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往事

◎那一年,七歲的謝沉霜先沒了爹,而後又沒了娘。◎

葉蓁從譚家出來時, 外面已是驕陽似火。

經過地動和暴雨的摧殘,整個蜀城如今已是滿目瘡痍。但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放晴之後,城中的百姓紛紛止了悲傷, 開始重修他們的家園。

醫館那邊的病人都在逐漸好轉,葉蓁眼下也沒有心情過去, 從譚家出來之後, 她便徑自去了府衙。

謝沉霜依舊不在, 葉蓁問了衙役,才知道謝沉霜跟知州一起出去了。

葉蓁便坐在謝沉霜房門口的臺階上等。日影漫過葉蓁, 又随着時間推移退了下去, 等到紅霞漫天時,葉蓁才聽到腳步聲。

葉蓁下意識擡眸,就見謝沉霜一身疲憊從院外進來。

似是沒想到葉蓁會在這裏,謝沉霜怔了下,臉上的疲憊轉瞬一掃而空,他沖葉蓁溫潤笑笑, 還沒來得及說話, 葉蓁已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

謝沉霜愣了愣, 旋即輕聲道:“你都知道了。”

葉蓁嗯了聲,将腦袋埋在謝沉霜懷中, 眼眶止不住泛酸。

她的霜霜,那麽溫柔,她以為,他的過去是開心無憂的, 卻不想, 他竟過的那麽辛苦。

先前在譚家時, 譚夫人哭過之後,同葉蓁說了她與謝家的淵源。

譚夫人名喚鄒妙棠,本是江南富商之女,她十六歲時,遇見了下江南游玩的謝父謝徵。

活潑機靈的富家小姐女扮男裝出門游玩,于江南煙雨裏邂逅了上京而來的貴公子,兩人志趣相投,又十分能聊得來。

是以謝徵歸京前夕,向鄒妙棠表明心意,後神色缱绻問她:“妙棠,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鄒妙棠自幼喪母,父親也在她十三歲那年病故了。在遇見謝徵之前,她是個身無牽挂,窮的只剩銀子的孤女。她傾慕謝徵,兼之謝徵應允,待他們成婚後,他便帶着鄒妙棠去遍歷山河,賞遍人間四時風景。

鄒妙棠便義無反顧跟着謝徵去了上京,卻殊不知,這是他們之間不幸的開始。

到了上京之後,鄒妙棠第一次知道,原來官商之間的差別會那麽大。

謝徵是謝家的嫡長子,他身上肩負着整個謝家的未來,他的人生從出生起,就已被長輩規劃好了。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他壓根不能做主。且謝徵在去江南游歷期間,家中長輩已為他聘了與謝家門當戶對的戚家女。

但謝徵心裏只有鄒妙棠,他拒不肯與戚蓉成親,甚至還打算帶鄒妙棠私奔。

就在謝徵打算帶鄒妙棠私奔時,謝家長輩已在暗中籌劃除掉鄒妙棠。而那頭的鄒妙棠終于知道,她與謝徵之間隔着怎麽樣的鴻溝了,所以在謝徵來找她時,鄒妙棠決絕提了分開一事。

恰好這個時候,謝家派去刺殺鄒妙棠的殺手到了,謝徵因救鄒妙棠傷了心肺。

禦醫們竭力相救後搖頭嘆息:“謝大公子傷勢兇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謝大公子毫無求生意向,什麽藥都喂不進去,即便是華佗在世,只怕也無能為力啊!”

鄒妙棠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謝徵是她第一個喜歡的人,她沒辦法眼睜睜看着他死,也沒辦法讓他們孩子沒有爹。

所以最後鄒妙棠妥協了,她覆在謝徵耳畔,同謝徵道:“只要你醒來,我哪兒都不去,我一輩子都在你身邊。”

許是心上人的許諾生了效,在鄒妙棠說了那番話之後,謝徵的藥終于能喂進去了。

經禦醫們竭力相救之後,謝徵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而謝家長輩見謝徵這般癡情,以及鄒妙棠有了身孕的份上,最後勉強答應,待戚蓉過門後,讓鄒妙棠進府做妾。

但謝徵與鄒妙棠都言辭拒絕了。

鄒妙棠雖是商賈之女,但她絕不做妾。

而謝徵亦不願讓心上人做妾。

最後三方協商的結果是,江南來的鄒妙棠死在了一場走水裏,而謝家的深深後宅裏,多了一位不可言說的主子。

鄒妙棠在謝家沒有名分,所以謝沉霜出生後,便被抱去交給戚蓉撫養,對外也稱謝沉霜是戚蓉所出,是謝家的嫡長子。

而轉折發生在謝沉霜七歲那年。

謝徵當年救鄒妙棠時傷了心肺,之後便落了病根,再加上他身為謝家家主,整日夙興夜寐,是以未到而立之年便因舊疾複發病故了。

而謝徵病故之後,鄒妙棠在謝家的處境便愈發尴尬了,所以她思慮再三,最終決定離開謝家。

那一年,七歲的謝沉霜先沒了爹,而後又沒了娘。

謝沉霜察覺到前襟濕了,便擡手抱住葉蓁,拍着她的背心,安慰道:“好了,都過去了,我沒事的。”

葉蓁心裏更難過了。

明明最該被安慰的人是謝沉霜才對,可他竟然卻反過來來安慰她!

葉蓁吸了吸鼻子,同謝沉霜懷中退出來,繼而握住謝沉霜的手,一字一句發誓般道:“霜霜,無論前路有多坎坷崎岖,我都會牢牢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會松開了。”

紅霞漫天,一身男裝的葉蓁立在謝沉霜面前,身形纖細單薄,但一雙烏黑透亮的杏眸裏卻全是篤定。

當年鄒妙棠那句‘一輩子很長,我後悔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謝沉霜的陰影。

後來随着年歲漸長,謝沉霜便跨出了那道陰影。可在春水村他要帶葉蓁離開的前夜,葉蓁那句‘一輩子很長,我怕我會後悔’這句話,又在須臾間将謝沉霜打了回去。

而今日,葉蓁站在他面前,擡眸認真篤定同他說,無論前路有多坎坷崎岖,他都會牢牢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會松開了。

這樣的葉蓁,讓謝沉霜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謝沉霜突然想确定一下。

謝沉霜的目光落在葉蓁的眼上,頓了須臾,又下移了些許,然後頓住。

葉蓁一顆心砰砰直跳,她隐約猜到,謝沉霜要做什麽,她睫毛似蝶一般,撲簌簌扇了好幾下,但卻沒有躲開,而是偷偷捏住了袖角。

此時晚風輕拂,霞光正好,兩人呼吸相聞時,院外突然響起一道跌跤聲。

葉蓁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們繼續!繼續!”随行來的戶部官員,連滾帶爬跑了。

葉蓁:“……”

院中又重歸平靜,但剛才的氣氛已然被打破了,謝沉霜見葉蓁垂下眼睫,正欲說個話題試圖轉移這份尴尬時,葉蓁突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猛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謝沉霜:“……”

葉蓁跑的很快,轉瞬就沒影了,謝沉霜一人在院中站了很久很久。

謝沉霜鮮少做夢,但今夜卻難得做了個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七歲那年。

那時他剛沒了父親,又即将失去生母。聽到鄒妙棠要離開的消息之後,謝沉霜失去了平日刻意維持他的冷靜,他冒雨去找鄒妙棠。

他揪着鄒妙棠的袖子,哀求她不要走。

而鄒妙棠紅着眼眶,摸了摸他的腦袋,同他說:“重顧,一輩子很長,娘後悔了。”

那時謝沉霜只有七歲,雖然平素被教養的少年老成,但說到底都還只是個孩子,所以他不理解,鄒妙棠這句‘一輩子很長,娘後悔了’,是什麽意思。

他只知道,父親沒了,他不想再失去娘親了。

那時的謝沉霜甚至想給鄒妙棠跪下,祈求鄒妙棠不要離開,可他膝蓋剛彎下,就被趕來的謝博仁厲聲制止了:“不準跪!”

七歲的謝沉霜只能要跪不跪的站在那裏,滿目惶然。

夢境到此戛然而止,躺在床上的謝沉霜睜開了眼,入目皆是暗色,唯獨廊下的紅色燈籠在夜色中晃蕩。

其實謝沉霜還瞞了葉蓁一件事,他沒同葉蓁說,當年鄒妙棠離開謝家時,曾應允了謝博仁三個條件。若是他說了,只怕葉蓁會更難過了。

那些事于謝沉霜來說已經過去了,他不想讓葉蓁再為那些而難過。

謝沉霜知道,此刻醒來,自己後面應該是睡不着了。若按照他以往的習慣,此刻他會披衣起來,點燈寫字摒除雜念。但葉蓁今夜沒去醫館,就宿在他隔壁,若是自己半夜起來點燈寫字,若被葉蓁瞧見了,只怕她會擔心。所以謝沉霜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默然在床上躺到天明時分,才穿戴整齊出門去了。

結果剛出門,就遇見了昨日來尋他的那位戶部官員。

大清早的,那個官員看見謝沉霜,頓時一臉見鬼的表情,當即想轉身要走,但想到自己的仕途,又只得生生止住,弱弱叫了聲:“謝大人早。”

謝沉霜輕輕颔首,什麽都沒說,徑自走了。

待謝沉霜走遠之後,那戶部官員才擡起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長長舒了一口氣,吓死他了!自己昨晚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他生怕謝沉霜會滅他的口,幸好幸好,謝沉霜是個表裏如一的君子。

不過他是真沒想到,謝沉霜竟然、竟然……

竟然的後半句,在想到自己的仕途之後,那官員迅速便咽了下去,并打算打死都絕不透漏這個秘密。

葉蓁再見到謝沉霜時,是這天的中午了,當時葉蓁在醫館幫忙,謝沉霜與知州等人一起在醫館附近看坍塌的房屋,看見葉蓁之後,謝沉霜單獨過來找她。

葉蓁想到了譚少爺拜托她的事,便同謝沉霜說了,然後道:“我只負責轉達,你肯不肯見他,取決于你自己。”

“好。”謝沉霜應了。

譚少爺那頭,等了兩天都沒等到回信,便打算過來找葉蓁問問,卻不想正好撞見了謝沉霜。

想到在府中日漸消瘦的鄒妙棠,譚少爺一咬牙,直接沖到了謝沉霜面前:“娘她最近很不好,大哥,你能不能去見她一面?”

從見謝沉霜的第一面,譚少爺就一直叫謝沉霜大哥。

這件事終究得有一個結果。

再加上赈災事宜已經接近尾聲了,不日他們便要啓程來程離開,既然來了一趟,有些事總要說清楚的。謝沉霜沉默須臾,點頭應了。

譚少爺頓時喜笑顏開,他親自帶着謝沉霜回了譚家。原本打算直接帶謝沉霜去見鄒妙棠的,但轉念一想,腳下打了個飄兒,便将謝沉霜帶去了譚夫人為謝沉霜布置的別院。

這個院子,葉蓁幾日前來過一次。

當時葉蓁看着院中的擺設時,還曾十分驚訝。可輪到謝沉霜這個正主進來時,謝沉霜神色卻十分平靜。

譚少爺心裏七上八下的,又把那些畫軸,以及從上京寄來的書信,全拿給謝沉霜看。

但謝沉霜只擡眼掃了一下,并未打開,而是道:“不是說要帶我去見她麽?”

“大哥,你要不把這些看了再去?”譚少爺試探問。

謝沉霜拒絕了:“不必。”

謝沉霜能做到天子近臣,心思的缜密程度早就異于旁人,這些年,鄒妙棠安插在他身邊的人,他沒動他們,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

譚少爺只得帶謝沉霜去見譚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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