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二戰挽歌(十二)

費迪南德沒有舉行葬禮,遵從他的遺願,挑選了個天朗氣清的日子将其落葬在了妻子帕翠莎的墓旁。

江九幺沒有落淚,或許早在很多年前他毅然決然地選擇站在納粹那一邊時,她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而值得慶幸的是,費迪南德能在生命的最後幡然醒悟,他放下了執念,帶着對祖國的無限向往離開了人世。

“會過去的。”江九幺看着墓碑上男人的黑白相片,帶着微笑悄悄地告訴他,“德國的噩夢會過去的。”

阿道夫同樣沒有落淚,他的父親永遠會是他的驕傲,而他也會繼承他的遺志,以自己的方式造福人類。

他們相信一定會找到真正屬于德國的未來。

在費迪南德下葬後的不久,江九幺收到了威茲曼莊園新主人的來信,她被告知請務必在兩天之內離開這裏。

房屋易主,他們離開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也因為這樣,他們終于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對不起,Adi,我沒有守住威茲曼家。”

“不,姐姐。”

阿道夫看着面露愧色的姐姐,他伸手将她緊緊擁抱在懷裏,無比貪戀她的味道。

“只要有你在,家就還在。”

是啊,對克羅蒂雅而言也是一樣,

只要Adi還在,家就還在。

但他們仍然沒有逃過蓋世太保的監視,準确地說,監視還變得更加嚴密。在納粹眼裏,反抗元首命令的費迪南德早已生了異心,而他的一雙兒女自然也不能撇清關系。現在留着他們,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在科研方面的成就對第三帝國還有用處。

江九幺很清楚心思狹隘的希特勒或許哪天想了起來,就會派人将他們送去監獄,或者索性秘密處死。

在離開威茲曼家的前一晚,她去找了裏昂先生,這個從她十五歲起便出現在她身邊并伴随她足足七年的男人。

她是感謝他的,雖然不善言辭,但他仍以自己的方式一直守在她與阿道夫身邊,在最難熬的這幾年裏,也是因為有他在,他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躲過危難。

裏昂先生是朋友,也是親人,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希望在将來的五年、十年,或者更遠的時間裏,能有他的陪伴。

江九幺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而是以與平時別無二般的溫婉笑容看着仍躺在沙發上緊閉雙眸的男人。

這麽多年過去了,時間在他身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仍是初見時的模樣,就連睡夢間蹙起的眉頭都一模一樣。

或許是多年的默契,江九幺并沒有等太久,男人便緩緩睜開了眼睛,在看到身邊的女人時又輕輕地合上。

“你來了。”

“嗯。”江九幺輕聲應道,她蹲下身,趴在沙發上對着男人笑道,“裏昂先生,我想是時候該談談了。”

男人再次睜開了眼睛,恍然間女人的身影與多年前那個穿着蓬蓬裙的少女重疊到了一起,也是這麽忽然地出現要找他談談。

上次像這麽正兒八經地交談還是裏昂先生剛從天而降出現在威茲曼家的時候,她記得她還牢牢地綁住了他,雖然事實證明那一點用都沒有。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卻夾雜着苦澀。

“你到底要說什麽?”裏昂先生一眼就看出了她懷有心事,他并不是個會拐彎抹角的人,所幸單刀直入地發問。

江九幺深吸了口氣,關于以下的這段話語,她早在來之前就演練了無數遍。

“裏昂先生,首先很感謝這麽多年你能在威茲曼家保護我跟Adi,當然威茲曼家也向你提供了食物與住所。但現在威茲曼家确确實實已經走向了沒落,随着我父母的離世,我已無力再提供任何保證,所以我想威茲曼家已經無法再雇傭你了。”

“………………”

男人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平靜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事實上,她在說話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擡起來看着他。

江九幺呼出口氣,她總算把這段話憋了出來。

正如剛才所說,她要讓裏昂先生離開威茲曼家,從前她有能力收留他,為連德語都不會的他盡可能地提供幫助。

但現在,她已經沒有了底氣,甚至連自己将來的去向都不清楚,而仍在威茲曼大屋外虎視眈眈的毒蛇猛獸不知道何時會突然向他們襲來。

她跟阿道夫背負着威茲曼的姓氏,他們帶着父母的期盼與驕傲,無論将來會面對什麽樣的困局,那都是應該的且無法逃避的。

但裏昂先生不一樣,他跟整件事都毫無關聯,甚至可以說于這個這個時代、這個國家都格格不入,所以……

“裏昂先生,你該擁有自己的人生。”

她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東西,左手邊是一張從德國飛往日本的單程機票——

“你可以選擇回日本。”

右手邊是一封前往柏林工業園區工廠任職的推薦信——

“也可以選擇留在德國。”

男人看着擺在自己面前的東西,他略帶諷刺地說道:“你準備得還很周全。”

“當然。”

她無比做作地揚起下巴,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話變得更加理所應當。

“也很驕傲。”

“……當然!”

她有些僵硬,但仍然大聲地應答。

但男人卻沒有再接話,他沉默地看向克羅蒂雅,凝固的表情下滿臉都寫着不高興。

她被看得非常不自在,只得再次提亮了聲音,讓自己的神情姿态變得更加決絕,更加薄情。

“你還沒有聽明白嗎?!我的意思是我們破産了!沒錢了!已經負擔不起另外一個人的生活了!所以……請你離開威茲曼家!”

裏昂先生眉頭蹙得越來越緊,然後忽然擡起了手。

江九幺一吓,她知道自己哇啦哇啦的大嗓門很吵,但也不至于被毆打吧!

她下意識縮了脖子,卻在下一秒被捏住了下巴,再一擡頭看到的便是男人俯身吻過來的樣子。

江九幺被這樣沒有任何預告的舉動吓傻了,腦袋裏所有七零八落的想法都炸成了煙花,而所有的臺詞,包括她一瞬間想去拿掃把趕人的沖動都被堵在了嘴裏。

男人的親吻沒有半點溫柔,他霸道且強勢地掠奪着,這讓她很難做出反應,只能怔怔地看着男人左耳上閃耀的耳釘任由他動作,而唇齒間是他特有的淡淡煙味,耳邊是心髒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這個吻并沒有持續太久不,男人在感受到她的僵硬後先一步退了出來,他怔怔地看着仍因震驚瞪大了眼睛的女人,似乎連他都很震驚于自己剛才的舉動。

他望着她慢慢轉變為羞憤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些什麽,經過了足足七年的相處,這個當初救了他并将留他在身邊的女人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在他心裏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那無關年代,也無關時光,她的笑容和悲傷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以——

“我選擇你。”

男人的聲音低緩地落到她耳朵裏,這就是他的選擇,不是回到日本,也不是留在德國,而是遵從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她再次震驚,這風騷的操作簡直風不勝防,但她絕對不能被輕易套路,于是她挺直了腰背大聲回答。

“沒有這個選項!”

男人被這樣的氣勢弄得一愣,他看着她固執倔強的樣子忍不住發出低沉短促的笑聲,随後擡手将她擁進了懷裏,再次清清楚楚地在她耳邊重複道——

“克羅蒂雅,我選擇你。”

“………………”

這次,她完全怔住了。

良久良久,她又笑了,像是認輸了一樣慢慢松開手,任由手中飛往日本的機票落到了地板上。

“恭喜你,回答正确。”

裏昂先生留了下來。

有他的幫助,江九幺與阿道夫的搬家過程還算順利,她租了一處公寓,雖然小了些,但好在是比較熱鬧的街區,所以安全得到了一定的保障。

那天之後,她與裏昂先生的關系并沒有發生質的變化,那個忽然的親吻也沒有再被提及,但兩人一旦獨處,氣氛就會變得分外微妙。

比如現在,他們在搬家時恰巧去拿同一個行李箱,兩人在相視一愣後同時停下動作,似乎都在等對方動手,卻莫名變成了古怪的僵持,等反應過來了,兩人又同時伸手開始動作。

她有些糾結,對方卻謎一般的坦然。

就這樣反複三次後,行李箱最終被看不過眼的阿道夫接了過去。

“姐姐,你跟裏昂先生發生什麽事了嗎?”

“啧,小孩子問那麽多幹嘛!”

“………………”

江九幺沒有正面回答阿道夫,而是轉身回到房間,将最後裝了衣服的箱子從房裏拖了出來。

裏昂先生從門外那兒走了進來,他叼着煙徑直走到她面前,二話不說地接過她的箱子扛到了肩膀上,他強健的雙臂和寬厚的後背看起來都讓人安心極了。

“你還站在原地幹嘛?”

裏昂先生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仍愣在原地的江九幺說道。

“來了來了。”

她邁開步子跟上了男人。

“裏昂先生,能麻煩你也幫我扛下箱子嗎?好像比想象的還要重呢。”阿道夫忽然從自己的房裏探出頭,有些抱歉地朝正走過他房間的男人說道。

裏昂先生自然沒有拒絕,另外只肩膀牢牢扛起了阿道夫的箱子,但就在他站起來準備向門口移動的時候,阿道夫忽然繞到了他身旁。

“姐姐,我們再确認下有沒有東西落下吧?”

“啊?……哦哦。”

他得到了回應後上前自然地牽起了克羅蒂雅的手,然後在繞過紅發男人身邊時忽然轉頭對他揚起了下巴,帶着勝利者的姿态。

但事實上,他那幼稚的樣子更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男人當然接收到了這份訊息,或者說是挑釁,那個他幾乎看着長大的少年似乎在對他說——

“你休想從我身邊搶走姐姐。”

“……”

他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而是打了個哈欠,像什麽都沒有看到似的繼續朝門外搬動箱子。

畢竟他對某件事充滿了信心。

在忙了整整一下午後,江九幺他們終于把東西全部搬到了新的住所,而随着威茲曼家的鐵門緩緩關上,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終究離開了她之後的人生,那厚重的鐵鎖聲就像在無情地訴說威茲曼家的榮耀已成過去。

不,這不會是最後的結局——她對自己這麽說道。

在江九幺驅車離開舊宅前,有一位意外的客人忽然到訪,正是他們父親費迪南德的摯友,現任裝甲集團司令,海因茨·威廉·古德裏安大将。

但古德裏安卻搖了搖頭,并告訴江九幺,他已經被希特勒解除了職位,現在只是個留守在後方的普通軍官。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德裏安是德國閃擊戰的創始人,也是裝甲戰和坦克戰的倡導者,被稱為“德軍裝甲兵之父”。而這樣的一位将才竟然就這麽被解除了職位,發配到後方。

古德裏安告訴江九幺他很快就會離開柏林,這次來一是為了祭拜摯友,二是為了來見見她跟阿道夫。

他以長輩的姿态溫柔地撫摸她的長發,光是這樣的神情姿态很難讓人相信這就是德軍令人聞風喪膽的閃擊英雄。

“克羅蒂雅,我要送你一個禮物。”

他從大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盒子遞給她。

江九幺接過後将盒子打開,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張畫片。

“這是早前一位皇室王子送給我的一張弗裏德裏希大王的小畫片,上面有這樣一段話。”古德裏安看着江九幺,以滄桑厚重的聲音緩緩道出,“‘沒有任何東西能改變我靈魂深處的東西,我将走我自己的路,做我認為有用的的和光榮的事’,這幾句話深深印刻在我腦海裏,并成為了我之後行動的指南。克羅蒂雅,我希望這幾句話對你也能有用。”

江九幺的目光沉靜,她輕撫着卡面上的文字,笑着向他感謝道:“我非常喜歡您的禮物,海因茨叔叔。”

古德裏安将江九幺抱入懷中,猶如叮囑兒女般柔聲說道:“今後的路或許會更難走,但你一定要堅強勇敢,要記住,你和阿道夫永遠都是費迪南德和帕翠莎的驕傲。”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是的,她一定會的。

因為只要再等兩年,同盟軍便會在法國諾曼底登陸,而德軍的失敗将成定局,第三帝國大廈将傾,獨木難支。

等到1945年,德國将無條件投降,歐洲戰場戰争結束。

所以還有三年時間,只要再熬過三年,一切就都結束了。

只可惜,三年的時間遠比她以為的還要難熬得多。

就在他們搬離威茲曼舊宅的一個月後,蓋世太保帶人在一天夜裏忽然闖進了他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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