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極道瘋癫即為魔, 魔的含義就注定了,每一條魔道只能有寥寥幾人擠過獨木橋,得成魔神正位。

而每一條魔道的盡頭都通往一尊神格, 能共享神格的名額絕不過百,一旦名額滿了, 這條路就被堵死。

若想再修得此道正果, 就得等相應的魔神隕落騰出位置。

九天魔神如浩蕩星海數不勝數,但大多都是下位, 有些下位魔神甚至沒法賜下魔種。

大陸修士第六境以後渡劫時,常常會撕裂虛空引來天外妖魔,其中大部分是不入流的魔怪,偶爾也會有小魔神過來湊湊熱鬧。

而某些小魔神,可能連未升仙的天階修士都打不過。

比如常見的下位嫉恨魔神, 真神本位有九十一尊,以量取勝。

但九十一名嫉恨魔全部加起來,也抵不過上位魔神一口氣的偉力。

而上位魔神就不同了, 正因為太過于強大,祂們神格空缺的名額雖多,但真正得成道果的魔神數量極少。

譬如嫁衣魔道, 九天之上只有三尊嫁衣魔神, 陰陽魔道就更少了, 才只得一位封神。

上位魔神性子高傲,行事又肆無忌憚, 大多只在三千大世界中間的虛空游蕩,看不起蠅營狗茍的人族, 所以願意賜下魔種的也極少。

萬魔宗二十七名真傳弟子, 修上位魔道的也才不到半數, 其中還不乏有幾名跟靈沂一樣,有師尊幫忙才凝練出假魔種的。

因此樊城之後,身懷陰陽魔種的無顏子跟随一衆散修拜入魔宗,才入孤鳴山就驚動了諸位魔君。

宗主親自下令,長老帶路,将她引入真魔殿拜奉諸天魔神,得賜陰陽魔功。

立時就把魔宗真傳老幺的帽子從靈沂頭上接了過去,成為萬魔宗第二十八位真傳弟子。

這可真稱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但無顏子入宗時轟轟烈烈、風風光光。

可沒過多久,她陰陽魔功的進境便停滞住了,連人階不歸人的魔基都沒有凝練出來。

無顏子外表雖是個周正豪邁的漢子,但內心畢竟還是原先那個銅雀臺被師長寵溺嬌慣過的愛美女修。

女修大多好面子,陰陽怪氣不要臉屬實是學不來。

拉不下臉修煉陰陽魔功,她的修為就只能吃老本。

連人階的魔基都沒鑄成的真傳,可壓服不了心高氣傲的幾十萬魔徒。

孤鳴山上的魔崽子們便都開始嘲諷看她笑話。

但魔宗真傳比普通魔徒了解得更多,陰陽魔神是什麽德性他們都知道。

想接近勸她放開又不敢,生怕萬一日後這陰陽魔徒想開了開始修魔功後被她纏上。

這麽一來,師兄師姐們躲着她,內外門弟子瞧不起又不忿不甘看她不順眼,無顏子在魔宗着實混得不咋地。

就在這時候,一無所知被蒙在鼓裏的靈沂回來了。

她跟着林璞的劍訊引路徑直找到無顏子,見這位新晉的小師弟被人欺負,瞧上去可憐兮兮的,便看在劍域小師叔的面子上出言維護了兩句。

等知道是個修陰陽魔道的魔徒時,想再假裝不認識躲開已然來不及了……

無顏子本還在猶豫要不要修這陰陽怪氣的魔道。卻在此時接到了林璞的劍訊。

确定銅雀臺慘案的的确确是混沌海偷渡出來的妖鬼犯下,知道只因為師門的鍛火對墨骨有威脅,便被殘忍滅門,無顏子當即便怒發沖冠砸了洞府。

如今的修行界暗流湧動,連修為低微的小上人都遇見了幾個幾近半神的妖鬼,她現在想着要臉不願修魔功,日後遇見仇人本事不濟,下了黃泉有什麽臉去見疼愛她的師長?

于是,等無顏子再次閉關出來時,就似換了個人一般,抛下諸般顧忌,全心全意投入陰陽魔道了。

“我聽師尊說過些有關陰陽魔的傳聞,這位魔神在九天之上是真的……捉摸不透……”

畢竟是孤鳴山出身,九天魔神都是魔崽子們的魔祖宗,靈沂沒敢直言這個老祖宗性子刁鑽刻薄讨人厭,将措辭改了一下,把行事古怪煩人換了個好聽點的說法。

上位魔神也有高下之分,但差距不會太大。

在魔道的傳說裏,陰陽魔曾惹怒過好幾位強大魔神,被聯合暴揍過一頓,要不是已成正神,只怕就會被當場打死。

本以為此後祂行事會收斂一點,結果不知怎地又惹上了忠義魔,這位老魔神被惡心夠嗆,直接硬扛無數天道大劫,穿越八百大世界追着祂殺了三千次才憤憤罷手。

雖只是傳說戲言,不辨真僞,但九天魔神都是執念化魔的大能真神,互相之間也算都有羁絆,能稱得上一句兄弟。

把兄弟們都惹惱成這樣,任由三千大世界裏陰陽魔神的壞話被傳遍,其人憎狗厭可見一斑。

林璞聽得有些好笑:“那無顏子呢?”

她印象裏,無顏子沒有壞心思,一心一意想替銅雀臺報仇。

其人膽小又老實,宗門突逢大變,性格也變得謹小慎微,甚至還有些唯唯諾諾。

小師叔實在想不出來無顏子陰陽怪氣、招貓逗狗、惹是生非的樣子。

“不是你朋友嗎?你自己不會去看啊!”

嬌俏的魔女按了按胸口,似在憋火,她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

“現在整個孤鳴山都傳她是我朋友,一個胡子拉碴的大男人,穿着緊身大紅裙,天天花枝招展、塗脂抹粉來找我探尋請教魔道真意……”

“呸!我跟她修的又不是同一道,有什麽好探讨的!”

當然是因為無顏子修陰陽魔道,需要找人來陰陽怪氣汲取怨氣魔念啊。

魔崽子們都知道無顏子修的陰陽魔功,她一進山便都避着她走。

現在知道她開竅了要認真修煉,更是一哄而散不跟她打交道。

陰陽怪氣沒個對象算什麽陰陽怪氣啊?

無顏子正發愁魔基不穩,沒人貢獻純粹的怨氣魔念,靈沂不知緣由一頭撞上來,可不就被無顏子當成了救命稻草。

魔崽子們好熱鬧喜歡瞧樂子,見大名鼎鼎的真傳魔女被陰陽魔弟子纏上,自己沒了危險,個個都樂得看笑話。

靈沂每每躲起來,甚至還會有唯恐天下不亂的魔徒嘻嘻哈哈地去給無顏子匿名傳訊。

要說靈沂也是真倒黴,成名百年,除了老一輩的大能,放眼天下也沒幾個人敢招惹她,偏偏總在跟劍域小師叔有關的事情上吃癟。

在無顏子看來,小上人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陌生人被陰陽怪氣惡心到還不是很夠,認定的朋友被煩到以後提供的魔念那才是頂頂純摯,對她魔基的凝練幫助甚大。

雖然魔女發起火來很吓人,且她原來在銅雀臺也聽說過她的煞名,心裏還是膽怯懼怕她的。

但無顏子也是機靈,認準了能叫小上人托付送信的朋友,定然與其關系匪淺,不會真的傷她。

林璞那時候才二十多歲,想借着朋友的名頭跟魔女有些多來往的理由,于是不自覺中,劍訊話裏話外都暗藏了那麽幾分對靈沂的情意。

那點小心思在滅宗後就漂泊于大陸、察言觀色讨生活的無顏子面前,根本藏不住。

而魔女這邊,魔宗小師姐要是真對小上人無意、不願給機會,早便跟對青靈門道子龍燭一樣擺出一副冷漠的架勢,老死不相往來了。

哪兒還會幫忙傳訊啊?

無顏子心裏竊喜,斷定自己有小上人的庇佑,只要把握分寸,靈沂不會真對她動手。

于是不管魔女怎麽發火動怒說難聽話,仍舊狗皮膏藥一樣黏上去陰陽怪氣。

果然,陰陽魔弟子雖被暴揍了幾頓,但頂多鼻青臉腫,沒什麽生命危險,魔功修為還蹭蹭蹭往上漲。

不出二十年,靈沂就被她煩出了孤鳴山。

随後魔女四處游歷修煉,憋着火一邊罵林鐵頭,一邊端着溫柔仙子的架勢招搖撞騙坑幾回人。

碰巧來到樹殿妖宮尋到了合手能充作法器妖鞭的老藤,于是便在此地閉關了。

林璞悶笑着從後面虛摟住魔女,貼着她香軟的身子,腦袋擱到她肩上蹭一蹭。

“靈沂姐姐,那我不僅要跟你道歉,還得替無顏子謝謝你了。”

“又動手動腳,”魔女嘟囔一聲白她一眼,取出一條玉質的堅韌長線來,“喏。”

林璞一手攬着她,好奇伸手拈了起來,“這是什麽?材質不錯,你準備融進妖藤做法鞭嗎?”

靈沂聞言怔了一瞬,目色變幻,随即将長線從林璞手中抽走,掩飾道:“嗯,我正好缺一條合手的法鞭。”

說完,向前邁出兩步離開林璞的懷抱,回頭輕輕踢了踢她的小腿,魔女輕聲道:“喂,我真的要走了。”

林璞上前又逼散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眸子清清亮亮,滿是澄澈的歡喜。

“好,我會好好修煉的,如果想你了就給你傳訊,”說着又不好意思地撓頭笑起來,“我肯定會經常給你傳訊的,姐姐你如果有空就看看,想回就回,不想回便算了。”

她把聲音壓低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悄悄話,卻又擡頭瞧她一眼裝可憐。

“我到時候也跟無顏子說,叫她少去煩你,這樣你有更多時間,說不定就能回我了。”

靈沂撲哧一笑,點了她額心一下嗔道:“傻子!”

說完美目流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化作遁光飛往天邊。

魔女走了,林璞回頭看了一眼山林深處的村落,中央一大塊空地立起了架子,砂石瓦塊也正在往裏搬。

府衙新址正破土動工,神木妖宮的存在已被抹除,可她與魔女在樹上獨處的一甲子卻是真真切切的,誰也抹不去。

林璞展開雙翼飛騰入高空,輕靈的淡青色木元萦繞在身體周圍,引來了幾只好奇又膽小的雀鳥。

小師叔俯瞰着那片突兀的空地,目光冷冽,随即振翼破開雲層,一聲爆鳴往南而去。

離宗一甲子,林璞在回宗的路途中從雲上瞧見,路過的大洲已有好些國家陷入戰亂,生靈塗炭。

國朝傾覆,江山動亂,天宗律令嚴禁修士插手人間,看似嚴苛殘酷,又何嘗不是為了護佑人間正常秩序的一種悲憫?

羽山山脈連綿起伏,跟林璞印象中的樣子相比,幾乎沒有變化。

宗門山崖絕壁上那兩行古篆仍舊閃着暗芒,叫人瞧着就心生敬慕。

這六十年裏,山崖旁長長階梯頂上的古樸廟宇,已由附近劍域庇佑的人族村落聯合翻新過一次。

亂世妖魔橫行,香火也随之越發鼎盛。

林璞展翼一個流暢的翻轉,如鳥歸林般投入濃霧之中。

俄頃穿過結界,豁然開朗,面前是粼粼萬裏的清澈湖泊,天朗氣清,仙鶴飛舞,湖上有仙山。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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