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很長一段時間裏,林霧秋給我的印象都是:皮膚白,腿長,不讨厭。後來見面多了才發現,他和宋禹川那種名利場裏長大的冷血動物根本不是一路人,他溫和、謙遜、有涵養,比宋禹川那個名義上的“哥哥”更像一位兄長。
我沒有叫過宋禹川哥,他應該也不想聽,在他看來,我每多跟他說一句話都是在折辱他。
後來某次我受邀去巴黎觀看一場概念藝術展,終于明白宋禹川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像什麽——像自命不凡的old money看大學本科生用廢棄塑料做的環保時裝。
無論主題多麽尖銳,形式多麽特別,在一些人看來,它就是一團廢棄塑料。
我躺在單人帳篷裏,透過小小的透明塑料窗戶,看着頭頂被燈光和火光映照的漆黑夜空,不自覺輕聲笑了笑。
我不認為宋禹川有什麽錯,如果我成長在和他同樣的環境,我可能會比他還要冷漠。
但這也不妨礙我看他不順眼。
我打了個哈欠,翻身閉上眼睛。
不知道隔壁的林霧秋睡着沒有……他看不到我,聽不到我,卻穿着我的衣服,蓋着我的毯子,清楚地知道我在他不到半米之隔的身側,想必應該沒那麽容易入睡吧。
我自然是無辜的,甚至為了保持禮貌的距離,我特意帶了兩個帳篷,他睡不睡得好,都不關我事。
想着我安然入睡,一覺睡到早上五點鬧鐘鈴響,起來先把自己收拾好,然後去叫林霧秋。
營地海拔高,清晨又濕又冷,山風一吹凍得人哆嗦。我攏緊外套,蹲在林霧秋的帳篷外,說:“學長,起床了。”
叫了幾聲,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林霧秋拉開帳篷,身上披着毯子,睡眼惺忪地說:“嗯,來了……”
他頭發亂糟糟的,我摘了自己的帽子給他扣上,說:“穿好衣服哦,外面冷。”
林霧秋愣了一下,揉揉眼睛,慢半拍地說:“哦……謝謝。”
天邊晨光熹微,遠處的工作人員正在準備點燃熱氣球。等我和林霧秋收拾好過去,時間剛好六點。
我們兩個上了一只粉白相間的熱氣球,林霧秋走到最裏面,回頭問我:“你之前來過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我回答。
這次沒有說謊,我身體不太好,一般不願意風吹日曬地折騰自己,山上氣溫這麽低,來一趟回去不感冒我都要謝天謝地了。
我走到林霧秋身邊,和他一起望向遠處。
熱氣球緩緩上升的同時,一輪紅色的太陽也從雲層中跳躍着升起。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熱烈的紅,像一團火,不,就是一團火,燒紅整片天空和雲彩。
很奇怪,我的皮膚是冷的,但血液在沸騰叫嚣。
“好美。”耳畔林霧秋輕聲贊嘆。
在絕對的自然的力量面前,人類是沒有分歧的。除了美,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輝煌盛景。
我時常懷疑人類降生于冰冷長夜,否則為什麽會向往燃盡一切的熾熱,比如火,比如太陽,再比如奮不顧身的愛情。
在2500米的高空,我難得思考了一次愛情。
後來太陽升起,熱氣球仍然飄在雲端。整個飛行時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期間有人專門拍照,于是我花10磅買了一張和林霧秋的合照。
照片裏我們兩個腦袋挨着腦袋,他微微笑着,表情沉靜腼腆,我勾着他的肩比耶,笑出八顆牙齒。
照片一共洗了兩張,當着林霧秋的面,我把我的那張認真地放進錢夾,一展開就能看到的位置。
林霧秋看見了,眼神裏浮現一抹複雜,但沒說什麽。
熱氣球的飛行軌跡無法精确控制,和我們一起起飛的其他夥伴都降落在不同的地方,然後被大巴車接回營地。據說下午還有別的活動,但我昨天答應好今天送林霧秋回去,只好和布裏斯托爾遺憾道別。
“明年我們來看開幕式煙花表演。”我對林霧秋說。
他微微一笑:“嗯,好。”
——明年,明年我還不知道在哪。我連自己能不能安穩活過明天都不敢保證。
但這種小小的約定和承諾是必要的,它代表着“在我的潛意識裏,我期待與你共赴美好的未來”。
回去路上林霧秋提出他來開車,我沒有拒絕。
玩了一天我也累了,一坐進車裏就開始犯困。林霧秋一向細心,關掉音樂,把空調調小,說:“累了就睡一會兒吧。”
“嗯……”我對他笑笑,“謝謝學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忽然聽到林霧秋輕聲問:“你這幾年……為什麽一次都沒有回去過?”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倒不如問問有什麽理由值得我回去。
“四年。我記得很清楚,你離開的前一天還在電話裏說,周末想去美術館看展,問我去不去。”
回憶起遙遠的往事,林霧秋笑了笑,“小騙子。”
說實話我不太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倒是隐約記得那天收拾行李時接到林霧秋的電話,和他聊了二十多分鐘。
對于我來說,林霧秋只是一個不讨厭的人,算不上有多特別,所以也沒有必要單獨通知他我要離開。
“直到周五聽禹川提起,我才知道你已經走了。”林霧秋接着說,“他說你幾乎什麽都沒有帶,當時我還以為你很快會回來,後來才知道,你是真的不要了。”
林霧秋聲音平靜,像緩緩流淌的溫水,讓人聽不出他是怪罪的意思還是僅僅表達遺憾。
我在半睡半醒中回憶和他之間發生過的事,好像都很普通,無非是寥寥可數的見面、乏善可陳的對話,并沒有什麽值得懷念,更不值得讓人記到現在。
難道是因為我這張臉……?
一個離譜的想法從我腦海中冒出來,轉念一想,又好像很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睡着還是醒着,林霧秋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沒說。
兩個多小時後到達機場,我緩緩轉醒,睜眼看見天色漸暗,道路盡頭有一大片玫瑰色的晚霞。
今天一起看了日出,又一起看了日落,如果是一對情侶的話,想必會是非常浪漫和值得紀念的回憶。
林霧秋仿佛和我想到一起,轉頭看向我,目光中流露出溫柔。
經過一整天的朝夕相處,他已經沒有前天剛見面時那種似有若無的拘謹和生疏。四年時光聽起來漫長,仿佛橫亘在兩人中間無法逾越的鴻溝,實則不過薄薄一條淺溪,用一夜獨處就就可以輕易越過。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假裝還是四年前的我。
“到了嗎?”我懶懶打了個哈欠,問林霧秋。
“到了。”他說,“下車吧。”
我們兩個買了八點多的機票,回到蘇黎世十點半,馬路上安安靜靜。這讓我不禁想起還在國內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十二點之前回過家,常常半夜回去碰見從書房或卧室出來的宋禹川,遭受他無端冷漠的審視。
而自從到了蘇黎世,我想要半夜放個電影,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音量調到最小,擔心隔壁鄰居阿姨投訴我。
我的車停在機場,理所應當是我送林霧秋回酒店。他看起來有些抱歉,說今天麻煩了我太多。
“怎麽會,我也玩得很開心。”我說。
林霧秋松了一口氣,不太确定地問:“真的嗎?”
“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
林霧秋微微垂眼避開我的目光,說:“還是很謝謝你。”
路上或許是受靜谧的環境影響,我和林霧秋都沒有再說話,等到了酒店,我正要下車和他道別,道路另一邊緩緩駛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們不遠處。
侍者迎上去幫忙拉開車門,副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肩寬腿長,穿着一身得體的黑色西裝。
宋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