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我和林霧秋準備好露營需要的一切,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我們預約了明早的日出熱氣球,所以今晚要先在這裏過夜。
“你喝酒嗎學長?”我問林霧秋。
“可以啊。”林霧秋探頭看了看車後備箱,問:“你帶酒了嗎?”
我從草坪上坐起來,說:“等我一下。”
來的時候我注意到入口不遠處有小餐車,跑過去買了兩瓶啤酒,回來看見林霧秋姿勢放松地靠在塑料椅子上,胳膊垂在身側,兩條長腿肆意舒展,閉着眼睛享受夏夜的晚風。
頭頂幾十只熱氣球漂浮在半空,還有海鷗成群結隊地飛過。遠處的晚霞映襯着近處的燈光和火光,很難不讓人感慨人間的熱鬧喧嚣。
我放輕腳步悄悄走到林霧秋身後,用冰涼的啤酒瓶貼了一下他的右臉。只見他睫毛一顫,倏地睜開眼睛,然後坐起來向右望去,我趁機繞到他左側,說:“學長。”
林霧秋猛地回頭對上我的笑臉,愣了一下,嗔怪道:“幼稚。”
我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在他身邊,遞給他一瓶酒,說:“我二十二歲嘛。”
林霧秋接過啤酒,笑着說:“是,知道你年輕。”
我拎着啤酒瓶碰了一下林霧秋的瓶子,也學他的樣子仰頭看天,感嘆說:“真沒想到,我還有機會和你坐在一起聊天。”
“你不是準備回國嗎?”林霧秋不解,“回去我們也可以見面。”
我轉頭看向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當時是怎麽和宋禹川相看兩厭,又是怎麽頭也不回地離開,林霧秋都看在眼裏。就算回去,我也一定繞着姓宋的一家走,省得再被人戳着脊梁罵沒教養的小雜種。
沉默片刻,林霧秋說:“禹川的爺爺去世了。”
我對宋禹川的爺爺沒什麽印象,更談不上有感情,只好随口一問以示禮貌:“什麽時候?”
“今年四月初。然後禹川就搬了出來。”林霧秋回答。
“那你們兩個……”
“年初領的證,沒有辦婚禮。”
這麽說宋禹川和林霧秋現在過的是二人世界,真是不錯。
我以前一直以為電視劇裏的豪門恩怨都是演的,直到住進宋家才知道,宋禹川叫阿姨的那個年輕女人是他爸的第四任妻子,而他們家像他一樣嗷嗷待哺等着分家産的孫子輩有十二個。
現在老太爺終于死了,宋禹川拿到家産拍屁股走人,倒真像他能幹得出來的事。
這麽一想,我好像錯過了不少熱鬧,早知道我就應該偷偷溜回國,帶兩包瓜子去看宋家人扯頭發。
當然這話不能對林霧秋說。我微微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搬出來也好。”
“怎麽了?”林霧秋問。
我對他笑笑,說:“沒什麽,只是覺得宋家的環境不适合你。”
“唔……”林霧秋垂下眼簾,無意識地握住拳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鑽戒,既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其實還好,我不太需要接觸他家的人。”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氣溫越來越低,林霧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山風吹來,不自覺抱了抱胳膊。
我注意到他的動作,問:“學長,你冷嗎?”
林霧秋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有一點。”
“我帶了毯子,等我。”
我起身回到帳篷,從箱子裏找出兩件外套和兩張薄毯,拿出去給林霧秋之前,往外套內側噴了一點點自己常用的古龍水,然後抖一抖,确保氣味似有若無。
林霧秋看見我又拿外套又拿毯子,終于恍然大悟:“原來你箱子裏裝的是這些。”
“當然了。”我沖他一笑,“我總要給自己制造一些獻殷勤的機會。”
一般來說,長得好看的人只要自己不瞎,都能通過身邊人的态度得知自己樣貌出衆,并判斷自己怎樣的表情怎樣的動作更好看。
從林霧秋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喜歡我這樣笑。
他接過我的外套穿上,攏了攏,說:“暖和多了。謝謝。”
我一哂:“和我客氣什麽。”
我們前面不遠處有人放露天電影,幾個小孩子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邊看電影邊聊天。再往遠是一排小餐車,每一輛都被彩燈裝點,連在一起像一條閃爍的光河。
我和林霧秋一瓶酒喝了很久,久別重逢其實沒那麽多話好聊,大部分時候只是靜靜坐着,看頭頂的夜空和熱氣球。
林霧秋性格沉靜,沉靜到讓人覺得他無欲無求,這在宋禹川身邊那群二世祖朋友裏顯得格格不入。
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宋禹川的生日宴會上,那時我十五歲,林霧秋和宋禹川二十二歲,和我現在一樣,剛剛大學畢業。
宋禹川的生日宴會像一場孔雀選美大賽,男男女女争奇鬥豔,個頂個的光鮮亮麗。我懶得看他們,一個人蹲在宴會廳角落玩手機。
那時的我确實沒有什麽高貴氣質,哪怕混進上流社會,舉手投足也像個小流氓。如果不是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很貴,我都懷疑會有人投訴管家說這裏有個服務生偷懶不幹活。
就在我玩得上頭,順手扯松領結解開兩粒紐扣,準備撸起袖子大幹一場的時候,身前一道人影擋住光線,然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祁翎?”
我擡起頭,看見林霧秋那張水墨畫一樣清雅的臉。
他微微一笑:“你哥哥找你。”
看了一整天俊男靓女,林霧秋那張臉對我來說并沒有殺傷力,我收回目光繼續玩手機,随口問:“找我幹嘛?”
林霧秋不為我的惡劣态度生氣,好脾氣地說:“準備切蛋糕了。”
“……”
我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站起來拍拍屁股,把手機揣進褲兜,說:“知道了。”
“等一下。”林霧秋叫住我,目光落在我敞開的領口,說:“衣服。”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穿得皺皺巴巴的六位數高定,幹脆把領結也扯下來揉成一團裝進褲兜,順便拉了拉襯衫下擺,讓它看起來稍微平整一點,說:“好了,走吧。”
林霧秋面露無奈,但沒有再要求我什麽。
走出幾步我沒話找話,問林霧秋:“你是宋禹川的朋友嗎,你叫什麽?”
“林霧秋。”他淡淡回答,“晨霧的霧,秋天的秋。”
“哦。”我點點頭,沒往心裏去。
後來見到宋禹川,他看到我這副樣子果然很不高興,皺着眉頭冷冷地說:“這家裏沒有椅子給你坐嗎,為什麽要像乞丐一樣蹲在地上?”
“你怎麽知道我蹲着?”我嘴硬反問。
宋禹川目光微落,看了一眼我的腿,說:“因為你褲子上的褶皺。”
天知道那一刻我頭頂飄過多少省略號,有時候不能怪我對上流社會有偏見,實在是他們過于變态。
“這你就不懂了。”我咧嘴一笑,湊近宋禹川的耳朵,故意惡心他,“蹲着視野好,看屁.股更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