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世
◎她是我生母。◎
葉蓁瞳孔猛地一縮。
“我的玉佩!”葉蓁當即想上前去撿玉佩, 卻被謝沉霜攥住了手腕。
譚夫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她忙蹲下來,顫着手去撿玉佩, 惶然不安道:“抱歉,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賠給你。”
謝沉霜動了動唇角, 正要說什麽時,就看見譚少爺撐着傘追了出來。
“娘!”譚少爺不明白, 他娘見了那塊玉佩, 怎麽突然變得那麽激動,連傘都顧不上撐,就這麽跑出來了。直到看見謝沉霜時,譚少爺脫口而出叫了聲:“大哥!”
葉蓁:“?!”
謝沉霜愣了愣,未置一詞,徑自帶着葉蓁轉身離開。
譚夫人捧着碎了的玉佩, 急急站起來, 似是想叫住謝沉霜,但張開嘴之後, 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而謝沉霜則是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譚夫人見狀,身子一晃, 整個人便跌坐到了地上。譚少爺吓了一跳,忙叫了聲:“娘!”
謝沉霜的腳下一頓,葉蓁偏頭朝後看了一眼,小聲道:“譚夫人跌坐在地上了。”
謝沉霜嗯了聲, 聽到譚少爺在叫人, 便步履不停往前走了。
“娘!您怎麽樣!您別吓我啊!”
譚夫人對譚少爺的聲音充耳不聞, 只捧着四分五裂的玉佩跌坐在雨裏,滿目哀傷望着謝沉霜遠去的背影。
而謝沉霜從始至終都沒回頭。
譚老爺本來在外面辦事,聽到譚家下人來禀,當即便匆匆趕回了府裏。譚少爺站在房門外,正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自從謝沉霜與葉蓁走了之後,譚夫人就将自己關在房中誰也不見,譚少爺心急如焚,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擡眼就見譚老爺從外面大步回來了。
“爹!”譚少爺如見救星一般,朝譚老爺奔過去。
譚老爺擰眉:“怎麽回事?”
“娘今日、今日見到大哥了。”譚少爺觑着譚老爺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出乎譚少爺意料之外的是,譚老爺并不驚訝,似乎他早就知道此事。譚少爺不禁生疑:“爹,您……”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說完,譚老爺推門進去。
時值傍晚,屋內沒掌燈,只有外面廊下的燈火,零星躍進屋內,隐約勾勒着坐在圈椅上那抹伶仃單薄的身影。
譚老爺走過去,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将譚夫人攬入懷中,大掌一下又一下順着譚夫人的背心。原本默然流淚的譚夫人,頓時哭出了聲,她哽咽着道:“我今日見到他了。”
譚夫人怎麽都沒想到,此次宣帝派來蜀地赈災的人竟然是謝沉霜!
“上京傳來的消息,不是說,陛下最器重他麽?這次赈災怎麽會派他來?”譚夫人抹了一把眼淚,聲色急切問譚老爺,“可是徐相那邊又對他做什麽了?不然赈災這種又苦又累的活兒,陛下怎麽會讓他來?”
見譚夫人情緒越來越激動,譚老爺連忙安撫:“夫人,你先冷靜一下。自從去歲那事之後,我便已在徐相身邊安排了人,若徐相對他出手,我的人會想辦法給他遞消息的。”
聽到譚老爺這麽說,譚夫人的情緒這才逐漸平緩下來。
若不是徐相那邊對謝沉霜做了什麽,那謝沉霜為什麽會來蜀地赈災?他……
有那麽一瞬間,譚夫人覺得,謝沉霜是為她而來的。但旋即她便痛苦的閉了閉眼睛,她離開謝家時,謝沉霜已經記事了,他怎麽可能是為她而來。
而另外一頭,葉蓁心裏七上八下的。她怎麽都沒想到,譚夫人竟然認識謝沉霜。而且剛才譚夫人看謝沉霜的眼神,那分明是、分明是……
葉蓁不敢再細想下去。一路上,她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同謝沉霜東拉西扯,絕口不提剛才的事。
謝沉霜知葉蓁是怕戳到自己的傷心事,所以在走到府衙門口時,他主動告訴葉蓁:“她是我生母。”
謝葉蓁登時瞠目結舌。他的生母不是戚蓉麽?怎麽突然又成譚夫人了?!
“此事說來話長,我……”謝沉霜剛起了個話頭,有衙役匆匆過來,“謝大人,您可算回來了,知州大人正在四處找您。”
知州找謝沉霜,多半是跟災民有關。葉蓁便道:“那你先去忙吧。”
謝沉霜将傘留給葉蓁,自己則跟着那衙役快步離開了。葉蓁獨自撐傘站在雨裏,消化着譚夫人是謝沉霜生母這件事。
謝沉霜這一走,葉蓁就知道,多半今日是見不到了,葉蓁便也沒進府衙,而是又回到醫館幫忙照顧病患了。
醫館裏病患的傷都處理的七七八八了,如今夜裏大夫們也能歇息了。可葉蓁合衣躺下沒一會兒,醫館的大門就被敲響了。
有大夫立刻去将門打開,來的又是譚家的仆婦。
那仆婦面容慌張道:“葉大夫,我家夫人還是高熱不退,您快跟老奴過去看看吧。”
葉蓁當即匆促去了。
譚夫人本就受了涼,傍晚又淋了雨,夜裏高熱便來勢洶洶。葉蓁為她診過脈後,神色有一瞬的凝重,譚老爺見狀,立刻問:“葉大夫,我夫人如何?”
“夫人本就身體虛弱,兼之又連續兩次受涼,才會導致高熱不退。”說着,葉蓁迅速提筆寫了一張方子,遞給譚老爺。
譚老爺立刻命人去抓藥,葉蓁又道:“我要為夫人施針了,還請譚少爺回避。”
葉蓁為譚夫人施了針,譚老爺親自為譚夫人喂了藥,譚少爺也守在一旁,眼巴巴望着譚夫人。葉蓁道:“今夜夫人身邊不能離人,譚老爺您和譚少爺輪流陪着吧。”
譚老爺和譚少爺争着要陪譚夫人,最後譚少爺還是沒能拗得過譚老爺,只得與葉蓁一同出來。
“葉大夫留步。”譚少爺突然叫住葉蓁。
葉蓁轉頭看着他。
譚少爺猶豫片刻:“其實我娘她……”
葉蓁等着譚少爺的下文,卻不想譚少爺說到一半,又煩躁撓了撓腦袋:“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譚夫人的高熱未退,葉蓁今晚也不能離開譚家,所以想了想,她便跟着譚少爺去了。
譚少爺将葉蓁帶去了一所院子裏,雖然是夜裏,但依稀能看得出來,院中的花木池塘都有人打理。院中紅燈瑩瑩,将院中的布置照的十分清楚,葉蓁隐約覺得,這布置有點眼熟。
“咯吱——”
門被譚少爺推開,他提燈進去,将屋內的燈籠全都點上了。
一轉頭,見葉蓁怔怔站在那裏,譚少爺便問:“你看着這裏,覺得眼熟麽?”
電光石火間,葉蓁脫口而出:“這是霜霜院子的布置!”
“不錯!你在這裏等等。”譚少爺說完,又抱出兩個木匣子來,他将最上頭那個小些的抱着,示意葉蓁将下面那個大的打開。
葉蓁打開木匣子,發現裏面是十來個畫軸。
葉蓁随手拿起一個打開,發現畫上畫的是一個眼覆白紗的霜衣公子。
是謝沉霜。
再打開另外一副,畫中的謝沉霜身穿紫色官袍,端坐在馬上,唇角噙笑,身後是熱鬧的街市。
葉蓁心裏已經有了猜測——果不其然,畫軸挨個兒打開,上面畫的無一例外全是謝沉霜。
從龆龀之年到今歲的謝沉霜,而且依稀能看得出來,這些畫似乎都是偷偷臨摹下來的。
“還有這個。”譚少爺将懷中的木匣子打開,裏面是滿滿一匣子的書信。
葉蓁拆開一封,信上寫的是謝沉霜的日常,信的落款處寫的是今歲六月。
葉蓁又拆了一封,信的落款是今歲五月。
再拆一封,是今歲四月。
“葉大夫,”譚少爺突然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葉蓁放下信紙,看向譚少爺。
“你能不能幫我同我大哥說一聲,我想約他見一面?”譚少爺稚嫩的面容上全是祈求。
雖然他們白天只見了一面,但譚少爺看得出來,謝沉霜與葉蓁關系不一般,他怕自己去找謝沉霜,謝沉霜會直接拒絕,這才想着從葉蓁這邊下手。
葉蓁自是看出來了譚少爺在打什麽主意,她想了想,道:“我可以幫你轉達,但他肯不肯見你,就是他的事了。”
“好好好,謝謝你啊。”
那些書信太多了,看到天亮都看不看完,但內容不難猜,應該是每月一封,從上京寄來的信,信的內容都是謝沉霜的日常。
葉蓁回到譚夫人的院子時,管事婆子迎上來,将葉蓁安置在了旁側的廂房裏。
自從來到蜀城之後,葉蓁就沒睡好過,她很困,但一閉上眼,譚夫人、戚蓉,還有謝沉霜三個人,就輪流在她的腦海裏打轉。
譚夫人是謝沉霜生母這事,從葉蓁知道到現在,也不過只有兩個時辰。但這兩個時辰裏,葉蓁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了,葉蓁覺得,她需要安靜下來捋一捋。
窗外的雨勢逐漸變小,雨聲滴答滴答落着,像是一首催眠的曲子,最終葉蓁還是沒能抵得過睡意,就那麽沉沉睡了過去。
等葉蓁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了,葉蓁睜眼看到陽光時,瞬間被吓醒了,急忙去了譚夫人房中。
譚夫人已經醒了,正靠在床上,譚老爺手中端着一碗粥,正在哄她喝粥。但譚夫人卻将臉偏至一旁,沙啞道:“我沒胃口,你端走。”
“夫人……”譚老爺正要再勸時,餘光瞥見葉蓁進來了,遂止了這個話頭,沖葉蓁打招呼。
葉蓁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睡過頭了。”
“沒事,是我讓他們不要吵醒你的。”譚夫人沙啞接了話,又沖葉蓁招手。
葉蓁走過去,娴熟将手搭上譚夫人的腕間,譚夫人今日看葉蓁的目光裏,多了昨日沒有的慈愛。
葉蓁診過脈之後,同他們道:“夫人已無大礙了,只是這次高熱傷了元氣,還是須得好好将養一段時間。平日裏多動少思最宜。”
譚老爺夫婦應了,眼下譚夫人既已經沒有大礙了,葉蓁便打算告辭了,卻不想被譚夫人留住了。
譚夫人讓譚老爺父子倆都出去了,她單獨問葉蓁:“葉大夫,我能冒昧問一句麽?你昨日說,你有心儀之人了,那人可是重顧?”
葉蓁愣了愣,她沒想到,譚夫人留下她,第一個問的竟然是這個,但她還是輕輕點頭:“是。”
“那他這些年在上京過的好麽?”譚夫人眉眼急切望着葉蓁,想要一個答案。
自從譚夫人離開謝家後,便再未去過上京,也再未見過謝沉霜了。但上京有她的探子,那些探子會将謝沉霜的近況記錄下來,每月寫一封信向她彙報。但在譚夫人的眼裏,探子冷冰冰的字,卻不如葉蓁口述來的生動。
霜霜這些年過的好麽?
葉蓁想了想,認真答:“大致是好的吧,畢竟在外人眼裏,他是謝家未來的家主,是風光無限的天子近臣,但……”
“但什麽?”
“但我覺得他過得很不開心,而且還很累。”
到上京之後葉蓁就發現了,雖然謝沉霜的性子,一如春水村時溫潤,但一個人眼裏透出來的疲倦是騙不了人的。在謝家,謝沉霜是謝家未來的家主,在朝中,謝沉霜是天子近臣,是皇兄的左膀右臂。唯獨在春水村時,謝沉霜才是他自己。
聽到葉蓁這話,譚夫人驟然想到,昔年她還在謝家時,每次謝沉霜來見她時,都會背一篇他最近新學的文章。那時候,與謝沉霜同齡的孩子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但謝沉霜卻能一字不錯的背完一整篇文章。
一念至此,譚夫人頓時失聲痛哭:“是我對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