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二戰挽歌(十一)

江九幺一度以為日子會好起來的。

自從得知費迪南德的部隊會回國以後,她與阿道夫都在等着他回家,自他們的母親帕翠莎死去的那年以後,他們幾乎沒有見過費迪南德。

所以這次能見到費迪南德的話,江九幺想她可以大聲地告訴他,她跟阿道夫都沒有讓他失望,他們守護了威茲曼家,他們完成了各自的學業,而且在科學領域獲得了不菲的成績,帕翠莎過去所傾注的努力與期待都沒有白費。

他們等啊等,等啊等……從1940年等到了1941年,等到了希特勒簽署了關于對蘇戰争的第21號命令“巴巴洛薩計劃”,等到了德國正式對蘇聯宣戰,蘇德戰場爆發,他們都沒有等到費迪南德回家,而從前線傳來的是他被捕入獄的消息。

那個時候,江九幺正在研究所的實驗室,蓋世太保堂而皇之地闖了進來,那監視着威茲曼家數年的陰鸷男人微笑着請她盡快回家,并告訴她已經派人前往機場護送另一位威茲曼博士回家。

她心裏清楚,這一定是有大事發生了。

回家後,江九幺看到了同樣滿面愁容的阿道夫,他剛從美國回來,雖然因為戰争的原因,索爾維會議并沒有如期召開,但他還是因普朗克教授的推薦前往美國見到了愛因斯坦、費米、波爾等偉大的科學家。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江九幺應該正興致勃勃地跟阿道夫聊起那些個她只在課本上看到過的人物,并詢問他是否将愛因斯坦的簽名帶了回來。

“姐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

是啊,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也很想知道。

後來,在蓋世太保的提訊下,江九幺才明白是自己的父親費迪南德在與蘇聯的戰場上因為對希特勒命令的反抗及發表不恰當的言論而被革職入獄。

自德軍發起侵蘇戰争,費迪南德指揮的第4裝甲集群隸屬于中、央集團軍群主要擔負了莫斯科西南方向的突擊任務。

雖然戰争初期,他們節節勝利,前進至距莫斯科僅幾十公裏的地方。但到了12月上旬,由于冬季來臨,他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天寒地凍,衣宿維艱,人員物資大量消耗,燃料遲遲供應不上,這給所有士兵帶來了精神和**的巨大折磨,最後費迪南德選擇了停止進攻,但希特勒卻命令他堅守陣地,停止撤退。

費迪南德的做法與希特勒的命令相左,并在當時與下屬發生了巨大的争執,期間發表了無法認同希特勒做法的言論并開搶射殺了下屬。

這一行為被駐紮在部隊的蓋世太保盡收眼底,并很快采取了措施,他們絕對允許前線的指揮官有叛變元首和黨的可能。

最後,他被押回了東普魯士直接接受元首的審訊,但哪怕到了這種時候他仍認為自己的決斷沒有錯,對希特勒高喊着——

“在溫暖如春的元首大本營的您當然不會知道奧廖爾北部的風雪彌漫!”

這樣無禮的咆哮如同捅了馬蜂窩,希特勒被徹底激怒了,當場下令将他關進監獄接受審判。

江九幺在知曉整件事後十分震驚,甚至不敢相信,因為費迪南德在她的記憶中從來不是魯莽行事之人,他心思缜密,謹言慎行,很難想象他會這麽将自己深陷困局。

她嘗試了去找很多人疏通關系去見費迪南德一面,但這實在太困難了,對于被希特勒親自下令收押的犯人,沒人願意犯這個險。

她原本是想找古德裏安上将,但他同樣因為對東線戰局僵持的不滿而與希特勒産生矛盾,只是他位高權重,并沒有在言語上過激,才沒有落到跟費迪南德一樣的地步。

江九幺已經沒有辦法了,為了救回費迪南德,她将威茲曼家的所有資産盡數變賣,最後終于湊齊了一大筆錢給到了納粹政、府才得以讓費迪南德出獄。

事實上,希特勒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處死戰功赫赫的軍官,對費迪南德最後的處理方式僅是一句輕描淡寫的“編入預備役,日後待用”。

此時,距離費迪南德被收押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江九幺帶着阿道夫在蓋世太保的安排下見到了獄中的費迪南德,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滿是污垢和血漬的白色襯衫像挂在一具骨架上,往日總梳得蹭亮的鉑金色頭發現在淩亂地披散開,但他的脊背仍然挺拔如松,眼底是不羁的靈魂與不滅的氣度。

費迪南德在看到自己的一對兒女時,那繃緊的面容松緩了下來,嘴角溢出的淡淡笑容讓江九幺想起了當年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那時候帕翠莎還在,阿道夫還在母親的肚子裏,費迪南德穿着一身灰色筆挺的軍裝,不過二十多歲的他不茍言笑,氣勢驚人,但一對上自己的妻女便會露出溫柔的笑容。

“克羅蒂雅,阿道夫……你們長大了。”

在聽到父親滄桑的聲音時,她的眼眶酸澀了起來,但嘴角仍然帶着笑意。

她同小時候一樣,上前一步擡手作勢,提起并不存在的裙角,用着被沃納夫人拿戒尺揍出來的滿分禮儀說道——

“父親,歡迎歸家。”

出獄後,費迪南德接受了治療,但診斷結果非常糟糕。

那是在東線戰場上留下的傷口,這個驕傲了一生的男人與所有東線的戰士一樣沒有逃過蘇聯極寒氣候,而在被蓋世太保抓走後,他非但沒有及時得到治療,還增添了新的傷口,最後他在長時間的審訊中得了肺結核和敗血症。

這無疑是對費迪南德判了死刑。

他們傾盡家財換回的不過是個将死之人,這或許正是那些人的圖謀。

在費迪南德最後的時光裏,他平靜地卧在床上,面對死亡他表現得從容淡定,他告訴克羅蒂雅與阿道夫,曾經的節節勝利确實讓他以為德國将統一世界,但直到希特勒将槍口掉向之前曾經簽訂德俄互不侵犯條約的蘇聯,俄羅斯戰場的寒冬和殘酷的戰争事實才讓他徹底明白希特勒是在濫用軍隊。

“我曾對希特勒下達的命令從不存疑,一直到東線戰場上我遇到了莫裏斯,那個被我從威茲曼家趕走的男人如他所言無條件地支持納粹,再次奔赴戰場。”

當時,莫裏斯在一個剛剛組建不久的德國步兵師擔任指揮官,但作為一個只有兩個步兵團和一個炮兵團的野戰師,該部隊最初沒有承擔第一線戰鬥任務,而是在已經成為中央集團軍群後方的白俄羅斯警戒任務。

“但忽然有一天,他們向我提交了一份報告,宣布他們輝煌的戰果。他們在僅僅一個月的時間裏處死了一萬多名游擊隊員和游擊隊嫌疑份子,我沒有猶豫地将這樣的戰果上報,并将他們調到身邊。但事實上,我很清楚,那些所謂的游擊隊員實際上只是平民。”

但當時的費迪南德并沒有在意,在他眼裏哪怕是平民,那都是必須要除盡的敵人,況且對于莫裏斯這個人,他早在帕翠莎死後選擇了納粹時就已經完全改觀。

“直到後來,我們在東線的戰事變得嚴峻,在幾乎無路可走的情況下,我選擇了停戰撤退,但莫裏斯堅決反對這一違背希特勒命令的決斷,然後在激烈的口角中,我意外得知了當年帕翠莎的死并不全然是因為那兩個猶太人的自殺式爆、炸。”

江九幺與阿道夫在聽到這裏時變得無比震驚,他們知道這之後費迪南德要說的才是真正改變了他的事。

“那一切都是納粹的陰謀,莫裏斯在離開威茲曼家後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而原是司機的他熟知附近的地形和帕翠莎的日常安排并親手參與策劃了一切。那天,他在知曉帕翠莎會去參加你的畢業典禮後,故意将那兩個猶太人引到了文理學院的門口,然後引爆了炸、彈……莫裏斯只是為了報複我,而他身後的納粹是為了将國內的矛盾激化,讓更多人相信希特勒的言論主張是正确的。”

費迪南德痛苦地捂住了額頭,因為可悲的是他們确實成功了,他丢棄了身為軍人的初心,走上了與信念相悖的道路。

在戰場上,他放任手下到處放火,看到不願意順從的就立刻槍斃,即便是在面對一個小女孩也會毫不猶豫地扣響扳機。

“所以,我在那晚開搶射殺了莫裏斯,但我知道,我殺死的還是另一個自己。”

但鑄成的錯誤已經無法挽回,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自己成為了希特勒和納粹手中的武器,而他的野心已經沒有人可以再阻止了。

“我忽然醒悟,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德國的未來。”

費迪南德一字一句地說道,受到錯誤指引的自己确實已經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孽,但值得慶幸的是到最後他仍然堅持讓在東線戰場上飽受饑寒痛苦的戰士們從前線撤回,并在生命的最後向兒女做了忏悔。

“我是軍人,并不是劊子手。”

沒有人願意打仗,沒有人願意流血。

但費迪南德不會後悔,哪怕在給他選擇一次的機會,他仍會拿起武器對抗壓迫德國的敵人因為他熱愛自己的祖國,因為他需要保護自己的家人。

他們用自己的行動捍衛了一個民族的尊嚴,用自己的生命打破了國際舊秩序枷鎖。

“堅信德國未來,

民族複興重現。

縱然地覆天翻,

篤守崇高信念。

訴諸你的行動,

勿忘責任在肩,

背負德國命運,

戮力同心奉獻。”

費迪南德死了。

他低聲吟唱着這首詩詞,聲音越來越弱,但至死仍透過窗戶遠遠地望着天空,眼底是看不到邊際的情緒,或許裝載着對德國未來的期許與擔憂。

這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

一個願将生命奉獻給信仰與祖國的戰士,他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死在敵人的炮火下,而是在自己國家的冰冷牢房裏将生命燃燒殆盡。

可哪怕如此,他在生命的最後,用盡全力高呼的仍是——

“……德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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