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地獄的第二層
“走這邊!”蔡庸低聲催促,“天時地利人和我們一樣都不占,盡量不要和他們正面沖突。”
就在我們加快了前進速度的同時,那六個人也同樣加快了速度。詭異的是,他們幾乎是沿着直線向我們逼近——這怎麽可能呢?
“他們的動作很快,”因為緊張,一句話被我說的結結巴巴的,“非常快。”
蔡庸沒有再說什麽,但是腳下的步伐明顯加快。我跟在他身後,周均和果凍走在我的後面。一樣的黑暗,一樣的黴臭味兒,每次穿過一個窄門出現在手電筒光圈裏的都是同樣的畫面:大大小小的管道、漂浮着垃圾的污水、爬滿了黴苔的牆壁以及不時從腳下穿過的小型齧齒類動物。恍惚間竟有種進入了迷宮游戲的錯覺。
背後的背包越來越沉,兩側的肩膀被勒的生疼,腳步也越來越沉。可是遠處的腳步聲仍然一步一步地靠近,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我知道蔡庸他們聽不到那麽遠的聲音,這個認知讓我感覺責任重大,同時也暗暗地替他們感到僥幸。不知道有狼追在背後的逃竄,和知道有狼追在背後的逃竄……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啊。
一只手從背後伸了過來,一把将我的背包拽了過去。是果凍,我回過身的時候,看到他正把我的背包甩到自己的背上。
“這怎麽行?”我連忙伸手去搶。
“別搶了。”果凍抓了我的手腕,随即又放開,語調卻一如既往的不動聲色,“你不是說追的人很快要趕上來了?還不快點?”
我讪讪地縮回了自己的手,心裏感到十分歉疚。
“那幾個人離咱們還有多遠?”蔡庸的話飛快地打斷了我即将出口的客氣話,我把心裏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歉疚抛在一邊,留神去聽身後的動靜,不過耽誤了幾句話的功夫,追蹤者毫無懸念地又将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快!快!快!”我的聲音竟有些發顫。我開始覺得跟在我們後面的不是幾個人,而是……一枚已經鎖定了目标的導彈。
蔡庸一言不發地跑了起來,沒有了那個沉甸甸的背包這一次我的速度快了很多。而追蹤者仍然在慢慢地縮短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我們的準确方位,怎麽會這樣呢?難道下水道裏安裝了什麽特殊的設備?
正在奔跑中的蔡庸猛然間停了下來,我收不住腳,一頭撞在了他的後背上。這一下撞得極狠,我捂着鼻子淚汪汪地後退了兩步,果凍和周均已經越過我身邊和蔡庸站在了一起。一道刺眼的光線打了過來,将我們籠罩在了光圈裏。
耳畔的世界剎那間靜了下來。除了激烈的心跳就聽見急促的呼吸,一下一
下,也分不清是我的還是別人的。
也許幾分鐘,也許更長的時間,手電筒的光圈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響起一個刻意壓低的男人的聲音:“果凍?”
他說的居然是中文!
我大吃一驚。就聽果凍遲疑地反問他:“你是?”
那人似乎朝前走了一步,然後就聽果凍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從蔡庸和周均的肩膀縫隙望出去,光線能照到的後面,站着三四個男人,一個男人的身影靜靜站在他們前面,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肩膀輪廓和站立的姿勢都有點……似曾相識。
我這樣想的時候,那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半邊身子站到了光圈之內。雖然只露出了半張臉,但這半張臉确鑿無疑是我認識的。我忽然想起夢境中告別時,深海的口型就停留在了這個我們彼此都十分熟悉的名字上。難道那個時候他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我撥拉着蔡庸和周均的胳膊,從他們之間硬擠了出去。
“迦南?!”我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雖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但是這樣的碰面也還是太離奇了吧。
“迦南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個人是迦南沒有錯,完全一樣的眉眼,甚至嘴角微微向上挑起的弧度都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但是他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我,卻讓我覺得哪裏不一樣了。不是表情也不是他的衣着,而是神态中某種微妙的東西。
“迦南?”我心裏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迦南?”
迦南垂下眼睑笑了笑,然後擡起頭望着我,聲音裏透着淡淡的戲谑,“別介意,我剛才是在想,不過兩年的時間……你的樣子又變了。”
這就是人類和非人類的區別。
“人總是老得很快,” 我黯然,“你知道的。”
迦南笑了笑,身體向一旁讓了讓,“這裏不是談話的好地方,有沒有興趣看看我的新住處?”不等我點頭,他就帶着一個略顯譏诮的笑容擡手按上了身旁的牆壁,微一用力,就聽一陣咔咔的響聲過後,黑乎乎的牆壁上慢慢裂開了一條縫隙。
“歡迎來到地獄的第二層。”
這裏是利用下水道特殊的結構巧妙隔離出來的一個區域,也許需要封起幾道門或者在某些特殊的地方修起一道牆壁。手指摸上去,牆體表面十分粗糙,細看就會發現塗料刷的也不夠均勻。不過,若是有人從這附近經過做例行的巡查,這一點異樣在這樣的光線之下幾乎是沒有可能會被發現的。
沿着窄窄的通道走出一段之後,空氣裏的味道開始變得複雜了起來。除了這種環境裏根深蒂固的黴臭味兒,似乎還
多出來一絲日常生活中才會出現的味道:花園的泥土被翻起時清新的味道、淡淡的煙草的味道、叫不出名字的甜食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了一起,讓人條件反射一般想起了集市。一團朦胧的燈光從通道的轉彎處透了出來,在周圍一片暗色的背景之上跳躍不定。同時,一些模糊的聲音也隐隐約約地傳了過來。
“迦南?”我看了看走在我們身後的那幾個外國男人,遲疑地問道:“這裏……”
迦南沒有回頭,聲音裏卻帶着意味不明的挖苦,“我說過了,這裏是地獄的第二層。”
這句話他确實說過了,可是第二層又是什麽意思?迦南,或者說我印象中那個漲紅了臉沖着我大吼:“我知道怎麽跟鯊魚搏鬥,你知道嗎?!”的叛逆少年,和走在我前面這個無論是眼神還是語氣都帶着淡淡嘲諷的男子怎麽也重疊不起來。兩年的時間不止是我變了,他也變了很多。
“你現在……”我遲疑了一下,不怎麽自然地轉移了話題,“為什麽是第二層?”
迦南在轉彎處停了下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頂,“第一層在上面。”
上面?
地面上?
“所以……”迦南挑起嘴角笑了笑,“很驚訝麽?”
驚訝。然而又不止是驚訝。驚訝兩個字所代表的那種簡單直白的情緒遠遠無法涵蓋我此刻複雜的感覺。我看看身旁的果凍,他也板着臉,緊盯着迦南的眼神簡直……像兩把刀。他是迦南帶到我身邊來的人,我一度認為他們之間的交情怎麽說也算得上半個朋友。
迦南看到了,卻完全不以為意,“這邊來,我的老朋友,請容許我介紹第二層的居民給你們認識。”
一轉過那個彎角,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片亂七八糟的管道,粗的、細的、排列得整整齊齊。有些表面做了特殊處理,看起來依然有種嶄新的感覺。有些則生了鏽,在跳躍的燭光裏顯得鏽漬斑駁。管道上立着幾支蠟燭,有的被固定在破碎的瓷盤子裏,有的插在亮閃閃的銀燭臺上。然後,我看到了一些人,一些站在管道陰影裏的人,大人小孩都有。粗粗一眼掃過去,至少也有百十來個人。
離我最近的一處管道的下面還縮着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髒兮兮的一張臉上一雙藍色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打量着我們,手裏還舉着半塊沒有吃完的巧克力。我被他眼睛的顏色所刺痛,心裏也模模糊糊地猜到這些人應該都是島上沒有來得及撤走的居民或游客,既然地面上的世界已經被那些有槍的人控制,他們只能暫時躲在這裏等待救援。我想起困在卡格爾鎮上的各路救援隊伍和預報中正在形成的新一輪的壞天氣……這個肮髒發臭的下水
道是不是還有足夠的條件讓這些人堅持到那個時候?
“我們洗劫了一個超市的倉庫,”迦南一邊帶着我們往裏走,一邊漫不經心地給我們做介紹,“所以飲用水、食品和必要的生活物資暫時還沒有問題。不過這裏沒有生活用水沒有電,藥品也不夠,衛生條件又這麽差,已經有人病倒了……”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島上的醫院被燒掉了,藥店被他們控制,我們沒有足夠的槍,不能明搶。”
“他們?”我想起昨天晚上的那輛車和車上的四個男人以及那一聲含義不明的槍響,遲疑地問他:“是島上的居民?”
“不是當地人。”迦南搖搖頭,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站在我身後的蔡庸,“和你們一樣,都是近期入境的游客。”
“你什麽意思?”也許是拿不準我和迦南的交情,一路上蔡庸周均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這勉強壓抑的怒火已經被迦南的這一句頗有些挑釁意味的話徹底挑了起來。他這一生怒吼餘音未消,那些躲在暗處小心觀察着我們的人都走了出來,眼中帶着明顯的戒備的神色,不動聲色地将我們圍在了空地的中央。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繼續……
我剛發現,晉江這個小受居然開始吞噬留言了,我的回複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