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急躁
再順便表個白
老家的村子離醫院不算近,江霄坐出租快四十分鐘才到家門口,他囑咐司機等一等,下車敲響了鐵質的大門。
院子裏傳來了狗叫聲,而後周圍一片狗吠聲此起彼伏。
夜色深沉,江霄的額頭滲出了層細密的汗珠,出租車司機靠在車門前抽煙,各種不好的猜測湧入腦海,他心下愈發不安,打算從圍牆翻進去的時候,大鐵門終于被人從裏面慢吞吞地打開。
大門下燈光明亮,清瘦的老人個頭很高,披着件藏青色的外套,腳下踩了雙灰撲撲的布鞋,看見他的一瞬臉上的皺紋都随着笑舒展開來,常年抽煙的嗓音帶着沙啞,“霄霄啊,這麽晚怎麽回來了?不是不讓你來嘛。”
江霄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湧上來的陌生感和久違的熟悉感交織在一起,讓他鼻腔酸澀,“爺爺。”
盡管他的靈魂已到中年,盡管他這二十年來形單影只居無定所,早就摸爬滾打受盡苦頭。
但見到老人的一瞬間,他好像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跟在對方身後的小崽子,那些辛酸和隐忍全都化作了滿腔委屈,又被習慣性地壓在了心底。
“我回來看看你。”江霄扶住他的胳膊,老頭顴骨處一大塊淤青,低頭就見褲子上還沾着點青苔和泥巴,顯然這一跤摔得不輕。
“嗐,我好得很,這大晚上的。”江學林看向車前抽煙的司機,熱情地招呼:“進來喝杯茶啊。”
“不了大爺,這就得走。”司機客氣地擺擺手。
“爺爺,咱們去醫院看看。”江霄說:“你平時吃的藥和家裏鑰匙帶上,其他的我有空回來拿。”
“去什麽醫院啊!”江學林是個倔老頭,一聽去醫院就耷拉下臉來,“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大驚小怪,你不是還得上學嘛,這麽大了瞎胡鬧!趕緊回去!”
“你不去醫院我哪裏都不去,也不去上學。”江霄太知道怎麽對付這老頭兒了,他爺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苦了一輩子,堅定地認為學習比什麽都重要。
果不其然,江學林一聽他不去上學就要訓他,然而江霄态度堅決,最後老頭還是妥協了,手裏拎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子,跟着他上了出租車。
等到了醫院已經快晚上十點,他挂完號又帶着江學林排隊拍片子,趁排隊等着的功夫跑到了付清舟在的病房。
病床上沒了付清舟的人影,只剩一團皺着的被子。
“付清舟?”他四周環視一圈,病房裏的其他病人和陪床已經睡了,他也不好喊人問,他快步走到衛生間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江霄心裏頓時一慌。
“你剛走沒多久人就醒了,說什麽都要出院。”前臺的小護士說:“我們怎麽勸都不聽,好像受了刺激看着有點恍惚,還盯着日歷看了很久……不過身體沒什麽問題,我們不好硬攔,只能給他辦了出院。”
江霄已經聽不進去她在說些什麽,只想立刻去找付清舟,直到跑到樓下大廳才想起來,他壓根不知道對方現在住在哪裏。
他喘着氣坐在椅子上,一只枯槁的手壓在了他的腦袋上,“霄霄啊,咋這麽着急?出啥事了?”
江霄下意識地說:“沒事。”
江學林看着他不說話,只一下一下地捋着他滿頭卷毛,沙啞蒼老的聲音卻異常讓人安心,“霄霄,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能急,這麽大了得學會定下心來。”
江霄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沉沉吐了口氣,紛繁雜亂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
不能急。
現在是二十年前,爺爺沒有去世,老爸沒有破産跳樓,付清舟也還沒有出車禍。
一切都還來得及。
——
付清舟一推開門就是撲面而來的酒氣,還夾雜着發臭的腥味,緊接着一個酒瓶子就哐啷砸在了他的腳邊,男人醉醺醺地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狗雜種你還敢回來!”
角落裏傳來了虛弱的嗚咽聲。
付清舟踢開旁邊的碎玻璃碴,不太熟練地摸索着按開了屋裏的燈。
刺目的光照亮了屋子裏的一片狼藉,啤酒瓶易拉罐散落滿地,桌子上還有幾盤剩菜,光着膀子的男人癱在沙發上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自己偷偷轉學了?老子費了多大勁把你弄進一中,你他媽的非得去七中!”
對方罵了句難聽的髒話,手裏的酒瓶子往旁邊一砸,角落裏的小孩兒吓得尖叫了一聲。
付清舟沒什麽反應,只是轉頭看向那小孩。
“他媽了個逼的!”付建洪想從沙發上站起來,但人醉得厲害,晃了幾下又重重跌在了沙發上,往旁邊啐了口痰,“小雜種!一個兩個全他媽的是雜種!賤貨生的雜種!”
付清舟走到角落裏,低頭看向瑟瑟發抖的小孩,對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想哭又不敢哭,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褲角,“哥哥。”
這是付建洪的妻子帶來的兒子,帶來的時候才三歲,他媽待了沒兩年受不了付建洪喝酒賭博,留下小孩兒跑了。
付建洪不會養孩子,當年付清舟正是滿腔戾氣的時候,而後又出了車禍,前幾年渾渾噩噩自顧尚且不暇,只依稀記得這小孩兒沒活過八歲就夭折了,怎麽死的付建洪說的含糊,他也沒有多問。
他将小孩兒拎了起來,付建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來的,嘴裏罵罵咧咧地想要動手。
付清舟一腳把人踹到了沙發上,付建洪半天沒擡起頭來,他抱着小孩兒進了旁邊的卧房,插住了插銷。
他坐在椅子上,腳下踩着堆髒衣服也沒發覺,習慣性地伸手壓眉心,過長的劉海覆在手背上,有些陌生的別扭和怪異。
他終于想起自己之前在做什麽。
那天是江霄去世十周年的忌日,他帶着花去了墓地。
江霄臨死前的那個吻讓他驚愕之餘又刻骨銘心,在他黯淡無光的人生中突兀地劃上了一刀,鮮血淋漓之下裹着隐晦酸澀的愛意,橫亘在他心間,讓他釋然不能。
當年他剛出院時收到了律師送來的遺囑,與其說是遺囑,倒不如說是一封隐晦的情書。
而當他打開江霄租住的房間,滿屋的照片裏的付清舟同他沉默相望,那一瞬間付清舟險些奪門而逃。
江霄在他身邊待了十年,明明很多事情都有跡可循,他怎麽就半點都沒察覺到對方的心意——在江霄死後的十年裏幾乎成了束縛住他的魔咒。
花放在了墓碑前,照片裏的青年頂着一頭卷毛沖他笑得帥氣又燦爛。
付清舟給他擦了照片和墓碑,坐在旁邊抽起了煙,絮絮叨叨地同江霄說着話。
他早就戒了煙,但是江霄留下的遺物裏有個打火機和兩包煙,打火機底下刻着付清舟的名字,讓他不知道該說這人大膽還是悶騷。
公司早就走上了正軌,他昨天開會發了脾氣,把一群小年輕罵得狗血淋頭。
身體越來越差,他準備提前退休。
煙徹底戒不掉了,都怪江霄。
江霄寫得那沓厚厚的日記他終于全看完了,字很漂亮,寫得很酸,但他很喜歡看……
可惜不管他說多少話,江霄都沒辦法聽見。
江霄沉默地喜歡了他十年,他又在寂靜與死亡中喜歡了江霄十年,都沒敢輕易說出口。
不知道什麽時候飄起了雨,司機還在墓園外面等着,付清舟沒帶傘進來,他準備起身離開,轉頭卻看見墓碑上江霄的照片被雨水打濕。
喉嚨裏的那句我喜歡你很久了到底沒敢說出來,哪怕是對着江霄的墓碑。他伸手幫江霄抹掉照片上的雨,拍了拍墓碑,說下個月再來看你。
照片上的人笑得更燦爛了。
他起身,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就失去了意識。
付清舟看着書桌上深刻的劃痕和周圍陳舊過時的擺設,在醫院裏他還沒有分清自己到底是十八歲付清舟還是四十八歲的付清舟。
被磚頭砸過的腦袋嗡嗡作響,周圍人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他難受得厲害,只能憑着記憶回了「家」。
直到看見死去多年的付建宏,他才真的确信自己回到了三十年前。
江霄和他同齡,他可以見到活着的、十八歲的江霄……付清舟早已死寂的心髒忽然開始強有力地跳動起來。
“江霄高中時生活地很艱難,性子很冷,孤僻沉默,跟發了黴的小蘑菇似的……”
“可叛逆了,逃課打架逛網吧,你轉來的前一天他就退學了,你坐的那個位子就是之前他坐的。”
“嗐,你倆這叫啥,有緣無分……”
李博文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付清舟看過江霄的日記,知道他高中時的那些往事,以及那些他不願同旁人提及的遺憾和愧疚,後來每次和李博文喝酒聽他提起江霄,他都是既痛苦又快樂。
他着魔一般想要知道更多關于江霄的事情,然而不管他知道的再多,也沒辦法再看一眼活着的江霄,只剩無邊無際落不到實處的思念。
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他腳邊的小孩兒拽了拽他的衣服。
付清舟低頭看他。
付致有點害怕地縮回了手,付清舟冷冰冰的臉看起來很吓人,以至于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哥哥,我餓。”
小孩兒穿着兒童背心和小褲衩,胳膊臉上被打得青紫,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瞪着他,像只骨瘦如柴的灰皮老鼠。
付清舟同情心不多,但這孩子喊他聲哥,付建洪不是個東西,把孩子扔這裏就是等死。
門打開,付建洪就搖晃着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盯着他們,“付清舟你長本事了,你他娘的怎麽不踹死老子!”
付清舟不管他,牽着小孩繞開他,付建洪氣急敗壞一酒瓶往他後腦勺砸去,“你個白眼狼!我操——”
付清舟伸手奪過空酒瓶往牆上狠狠一砸,鋒利的玻璃抵在了付建洪的脖子上,聲音冷得像冰碴,“付建洪,你想死記得死遠一點。”
付建洪被他眼底的狠厲和冷漠逼得一愣,更多的是害怕抵在脖子上的瓶子。
付清舟扔了瓶子,領着付致離開,身後傳來虛張聲勢的怒吼:“付清舟!老子是你親娘舅!老子把你拉扯這麽大你想讓老子死!?早晚弄死你們這倆狗雜種!白眼狼!婊子生的野種!操!”
付清舟置若罔聞,付致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邊,有些驚恐地回頭去看,卻被一只大手按住後腦勺轉了回來。
“想吃什麽?”付清舟問。
“肉。”付致攥着他的手,使勁咽了咽口水。
東陽街上的燒烤攤子大半夜也不缺人,地痞混混在一處喝酒打牌,付致狼吞虎咽吃得滿臉都是油。
“舟子!你明天不去上學啊?”攤子後有人問他。
“去。”付清舟看了對方半天沒認出來是誰。
“一中那麽厲害,你舅還吹你能考個985,咋又說你轉去七中啦?”那人又問。
付清舟沒說話,只問付致吃飽了沒,然後牽着小孩走了。
“嘁,能耐啥呀,沒爹的野種。”旁邊喝酒的人嗤笑一聲。
“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個頂個的賤料,”也有人附和,“聽說他那個媽啊……”
付清舟置若罔聞,付致拿着皺巴巴的衛生紙擦嘴,“哥哥,我們要回家嗎?”
“不回。”付清舟帶着他拐進了個小胡同,廉價旅館紅彤彤的招牌照得他眉眼冷硬。“今晚先住賓館。”
付致心大又聽話,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付清舟靠在床頭,被磚頭砸的腦袋一陣陣地發懵。
他雖然在醫院裏醒過來,但記不清楚到底是誰砸的這一下,又是被誰送到了醫院,腦震蕩造成記憶短暫的缺失讓人有些煩躁。
想起江霄日記裏的內容,他決定明天去找對方——起碼先阻止江霄去南方。
再順便表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