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轉身, 被握住的手便又緊了緊,迎着小師叔的綿柔目光,靈沂咽了咽喉嚨。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此時竟有些畏懼她的視線, 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林璞眸色清亮,嘴角噙着笑意。

許是才凝了丹田木基, 她身上帶了點清新的草木香, 一步步迫近,香氣随着二人距離的消失, 也填滿了魔女身周的空氣。

靈沂軟軟地抽了抽手,當然沒抽回。

林璞湊得極近,認真地瞧着魔女微微避閃的眸子,另一只手則虛虛環了過來攬在她腰後,雖未摟實, 卻是親昵又略顯壓迫感的姿勢。

擡眸,目光對上橙棕色晶亮溫柔的瞳仁,靈沂呼吸一窒。

想再退後卻被腰間那只手炙了一下, 只好握拳抵在她肩前垂目低斥道:“湊這麽近做什麽……”

話一出口,許是自己也覺得軟綿綿像在撒嬌,便立馬閉嘴了。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 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道:“我瞧着磐蒙神木已然湮滅, 想必木元都被你煉化了?”

林璞目光仍未移開, 輕笑着點頭。

“嗯,木行靈元大半都被我截留, 丹田木種已成。雖靈基還有些虛浮,但差不多也可以準備祭煉本命真靈了。

至于想破識海迷劫踏第六境入塵淪, 庚金講究以戰養戰, 估計還得在戰事中尋突破。”

說着, 她手又緊了緊,壓散了靈沂小心翼翼維持的最後一絲距離,将人軟玉溫香摟了個滿懷。

魔女身體僵了一瞬,旋即破罐子破摔般貼靠着她,兇巴巴怒道:“你做什麽!不是說過不越界嗎,信不信我現在就走?”

小師叔連忙松手,先前一鼓作氣醞釀的那股勁兒立馬便洩了。

一邊握緊她的手不放,一邊嘴上道歉:“姐姐我知道錯了,再不敢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守了我這麽久,我一時情緒激蕩沒忍住,姐姐你別生氣。”

見她湊到跟前讨好地笑,魔女架子又端起來了,把手抽出來,輕哼一聲。

“你別亂想,我守着你是因為聯系不上劍域弟子,萬一叫你被誰害了,羽山找到我頭上來又是一樁麻煩事……”

林璞眨了眨眼睛,“可你能聯系魔宗弟子,叫他們跟我宗門傳個話也行啊。”

靈沂頓時語塞,惱羞成怒推開她,扭身就要往外走。

林璞連忙上前把人攔住,一籮筐的好聽話砸下來,總算哄住了鬧別扭的人。

嘴皮子有些累,心裏卻好似浸泡入一汪暖乎乎的熱泉,滿漲又快活。

漫天白燼在天地間飛舞灑下,天空都被**塵霾暈染成蒙蒙的灰色。

但奇怪的是,飛灰一旦觸碰到萬物表面便瞬間消隐不見,白灰遮天蓋日,山林物表卻清清爽爽,一塵不染。

幾道劍光從天空掠過,應該是想去樹殿妖宮栖身休息的修士。

但神木已然消失不見,只餘地面村落中間的一大片空地,劍光失去了目标,便在空中停滞住了。

林璞腰間金色劍羽宮縧發出光亮,天空遁光便轉了一個彎落了下來。

六十年不見劍域弟子從此地經過,現在人剛醒不久就來了一大群……

魔女忿忿地踩了她一腳,站在林璞身旁兀自生悶氣。

小師叔閉關的這一甲子,修行界倒也發生了不少事,譬如蛇童老魔學得妖法的邪地就被伽藍法華寺高僧找到了。

天宗派出各長老大能,聯手封印後一勞永逸毀了那處魔窟。但還有許多早前跑出來的妖魔零散躲藏在大陸各處。

這批弟子便是剛完成了天宗聯合派發的誅邪任務,準備回返宗門的。

只不過途經此地,察覺劍羽感應,這才特來拜見小師叔祖。

早在八十多年前天宗聚首議事,宗內弟子就知道小師叔祖跟魔宗真傳靈沂仙子關系匪淺,此行見二人靠站在一起,一行人也不奇怪,徑直見禮。

靈沂懶得在她面前裝什麽溫柔仙子,哼一聲扭頭不說話。

小師叔的心神全在身邊人身上,藏于袖中的手将魔女握緊怕她生氣又要跑,一邊分神對同門點頭道:“辛苦了,你們若是行路歇腳的話只怕要另尋別處,磐蒙神木出了點事,已湮滅成這漫天飛灰了。”

對面弟子卻似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疑惑道:“弟子沒有瞧見什麽灰啊?”

可于此同時,林璞和魔女的眼裏,白灰正如飛絮般飄落在目之所及的萬物之上,随即好似霜雪融化一般消失不見。

他們難道瞧不見?林璞微微蹙眉。

“師叔祖說的磐蒙神木,可是指傳說中的甲木始祖磐蒙無咎木?這種神木大陸不是已絕跡了麽?”

靈沂輕咦一聲,也面露異色。

此地樹殿妖宮已存在千年,來往修士皆知。就算有人不知道此地,也不該是羽山的弟子。

須知神木當初可是劍域一代大弟子、已飛升的袁思崖真人親手栽下的。

二人對視一眼,靈沂與衆人打了聲招呼,徑直飛起去了原本神木腳下的村落,而林璞則留在這兒與同門交談。

過了大半日,晴空重現,漫天飛燼已然全部消失。

林璞謝絕同門弟子相邀一同回宗的提議,魔女此時也在空中與路過攀談的修士盈盈一笑道別,落下山林跟林璞彙合。

“我問過了,門內袁師兄于三千年前雲游大**處栽種靈植的記錄還在,可獨獨有關無咎木的消息全部消失。

典籍裏記載磐蒙無咎木萬年前已滅絕,我師兄從未得到過神木幼苗,自然也沒有後面栽種的記錄了。”

說到這裏,林璞加重語氣,“更古怪的是,這些弟子完成任務回宗是繞了一個彎的。

從此處走,明顯就是奔着樹殿妖宮歇腳來的,可我深究起來,他們完全不記得,只嘴中又平白多了一個巡視任務……

你這邊呢?”

靈沂同樣眉頭緊蹙,猶疑道:“神木村落的數萬百姓,我施展水鏡幻陣,用化身一一迷魂問過,還有今天攔截詢問的一百五十七名修士,所有人全都不記得磐蒙無咎木曾存在過……”

村落中央明明白白有一大片空地,所有人卻都似忽視了一般。

可如果追問起來,回答的那個人便恍然大悟想起了原因,說那塊空地是預備新建的官府衙門選址。

一個人想起,所有人便同時也都想起并接受了這個說法。靈沂再去尋時,果然,在舊衙門裏找到了相應的文書。

“妖宮倒是存在過,不過據本地人的說法,兩千年前此地奴役人族的妖族搬走後,妖宮便損毀消失了……”

就好似有偉力從乾坤乃至整個歷史長河裏,硬生生抹去了神木和妖宮的存在,又瞞過了天道的監探,重新編織羅列了一套說辭,将沒有樹殿妖宮存在的謊言矯飾成現實。

魔女目光驚懼:“要不是你我一同經歷過,我都要懷疑神木和妖宮的存在是我的錯覺了。”

林璞搖頭,握上頸間挂着的平安鎖,垂眸道:“不是錯覺,是白神的邪法……那邪魔奪元并不是純粹的吸取靈力,而是完全的同化抹除。

被妖法吸取靈元并同化成白色的東西,都會被邪神将其從典籍記載和人的記憶中抹除。”

她總算知道白神是如何吞噬抹除文明的了。

先同化,再吸收,随後一切湮滅成漫天灰燼。而湮滅的東西會從萬靈記憶裏消失,從典籍記載中消失。

書籍裏原本記錄此的文字騰移挪動,缺了的空白被補上,新的謊言羅織填補在空缺裏成為事實,自此瞞過天道,偷天換日。

消失的東西從此無人記得,連乾坤都不認可它的存在。

魔女膽寒于這動辄便能塗抹乾坤、玩弄萬靈的祀神道法,可小師叔此時卻面色發白,嘴唇微抖。

祭婆婆當年行走大陸就是這樣的感受麽?

熟悉的所有,擁有的一切全然面目全非,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記得。

發絲雪白的婦人,操着一口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語言,四處游蕩搜尋舊日山河。

從無措恐慌到憤怒,再由憤怒直至麻木,好似一縷被乾坤排斥的幽魂,妄圖在天地間找尋自己熟悉的一丁點蹤跡,可什麽都沒有。

同一片天地,明明是自己的故鄉,她卻已然淪為陌生人。

難怪祭婆婆永遠都是那副溫柔含笑的樣子,莽山的人不敢靠近她,畏懼她,因為她只是一具軀殼。

她的笑容是空洞的,她的溫柔只是被掩飾後的亘古死寂。

就如這漫天飄散卻無人瞧見的白灰,黯淡無光。

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白發婦人根本不叫祭婆婆,她早就死了。

“阿璞!”

回過神,林璞已淚流滿面,魔女正站在她面前,手撫上她的臉頰擔憂道:“你怎麽了?”

她閉上眼,手心握着平安鎖攥緊,頭枕靠在魔女肩上不說話,心疼得厲害。

靈沂察知到她的情緒,用少見的溫柔語氣道:“我記得你入定前與我說過,長輩與這邪神有仇,是那位白發前輩麽?與我說說好不好?”

林璞淌着淚,任她抱着不說話。

靈沂伸手輕拍着林璞的背引她說話:“紅绫真君與我說過你小時候的事情,頑皮好動,也虧得那位婆婆耐心教導,她一定很疼你……”

“不僅如此,她救我的命,養育我,引我入仙途……”

林璞聲音嘶啞,将記事以來的所有事情穿插串聯起來,悉數講給魔女聽。

兒時的苦難一筆帶過,神靈紀元的事情講得仔細。

雛鳥戀長,小師叔心疼婆婆,頭埋在魔女肩上淚如雨下。

百十來年的事情壓縮着講一講,也幾乎過了一天。

魔女一直安靜聽着,手貼在林璞腰背上,随着她的講述眸光靈動,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林璞聲音平靜下來,靈沂輕聲道:“那你呢?”

“什麽?”

兩人分開,林璞有些羞赧,在魔女瞧見她狼狽的淚容前率先運轉靈元清理了一番,此時看上去只眼眶有些紅,少了以往的精氣神,蔫蔫的,看起來既乖巧又可憐。

魔女歪頭輕笑道:“你與我說婆婆的事情,詳盡極了,她老人家的确是叫人敬佩又心疼,可你說到自己時就随口帶過。

譬如你被紅绫真君從莽山帶到混沌海,中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真君總不會莫名其妙就代師收徒吧?”

“羽山诏獄一案,驚動了劍域太上四長老出關,鎮壓群魔,可在此之前呢?

在你跟我借元之前還發生了什麽?真君護符在樊城就消耗了大半,我不信你僅憑這個就能活下來……”

“還有當初我離開羽山後,你在宗內待的那幾十年發生了什麽,有哪些關系好的同門,我記得劍域那只雲青天行鹿跟你關系很好的樣子?”

……

“啊還有還有,你下山以後去了哪兒,身上怎麽就只剩下一杆金矛和鬼玺,其他的東西呢?我可不信劍域小師叔窮成這個樣子,寶貝都送給誰了?”

林璞被她一連串的問話問傻了眼,這要是都展開詳說,只怕又要講一整天。

魔女唇一勾,輕輕踢了她一下。

“好了,我開玩笑的,等以後有空了再與我說。”

她伸出手撫摸小師叔脖子上挂的那枚略顯土氣的平安鎖,一指勾起她衣領放進去拍拍。

“怪道你總跟個寶貝一樣藏在衣服裏,原來化境洞天是這麽個來歷。”

“既然你要修到遠行才能打開禁制再見到婆婆,那便要努力了。

第三紀元開啓後,入天階的最快紀錄是五百年,但那人道基凝練不夠圓滿,困死在遠行境了,你也不要太過心急,穩紮穩打,若一味求快,即便走旁道早日見到婆婆,她也不會開心的……”

林璞乖乖點頭,敏感不舍道:“姐姐,你要走了麽?”

靈沂故作嬌弱嘆道:“那能怎麽辦呢,雖然不像劍域小師叔一樣身負血仇和大志,動辄就要升仙弑神的,我也有自己的小目标啊!”

林璞失笑,與魔女對視,“那等你回了孤鳴山,我可以與你傳劍訊麽?”

林璞神色認真,“我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訴你,只給你,不是再找借口說想轉交給朋友。”

靈沂本望着她,心跳得有些異樣,可聽她後半句,頓時俏臉含煞,上前就揪住她怒道:“我說怎麽好像總忘了什麽事情似的,這件事還沒找你算賬!”

“你是不是故意的!叫我給你那朋友傳訊,也不告訴我她是男身女魂!”

過了罡風劫入真仙,仙體就初成了,再加上林璞修的是最剛猛的庚金道法,魔女雖然使了大力揪她耳朵,其實真不怎麽疼。

但小師叔還是配合地捂住耳朵,“姐姐有話好說,我當時講的時候你說只要名字就夠了呀!男身女魂有什麽問題嗎?”

手被小師叔拉下來讨好握住,靈沂板着臉道:“男身女魂沒問題,可她修的是陰陽魔道!”

“嗯?陰陽二氣兼修,這不是很好嗎?”

林璞的三師姐謝沂翡和六師兄吳陵子分別修天地陰陽二氣,每一個都是了不起的大能。

如今無顏子一個人就能修陰陽,那豈不是特別厲害?

“你知道個屁!”

小仙子氣到罵髒話,手點着她腦門,“九天上位魔神裏最讨人厭的就是陰陽老魔。陰陽魔道的陰陽是指陰陽怪氣,我是被無顏子纏上煩出孤鳴山的!”

作者有話要說:

唔,要是喜歡一個人就叫ta在你手裏吃癟,吃虧吃多了感情就有了(不是

魔女吃的虧會叫小師叔一次性還回去的(老婆更受歡迎所以我要說一說,怕有人怪我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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