,閉上了眼睛。

楊晟站起身來,“明天我們就出發,如果你不希望我們出意外一起死在天命谷的話,最好乖乖與我們配合,大家一起出谷再說。”

楊晟打開房門準備離開之時,突然回過頭問道:“你如果一開始遇到的就是這樣的楊晟,仍是會想要随我浪跡江湖嗎?”

陸靖華卻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現在的你是什麽模樣,我都不會改變想法。”

楊晟點了點頭,“多謝,了卻了我一樁心事。”

楊晟說完,打開柴房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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