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巴

人還在睡

轉眼就到了周五。

八班的同學們都很激動, 實際上整棟樓的高二學生都很興奮,他們剛度過了最難适應和懵懂的高一,還沒到争分奪秒壓力倍增的高三, 對這種大型活動興味十足。

上大巴車的時候宛如一群下山放飛自我的野猴子,盧鳳缜着臉維持秩序,“動作都快點兒, 後面的班等着呢!宋竹好好穿衣服!李博文你是要去逃難嗎!”

宋竹把紮在腰間的校服外套解下來, 不滿地嘟囔,“好不容易出去玩,為什麽非要穿校服……”

“怕麻煩吧。”張糯小聲地說。

江霄彎腰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李博文瞄了一眼他空着的鄰座, 揶揄道:“付清舟呢?”

“去安排付致托管班的事情,馬上就到。”江霄低頭看了眼消息, 有人往這邊走,他順手把書包扔在了座位上。

李博文坐在空座旁邊, 葉揚打量了一遭,過來在另一邊坐下,“哎, 付清舟呢?”

“這就來。”李博文回答。

付清舟背着書包上車後, 江霄往旁邊的座位一挪,接過他手裏的書包将人讓進了剛才他坐的最裏面的座位。

李博文和他變成了鄰座,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小聲道:“江兒, 真不要臉。”

江霄轉頭對他露出了個得意的笑容。

李博文忍不住揉他的腦袋上的卷毛,倆人你一拳我一掌地鬧了起來。

“江霄。”付清舟略顯冷淡的聲音響起,“這個怎麽弄?”

江霄的注意力立馬從打鬧中跑到了付清舟身上, 他側身接過付清舟遞來的罐子,“這是什麽?”

“付致非要送你的零食。”付清舟指了一下,“打不開。”

于是江霄開始低頭擺弄手裏的罐子,“按理說有個開罐器,徒手挺難打開的。”

“可能是不小心掉了。”付清舟面不改色地說着,把捏在手裏的開罐器扔進了口袋裏。

江霄想徒手給掰開,付清舟見他指尖有些發紅,伸手将罐子拿走,“算了,也不急吃這個。”

江霄抓起腳邊的書包找了找,找到了兩個好消化不怎麽甜的蒸蛋糕,又摸出了包牛奶遞給付清舟,“你午飯是不是沒來得及吃?”

“嗯。”付清舟接過了牛奶。

江霄熟練地把蛋糕的包裝袋撕開遞給他,“先吃點兒墊墊。”

李博文在旁邊一臉沒眼看的表情,扭頭盯着啃辣條的葉揚,“分我一根。”

“不!”葉揚誓死捍衛,“我這包就剩三根了!”

“我就吃兩根!”李博文眼疾手快給他抽了兩根出來塞進嘴裏,葉揚作勢要搶回來,李博文舉着油手道:“抹你身上啊!”

目的地在隔壁市,路程不算短,剛開始大家咋咋呼呼鬧騰了半個多小時,慢慢車裏逐漸安靜了下來,大部分同學都睡了過去,剩下的不是在打游戲就是在看電影。

旁邊李博文睡得四仰八叉,江霄伸手把他腦袋推了推,湊過去低聲問付清舟,“聽歌嗎?”

付清舟正看着窗外出神,聞言接過了他遞來的耳機,輕緩的音樂讓人很放松,窗外的風景飛速閃過,原本緊繃的後背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江霄一邊聽着歌一邊用餘光打量付清舟,見他閉上了眼睛,伸手将窗戶旁邊深藍色的簾子給拉上遮住陽光,然後悄悄調小了音量。

付清舟靠在椅背上,頭微低垂,眉頭緊皺在一起,臉色很蒼白,眼底還有不明顯的青黑痕跡,顯然沒怎麽休息好,他雙臂交叉抱于胸前,是個十足的防禦姿勢。

江霄忘了從哪裏看到的,會下意識這樣防禦的人實際上極其缺乏安全感。

但是在他的記憶裏付清舟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都被他強勢掌控在自己手裏,不管什麽都沒有辦法打敗他。

這也許是他為什麽會被付清舟吸引的原因,失敗者對成功者天然帶着羨慕和崇拜,那是深陷泥潭無法自救者對美好的本能向往。

至于這種崇拜和豔羨是何時變質成喜歡的,連江霄自己都說不清楚,等他回過神來時,眼睛已經離不開付清舟了。

甚至開始自私地希望付清舟遇到失敗,展現出脆弱的一面。

前世江霄的前半生過于無憂無慮,後來又有極大的落差帶來的不真實感,讓他對整個社會和社會裏的人都抱着一種過于極端和美化的想法,後來花了很多年他才明白過來,世界上沒有誰是天生成功和無堅不摧的。

哪怕是他眼裏加了無數濾鏡的付清舟。

付清舟會害怕,會壓抑,會崩潰,會像他一樣無能為力焦頭爛額……他意識到這些并且開始心疼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徹底栽了。

江霄往付清舟身邊靠了靠,昏暗的車廂裏到處是辣條和零食混雜在一起的憋悶味道,座椅也談不上舒服,但耳機裏輕緩的音樂和付清舟的呼吸聲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心安。

他意識逐漸開始飄忽時,車颠簸了一下,而後肩膀忽然一沉。

付清舟靠在了他的肩上。

那點困意瞬間轉化成了隐秘的欣喜,付清舟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的胳膊和大腿幾乎沒有空隙地緊貼在一起,少年人的體溫輕易地透過了薄薄的校服,将他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思驟然攪亂。

付清舟柔軟的頭發掃在他的脖頸間,微微有些發癢,江霄僵在原處沒敢動彈,連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小心了起來,他緩慢地偏過頭,只能看見付清舟線條流暢的鼻梁和小半邊側臉。

仍然是抑制不住的喜歡。

哪怕這喜歡混雜了太多複雜和遺憾。

江霄往旁邊偏了偏頭,放任自己同付清舟靠在了一起,然後閉上了眼睛。

安靜的大巴車在高速路上平穩地向前行駛。

江霄早就沉入了夢境,呼吸變得踏實均勻,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江霄校服領口還殘留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脖子上戴着的小桃核露在了外面,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手腕上戴着串有點細的桃木珠子,跟黑色的表帶緊緊挨在一起。

付清舟睡眠一向很淺,自從車禍之後他根本無法在車上入睡,事實上他也不是很理解怎麽能有人被颠一下,腦袋就能正好壓在旁邊人的肩膀上。

江霄的手很漂亮,筋骨分明,手指修長,搭在方向盤上白得晃眼,很适合用來親吻。

付清舟有些惱怒地閉了閉眼睛。

可見有些頭是不能開的,他的靈魂似乎被這具十七八歲的身體影響得有點嚴重,青春期的荷爾蒙與多巴胺總是在引誘他去想一些對他來說過于刺激的事情,有違他一貫的冷淡和漠視。

有江霄加持,極容易讓他沉溺其中。

宛如禁欲過久之後的另一種極端。

近乎着魔一般,他握住了那只漂亮的手,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畢竟人在睡眠時的行為是不受主觀意識控制的。

“同學們醒一醒,我們快到目的地了……醒一醒……”鳳仙兒的聲音在車廂裏響起。

江霄被吵醒,有些懵地看着面前的椅背,眼睛裏還帶着點茫然,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上,他才想起來付清舟靠在自己身上,肩膀和半邊胳膊隐隐有些發麻,他低頭一看,人還在睡。

頓時懊惱起來,這麽美好的待遇他竟然沒撐住在車上睡了過去!

他輕輕動了一下胳膊,緊接着震驚地看向自己抓着付清舟手掌的爪子,險些直接蹦起來。

旁邊打哈欠的李博文瞥見,啧啧直搖頭,小聲道:“卧槽,江兒,幹嘛呢!”

“不是——”江霄瞪着自己那只占便宜的爪子,用氣聲吼道:“它自己握上去的!我不知道!”

“你看我像信的樣子嗎?”李博文聳了聳肩膀,“兄弟懂,你的手有它自己的想法。”

江霄其實反駁的沒太有底氣,畢竟他對付清舟那點心思實在稱不上清白。

而且他也不是很想松開,索性将錯就錯握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盯着李博文一臉看禽獸的目光,不太情願的松了手。

直到大巴車晃晃悠悠地停下,江霄才伸手拍了拍付清舟的胳膊,輕聲道:“哎,付清舟,到地兒了。”

付清舟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愣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子來,盯着江霄不知道在想什麽。

“哎,回神了!”江霄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順手往他側臉上被壓出來的紅印子上摸了一把,笑着問道:“這是睡懵了?”

付清舟抓住了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才放開,聲音裏還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嗯。”

車裏的同學已經開始咋咋呼呼的往外走,旁邊李博文和葉揚早就蹿沒了影,江霄起來把自己和付清舟的書包都挂在了肩膀上,沖着還有些發懵的付清舟伸出只手來。

付清舟抓住了他的手,借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心裏的詫異還沒褪去。

本來只是裝個樣子,結果他真靠着江霄睡了一覺。

他在車上睡着了。

“付清舟!”

付清舟站在車後門的陰影裏擡頭,就看見江霄站在太陽底下,眼神清亮,笑着沖他喊:“走啊。”

他眯了眯眼睛,擡腳走進了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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