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門
陰郁小蘑菇?
江學林摔得這一跤很嚴重,拍完片子江霄立馬就給他辦上了住院,等忙完已經接近半夜。
江霄抽空在走廊外面給他爸江磊打了個電話。
過了半個多小時對方才匆匆趕來。
江磊今年四十多歲,但遺傳了江家顯年輕的好基因,看着也不過三十出頭,眉眼間和江學林有六七分相似,這會兒身上的西裝都沒來得及脫。
“爸,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江磊拿過旁邊的片子看,眼裏的焦慮和疲憊在醫院的白燈底下一覽無遺。
“又不是啥大事。”江學林大概覺得給孩子添麻煩了,板着臉擺擺手,“工作要緊。”
“工作哪有你身體重要。”江磊嘆氣,轉頭看見在角落裏的江霄,語氣溫和地生硬刻意,“要不是霄霄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
江霄對他老爸的感情實在有些複雜,但他到底不是十七八歲的愣頭青,和江磊說不了三句話就能吵架動手,他前世活到他爸這個年紀,多少也理解江磊的不得已。
但理解不代表能原諒。
他想見他爸,但現在真見到人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靠在牆上垂眼看櫃子上的藥瓶。
“霄霄,你明天還得上學,我守着爺爺,你趕緊回去吧。”江磊剛說完,手機就響了起來,“我先接個電話。”
“诶,楚總,這個事兒吧……”江磊在病房裏說了沒兩句就推門出去,江霄皺了皺眉。
江學林趕他回去睡覺,他搖頭,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江磊這個電話打了不知道多久,江霄這一天過得手忙腳亂,靠着椅背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喧嘩聲沖破光怪陸離的夢境,他迷迷瞪瞪睜開眼,就聽見走廊焦急的喊聲。
“叫保安來!”
“消防栓!”
“滅火器來了滅火器!快點!”
“打119!”
江學林還在睡覺,沒被這雜亂聲吵醒,旁邊陪床的家屬有人起身推門去看,江霄看了一眼蓋在身上的西裝,随手放到了旁邊,探出頭去看。
前臺那裏還在冒着黑煙,護士們亂做一團,穿着土黃夾克的中年人被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按在地上,那中年人哭嚎得撕心裂肺,但按着他的醫生眼神很冷,轉頭對護士長說:“報警。”
沒多久警察就匆匆趕來将人帶走,幾個護士看着被燒的登記資料一邊收拾一邊唏噓,還有護士在安撫被吵醒的病人和家屬。
江霄看着走廊上邊顯示的時間,才淩晨四點三十二,江磊拎着暖瓶回來,推着他進病房,“有人想放火被護士撞見,跟瘋了一樣……我昨晚看你睡着了就沒喊你,再去睡會兒起來去上學,等天亮了我去找個護工,我讓你媽也來陪着,你爺這兒你就甭操心了。
江霄面無表情地盯着他,聲音忍不住發嗆,“我媽死十幾年了。”
被他這話冷不丁一噎,老爸臉上閃過的愧疚讓江霄心裏很不是滋味,但他也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病床。
轉身的瞬間,有人從病房門口走過,江霄似有所覺地轉過頭,卻只看見進來的隔壁床的家屬大哥。
前臺一片狼藉,小護士艱難地把一摞資料從櫃子底下搬上來,就見有人站在櫃臺前,“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你好。”付清舟客氣地同她點了點頭,“我想查一下昨天是誰把我送到醫院來的,我叫付清舟。”
小護士對着滿桌子的資料愁眉苦臉找了半晌,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剛才有人醫鬧,昨天的登記資料被燒了很多,電腦現在還沒修好,您着急嗎?”
“不急。”付清舟見她忙亂,也不好再問,“我過幾天再來。”
小護士如獲大赦。
付清舟回到兒童病房,付致小臉蠟黃地窩在床上,恹恹地看着他,“哥哥,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早知道他就不吃那麽多肉了。
“不多。”付清舟說。
“哥哥,我得了什麽病?會不會治不好?”付致見他神情嚴肅,更害怕了。
付清舟擡頭看向還剩大半瓶的葡萄糖,“急性腸胃炎,吃壞肚子了。”
小攤子上的東西不怎麽衛生,付致看着也不像個身體多麽好的孩子,是他沒考慮周到。
付致似懂非懂,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半晌,讷讷道:“哥哥對不起。”
饒是付清舟心腸再硬,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也不太是滋味,“不怪你,好好睡一覺,我晚上來接你。”
付致乖巧地點頭,“哥哥,你要去上學嗎?”
“明天去,今天有事。”付清舟回答。
——
早上六點四十分病房裏的人基本就都醒了,江霄用冷水洗了把臉勉強清醒過來,抓起校服穿上,從衛生間探出頭對江學林說:“爺爺,我下午放了學就來。”
“你不上晚自習啊?”老頭還知道晚自習,很不贊同地皺眉,“你爸請了護工,用不着你!”
“我走讀,晚自習上兩節,其實在哪兒學都一樣。”江霄抓起地上的書包,湊到江學林跟前嚴肅道:“爺爺,有事打電話。”
“哎,快去快去。”江學林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看上去心滿意足,“這孫子。”
他爺誇得跟罵人一樣,江霄彎起眼睛笑了笑,出門還聽隔壁那陪床大哥誇小卷毛真可愛。
他盯着電梯鏡子裏的自己半晌,決定有空去理個寸頭。
緊趕慢趕好歹趕上了第二節 大晨讀,旁邊的李博文斜眼睨着他,“江兒,昨晚又去網吧通宵了吧?”
盧鳳卷着語文書在班裏巡視,江霄挺直了腰背,看黑板上寫着預習《蜀道難》,翻開課本就開始念,“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咱們班的轉學生呢?”
“什麽轉學生?”李博文有點懵,盧鳳正好走過來,他就扯着嗓子喊:“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魚什麽?”
“魚凫。”江霄皺眉掃視教室一周,沒看見付清舟的人影,心裏有點失落。
來之前他激動了一路,腦海裏演練過各式各樣和對方搭話交朋友的情形,結果人還沒來。
傷還沒好?
還是要等到第一節 課之前?
大課間才來?下午上課前?
江霄既擔心付清舟的身體,又擔心自己改變了事情原本的軌跡導致付清舟來不了高二八班。
一節早讀讀得心不在焉,從頭到尾就記住了個噫籲嚱,嚱字還不會寫。
江霄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他家門口按門鈴。
江霄的日記裏提過這處房子的地址,付清舟回來的時間不巧,如果說昨天江霄退學,今天應該還在這裏,來不及去南方。
然而他按了許久的門鈴,依舊沒人應答。
付清舟的心微微發沉。
來晚了嗎?
這樣來找人實在很突兀,付清舟想了一晚上的借口,然而現在見不到人,那些借口也全都沒了用武之地。
“小哥,你找對門?”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拎着個蛇皮袋從對面戶走了出來。
“啊,我找江霄。”付清舟點頭,“您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對門好像在裝修,青年又彎腰往外拎了兩袋子垃圾出來,聞言道:“他應該是上學去了,早上我從七中門口走還看見他往學校裏跑。”
付清舟頓時松了口氣,沖對方點頭,“謝謝了,小夥子。”
對面拎着垃圾袋的青年愣了一下,沒等反應過來付清舟就進了電梯。
“他喊我小夥子——”青年哭笑不得地對着門裏的人道:“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麽老成的嗎?”
“是挺老成的。”門裏的人遞出來一袋垃圾,“趕緊收拾,收拾完回家睡覺。”
付清舟去學校找人,但走到校門口被警務室的門衛大爺給攔了下來,大爺警惕地盯着他,跟他要學生證。
他還穿着昨天的黑背心和花褲衩,踩着雙人字拖,頭發長得快把眼睛給遮住,付清舟盯着警務室窗戶上的影子,眉頭皺得死緊。
這是什麽二流子的打扮。
付清舟在回去拿學生證和在這兒等人中午放學斟酌了片刻,決定還是不能冒險,先把人給蹲到再說。
江霄心情忐忑地等了一上午沒等到付清舟,中午被李博文拉着出去吃飯,李博文籃球隊裏的幾個人也湊熱鬧跟着,七八個大小夥子湊一起咋咋呼呼吵得江霄耳朵疼。
“江兒,你今天怎麽回事,魂不守舍的。”李博文哥倆好地摟着他的肩膀,手賤地拽他的頭發。
“別亂拽。”江霄拍開他的手,“我想找個人。”
“找誰啊?只要是七中的哥幾個都能給你扒拉出來。”一個剃着青皮的高個子嚷:“李子的兄弟就是我們的兄弟,你盡管說。”
他邊上幾個人紛紛附和。
“他——”江霄心念一轉,以後付清舟要加入校籃球隊,他還是不要插手事情原本的軌跡,就當提前跟付清舟的隊員打好關系,以後也有借口去找付清舟。“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多謝你們,今天我請客,請大家吃頓好的。”
雖然摳慣了很肉疼,但這算付清舟将來的「同事」,他從錢包裏數出幾張票子遞給旁邊的李博文,笑道:“讓李子找地方。”
“好啊,午休時間倆小時呢!”李博文半點不客氣接過來,嚷嚷道:“走走走!江哥請客!”
“江哥大氣!”
“江哥以後有事盡管說!找人分分鐘的事兒!”
一堆人咋咋呼呼熱情似火,江霄被他們簇擁在中間,他頂着一頭栗色微卷的頭發,笑起來時眼睛微微下垂,卻格外清亮有神,整個人在陽光下幹淨帥氣到不像話。
街對面等人的付清舟:“……”
生活艱苦,孤僻沉默,可憐巴巴的陰郁小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